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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尾聲(下)

在封印完成的最後一刻跳進法陣的孔瑄,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

她看見了那一片光,感覺到了所謂的‘最好時機’的到來,于是就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般若說,找到連的唯一方法就是進入封印,而封印在完成的前一刻,是最容易混入的。只要抓對了時機,就能夠進入封印。

但是那個時候,救人心切的他們都沒有考慮過,要怎麽才能從封印裏面出來。

緊緊抱着神樂的腰,孔瑄進入了八岐大蛇的封印裏。

那裏一片漆黑,沒有光源,除了蛇類發出的嘶嘶聲,也沒有別的動靜。

被切下了頭顱剖開了肚腹的八岐大蛇依然沒有徹底死去,在這樣陰暗的角落茍延殘喘着,等待着下一個時機的到來。

在這樣的黑暗裏,她忽然記起了之前荒在看星星的時候說起的一個故事。

人的惡念彙聚成了一個怪獸,它漸漸地不滿足于被人類供養,轉而想要把人類變成它的家畜,使他們産生更多的惡念,為它提供更多的養料。不甘心被控制的人們把這個怪獸封印了起來,但是當它成長到一定程度,就必然會沖破封印。

“封印是無用的,只要人們心懷惡念,它終有一日會沖破封印,為禍人間。最根本的方式就是除去那些心懷惡念的家夥。”

這樣說着的荒仰着頭,眼底是緩緩流淌着的星河。

孔瑄靜靜地側頭望着他,一邊想着‘啊,在這樣美好的時候說這樣煞風景的話,普天之下應該也只有他了’,一邊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可人的惡念并不是與生俱來的,很多時候它們都是忽然産生的,那麽如何判斷一個人是不是應當除去呢?只是因為他有可能産生惡念,就要把他除去嗎?”

聽到她的話,荒轉過了臉來,靜靜地望着她,眼底的星河裏多了她的影子。

荒沒有回答,她便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等到他産生了惡念,再将他除去,這樣的話,他之前産生的惡念會不會成為那個怪獸的養料呢?”

荒仔細想了想,認真的點點頭。

“此次的惡念無法挽回,只因為下一次有可能出現的惡念就除去他,真的有意義嗎?”

“如果他只産生過一次這樣的惡念,那麽就這樣抹消他的存在,真的好嗎?說不定他以後會不再心懷惡意,成為對別人有巨大貢獻的家夥呢?”

荒搖搖頭:“不能因為他之後的貢獻,而抹去他之前的過錯。”

“功過分而論之,這是你的判斷方式?”孔瑄點點頭:“我明白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這樣說着,她擡起手臂輕輕比劃了一下:“假設有兩個人,偷了裝着同樣多錢財的錢袋。其中一個錢袋是富人的,富人沒有把這個當做一回事,這件事就過去了。另外一個錢袋是窮人的,裏面裝着他們一家四口所有的積蓄。因為弄丢了它,四口人日子過得越發艱難,父親生病去世了,母親因為勞累過度也病倒了,最後他們年幼的孩子們也因此餓死。那麽這兩個小偷,到底哪個的罪行比較輕,哪個的罪行比較重呢?”

荒微微蹙起了眉,認真地思索着。

天幕上星月高懸,溫柔的銀輝灑落在他的長發上,染出了一抹淺淺的霜色。

之後的事情她有些記不清了,她等答案等得睡着了,恍惚間只記得有一個溫暖的懷抱,除此之外再記不清其他。

記憶裏那個懷抱帶給她的踏實感,足以讓她在未知的黑暗裏放松所有的警惕,沉沉睡去。

——不過和記憶裏不同,現在她所身處的黑暗裏,有一個必須要去找尋的家夥。

孔瑄召出了孔雀,它身上的藍羽靜靜地泛着星辰般的藍光,撲扇着翅膀飛在她頭頂正上方的位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右手的草薙劍橫在身前,警惕地防備着可能在黑暗裏出現的危機。可她走了好久,也未曾看到任何生命體。

她甚至懷疑自己在原地徘徊,因為四周都是嶙峋的怪石,偶爾還有一兩個冒着奇怪泡泡的泥潭,除此之外就是一片黑暗了。

最奇怪的事情就是,明明看不到八岐大蛇,但是蛇類的嘶嘶聲依然在她的耳邊徘徊着。

“是我幻聽了?”

孔瑄低聲自言自語着,蹙着眉頭換了個方向。

孔瑄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也越來越急促,焦急的心情和疲憊的身體使得她的狀态糟糕到了極點。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得想一個辦法......”

孔瑄咬了咬下唇,痛感和一絲血腥味勉強讓她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一點。

步行的速度太慢了,這裏又像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囚籠,這樣一步步走下去不知還要走到什麽時候。再加上這裏一片漆黑,做了标記也看不清,又沒有标志性的東西來辨清方向,很容易一直在走過的路上瞎轉悠。

“唉,如果有一個道标就好了...”

孔瑄嘆了口氣,可她的眼睛卻在下一刻亮了起來。

“對了!道标!!”她開心地用左手一拍大腿,難得地感到了一絲愉悅的感覺:“既然這裏沒有道标,那麽讓我成為道标就好了啊!!!”

她背靠着一塊大石頭站穩,讓孔雀以她為圓心,逐漸擴大半徑,沿着像是一個螺旋一樣的軌跡進行搜索。孔雀畢竟飛的比較快,而且它自帶亮光,很容易就能看見在一片黑色裏連那一頭亮眼的銀白色長發。

她有些不舍地從孔雀的尾巴上薅下來了一根羽毛簪在了頭上,微弱的藍光只能照亮她面前三步遠的距離。

擺擺手讓孔雀開始幹活,孔瑄便倚着石頭立了個結界,半阖着眼閉目養神。

陰陽兩界間的縫隙裏,又黑又靜,除了耳邊蛇吐信的聲音之外,感覺不到一絲生機,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安靜的環境真的可以把人給逼瘋。

孔瑄數着蛇的嘶嘶聲,數到一萬一千三百七十二聲時,她終于忍不住抓狂了。

“該死的,這兒就沒有一個會喘氣的嗎?”她狠狠踹了一下身後的石頭,無力的抱怨道:“再這樣下去非把我生生逼瘋不可!敵人也好陌生人也罷,動物也都無所謂了,快來個能折騰出一點動靜的家夥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發洩了一通心裏的郁悶之後,她深呼吸努力平複着自己的心情。

“你聽起來精神狀态不錯。”

熟悉的男聲忽然在耳畔響了起來,壓抑着疲憊與狂喜:“終于能聯系上你了。”

孔瑄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輕輕舔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敢回應,生怕那個聲音是一觸即碎的幻覺。

“你還好嗎?怎麽不說話了?”

耳邊的男聲忽然焦急了起來,甚至微微帶了些恐慌。

回過神的孔瑄這才趕忙回應道:“我沒事的,我很好!”

剛一開口,幹澀的喉嚨和有些喑啞的聲音讓她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後放緩放柔了聲音。

“你放心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氣,停頓了片刻後有些猶豫地問道:“連...找到了嗎?”

孔瑄搖了搖頭後才反應過來對方看不見,連忙回答:“還沒有,不過現在的範圍在慢慢縮小,我覺得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那就好。”那邊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大家都很擔心你們,到處在想辦法營救你們呢。”

“瞎操心什麽呢!”孔瑄聽着有些好笑,可更多的還是感動。她眨了眨忽然有些酸澀的眼睛,聲音輕了許多:“我很快就會帶着連回去的,你們放心就好啦!”

他剛想說什麽,旁邊就傳來了有些模糊的人聲。

孔瑄大致明白是他那邊出了點事,便提醒道:“你那邊有什麽事情就先去解決吧。反正我現在多的是時間,有什麽事情稍後再說也來得及。”

那邊稍稍靜了一會兒,連呼吸也略停了幾秒後,有點無奈的男聲響了起來:“...好吧,我先去把陰陽師的事情解決一下。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喊我,我都在。”

“好。”孔瑄微微彎了彎眉眼,露出了一個笑來:“不必一直挂心着我這邊,有事情我一定會聯系你的。”

“嗯。”有些沙啞的男聲帶着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低低在耳邊響了起來:“我等你回來。”

孔瑄眼裏的水汽忽然遮住了視線,她趕忙和荒斷開了聯系,擡起頭深深地呼吸了好幾次。

“哎呀!”

等到心緒平複下來之後,她就一拍腦門,露出了懊惱的表情:“我忘記問外面什麽情況,也忘記說這裏面的具體情況了!真是的,我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啊!”

不好馬上再去打擾荒,孔瑄便憋着沒有去找他,自己一個人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裏想着有什麽別的可以做的事情。

不知在這片黑暗裏等待了多久,閑着無聊的她努力嘗試着轉換到了孔雀的視角進行搜尋,在失敗了十幾次之後終于成功了。

“我來看看外面有什麽新鮮的東西——”她興致勃勃地準備探索新世界,可才瞧了一眼,整個人便又萎靡了下來。

“什麽嘛...”她看着孔雀眼裏黑漆漆的四周和偶爾露個面的石頭,有些不滿地嘟囔着:“到處都是一個樣子啊,真沒趣。”

剛準備收回視線,她便在一塊高大的山石的側面發現了熟悉的衣擺。

孔瑄顫着聲音,呼吸不穩地指揮着孔雀:“快...快去石頭後面看看!”

繞過那塊石頭,孔瑄就看見了蜷成一團的連。

她的右手顫抖着,滿懷激動地喊出了聲:“你在那裏守着他,哪兒都別動!我這就過去!!等着我!!!”

陷入狂喜的孔瑄感覺自己渾身在那一瞬間充滿了力量,她握緊了攥着草薙劍的手,已經焐熱的劍柄硌得掌心磨破皮的傷口有些疼。

不過她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只要能夠找到連,那麽一切的血和汗都是值得的。

孔雀的位置離孔瑄實在是有些遙遠,她一邊揮舞着草薙劍一邊向前小跑着,一邊偶爾回頭看上一兩眼,一旦确定身後沒有危險逼近,便加快奔跑的步伐。

她繞過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石頭,越過了許多深深淺淺的泥潭,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裏這樣拼盡全力地跑了有多久。

在看見連的時候,她連氣也喘不勻了,嗓子和刀割一般疼,呼吸也滿是血腥的味道。停下腳步時,她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知是落在連身上的占蔔之印的緣故,還是孔瑄跪倒時膝蓋撞擊地面的動靜太大了,原本靜靜倚靠在大石頭上的連睫毛顫了顫,很是勉強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在了孔瑄的臉上。

“比丘尼,你來啦...”微笑着的連聲音輕得就像是一聲嘆息,孔瑄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面前的人給吹散了。

“嗯,我來接你回家啦。”一開口,孔瑄就帶出了哭腔,她趕忙抿了抿唇,努力壓下自己的眼淚:“對不起,稍微來得有些晚了。”

“不會的,比丘尼來得很快哦。”他笑了起來,依然是往日裏溫暖包容的模樣,然後輕輕地朝孔瑄擠了擠眼睛:“為了鼓勵你來的那麽及時,我有一個很棒的禮物要送給你。”

“真的呀。”聽到連的話,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擔憂地抿了下唇,配合地詢問道:“那是什麽禮物呢?”

“真是的,這樣詢問可是很失禮的喲。”連緩緩眨了下眼睛,露出了一個有些抱歉的笑來:“不過要麻煩你把我抱起來一下——禮物藏在我身後,不過現在我已經動不了啦。”

“嗯。”孔瑄別過了頭,忍了半天的淚水還是滾了下來。

她在肩膀上悄悄蹭掉了挂在下颌的淚水,寬慰着已經半阖上眼睛的連:“不要在意這些啦,禮物當然還是自己拆有意思呀。”

一邊說着,她一邊半跪了起來,單腳撐着身子一個用力,把已經沒有力氣的連一把背在了背上。

在連離開石頭,被孔瑄背起來之後,便露出了他身後山石上一個小小的洞。

那洞只有紙箱那麽大,裏面蜷着一個閉着雙眼的少女。她穿着有些破有些髒的和服,頭上的金魚頭飾也沒了蹤影,巴掌大的小臉上髒兮兮的。

泛着微光的風盾緊緊地守護在她的身側,照亮了這有些狼狽的場景。

“怎麽樣?這個禮物你喜歡的吧。”

連的呼吸噴在孔瑄的臉側,聲音裏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小得意。

此時的孔瑄已經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

嘴唇因為被牙齒緊緊咬着而有些發白,孔瑄借此努力讓自己不要哽咽出聲。

她不停地用力點着頭,好一會兒才用因為壓抑情緒而顯得有些低沉的聲音回應道:“喜歡!我超級喜歡!”

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石洞裏少女的臉。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棒的禮物了!”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荒是男主但是我要吹爆連!!

我世界第一棒的連啊!!!

超級愛他!!!!!

雖然最開始是把連當做男主的【你閉嘴!】,但是寫着寫着就發現這樣不行,會把他最讓人尊敬喜愛的點給抹殺掉。

連性格中最耀眼的部分在于,他會為所有向他祈求幫助的人付出自己的一切,并不在乎對方有沒有為他付出什麽,這是真正能夠展現他神性的一點——對所有人最最無私的愛。

這種性格的人非常适合作為朋友或者是家人,但卻是最不适合作為戀人的。因為他雖然因為愛你而顯得比別人更加重視你,但是他永遠不會因為愛你、想要和你相處而放棄去幫助其他人。

這就導致了肯定會出現的——約會被拯救別人而取消——這樣的事情,而一旦發生之後按照連的性格會覺得抱歉,另一半雖然會因為愛他而體諒,但是次數多了也會覺得不開心的。

出于私心,我不希望孔瑄因為這種原因不開心,也不希望連因為幫助別人晾了戀人而難過。

——這樣不好,戀愛還是要開開心心才好。

那麽稍微修改一下連怎麽樣?

我覺得還是不好。

愛是具有排他性的,如果我把連變成那種眼裏只有戀人的家夥,他也就不是連了。

所以我為他選擇了這樣的一個身份——可以互相扶持,并且在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能夠同甘苦共患難的家人,他們會永遠陪伴着對方,永遠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對方身邊。

至于孔瑄,就交給雖然看人類不順眼但是對她有奇妙歸屬感和共鳴的荒吧!雖然他不會說情話,但是可靠又聽話,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張好臉和一雙大長腿【喂!】呢!

好啦,我就不再瞎扯啦!

原定短篇現在的長篇陰陽師同人《八百式神錄》就此完結,其他的細節和之後的一些小故事番外裏會交代,非常感謝大家陪伴了我這麽久!

因為工作的原因我基本沒什麽時間來回複大家的留言,碼字和更新都是擠着時間的,真的是非常抱歉。很感謝大家即使這樣也願意留言支持我,正是有了大家留言的陪伴和支持,我才能堅持着靠着一腔愛意把這篇文章完成,非常感謝你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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