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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太女

初冬覺得頭昏昏沉沉的, 腦子像沉澱過的豆漿一樣, 後腦勺發沉墜的他頭暈腦脹,眉頭不舒服的皺了起來。

初冬吃力的睜開黏在一起的眼皮,入目的不是潔白的天花板而是銀青色床帳,帳子的床頭床尾各挂着一條很好看金絲長穗子。

這種穗子那頭連接的一般是屋外長廊下的鈴铛,只要輕輕拉一下,侯在門外的下人就會立馬知道主子需要他們進來伺候。

初冬呆愣的側頭看着這條觸手可及的金絲穗,瞳孔微微收縮,不由抿緊發幹的嘴唇,吃力的擡手看了下自己的掌心。

這只手遠不如一般男子的手那麽細_膩柔_嫩好看,掌心裏因為常年習武布滿了老繭, 現在看起來繭蛻了許多, 但依舊留有一些痕跡。

初冬閉了閉眼睛, 懸空擡起的胳膊無力的墜落砸在床上, 這是他的手。

他果真回來了……

在出車禍的那一瞬間, 初冬就有不好的預感, 他想告訴路銘但始終沒能來得及。

屋外人隐約有說話聲, 初冬腦子一片空白, 眼睛呆滞的看着床帳,沒去仔細聽, 但聲音還是從門縫灌了進來。

有人站在門口手搭在門上,壓低聲音跟旁邊那道不依不饒的聲音說道:“表少爺, 殿下如今不在府裏, 我等下人的話您是可以不聽, 但等她回來後,您的所作所為我等會一一如實禀報。”

“你們敢!”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仔細我讓叔叔罰你們!”

“我等是東宮下人,只聽殿下命令,沒什麽是不敢的。”回話者聽起來像是四十來歲中年女人的聲音,語氣不卑不亢,“您盡管把事情鬧大,最好鬧到君後面前去讓他來定奪。”

表少爺瞥了下嘴,聲音小了很多,“我不就是想進去看看他醒了沒有麽?我做什麽了嗎?我什麽都沒做。”

“那您就什麽都別做。”女人輕輕推開門,把表少爺擋在門外。

初冬側頭朝門的方向看去,逆着光眼睛微眯,嘴唇動了下,叫了聲,“邱姨。”

這位正是東宮的掌事邱姨,以前是王府裏的管家。

邱姨眼眸一顫,眼睛直直的看着初冬,竟慢慢紅了眼眶,快步走過來坐在床邊,“孩子,你回來了。”

初冬抿唇悶嗯了一聲。

邱姨似乎想問什麽,但看初冬精神不是很好就沒多嘴,而是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手指抵在嘴邊,朝對面空無一人的屋頂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片刻之後,一個人影飛快的從屋頂躍下,殘影一般經過院子掠進屋裏,速度之快差點讓門口的表少爺沒反應過來剛才過去了個人。

“邱姨?”來者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

“入秋,小初冬回來了。”邱姨往床上看了一眼,“你快把這事寫信告訴殿下,表少爺的這場法事果真有問題。”

前段時間表少爺趁着殿下因公事去了趟江南,在君後那裏軟磨硬泡來東宮住了幾日,沒住兩天他就作妖說晚上總是做噩夢,說東宮裏殿下走了沒人鎮着怕是有陰氣入侵。

邱姨那天不在,東宮裏的下人一個沒攔住,表少爺就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兩個道士來東宮做法。這兩人先是在衆人面前虛晃了一圈,最後目标直奔初冬。

邱姨自然知道初冬有問題,可等她回來的時候初冬已經昏迷不醒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

表少爺指着初冬,一臉“果真如此”的表情,“我就說他有問題吧,以前的初冬哪裏有膽子勾引表姐跟我頂嘴?”

“他有沒有問題殿下不知道,但他是怎麽昏迷的我們這麽多眼睛都看着呢。”邱姨冷冷的說了這麽一句,表少爺頓時噤聲,過了一會兒又吶吶的說:“我也是為了表姐好,她是大胤的殿下,怎麽能娶出身低賤的暗衛。”

入秋當時正好也回來了,面無表情的看了表少爺一眼,表少爺攥着衣角徹底閉嘴。

他身側的小侍輕輕推了他一把,皺眉示意他腰背挺直硬氣一點,他堂堂一個主子怎麽淨是鬥不過這些奴才。

可表少爺天生脊梁骨軟,做完這些後他所有的膽量跟勇氣都用完了。

入秋走到床邊的時候初冬已經坐了起來,他看着她問道:“殿下呢?”

同樣的三個字,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但問出來的語調卻完全不同。

如果是林初冬,他怕是會帶着三分慵懶兩分抱怨的問,“殿下呢?”他心裏也知道殿下去江南了,之所以明知道還要問無非就是想小小的撒個嬌,這時候邱姨只要哄着他說一句“殿下快回來了”就行。

但初冬的語氣帶着詢問,他是真的想知道殿下去哪兒了。

“皇上給的差事,殿下一個月前去了江南。”入秋仔細的看着初冬的眉眼,啞聲說道:“林初冬昏睡了三天,而你丢了快一年了。”

“初冬,你這一年去哪兒了?”

這句話所有人都想知道,但是初冬回來之前她們都不敢問,也沒地方去問。

只有殿下問過林初冬,可他也不知道。

畢竟初冬是受傷昏迷,所有人心裏都隐隐有個不願意相信的猜測,那就是初冬的魂兒其實已經沒了,林初冬這才趁虛鑽進來。

“我去了另一個地方。”初冬慢慢意識到自己先前不是占了別人的軀體,而是和他互換了身體。

入秋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走之前到底還是沒忍住擡起來搭在初冬頭頂,克制的揉了一把,“別擔心,我這就寄信給殿下,有什麽事情等她回來後再說。”

這是她們的弟弟,是她們異父異母從小拉扯長大的親弟弟。

林初冬再好,殿下再喜歡他,在入秋她們心裏始終留有初冬的一席之位,無人能夠取代。

入秋出去後,邱姨坐在床邊朝初冬伸手。

初冬乖乖的把袖子撸開遞給她。

邱姨笑了,“咱們小初冬太乖了,一點都不知道鬧脾氣撒嬌,所以他來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那也是個傻孩子,發現自己來錯地方後慌的不行,笨拙的掩飾自己的各種古怪離奇行為,全靠我們在殿下面前給他打配合遮掩。”

“但殿下是誰,她怎麽可能會看不出來。”邱姨邊給初冬把脈邊說道:“殿下掐着他的脖子問你去哪兒了,問他是不是孤魂野鬼奪舍了你的身體。”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殿下嫌棄的松開手,他就厚着臉皮順勢往地上一坐,拉着殿下的衣角邊擦眼淚邊說自己害怕。”

“是啊,他也害怕,怕自己被人發現後活活燒死,所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他不會功夫,一點底子都沒有,殿下試探他的時候讓他去樹上看看有幾顆鳥蛋,他好不容易爬上去,還沒數清楚就被大鳥啄了下來。”

說起這些邱姨笑了一下,她松開初冬的手,“身體沒事。初冬,他跟你一點都不一樣,你像一副黑白水墨畫,幹淨簡潔。他像填了彩的小人畫冊,活潑靈動,他靠自己的性子讓大家慢慢接受他,讓殿下喜歡上他。君後雖覺得他出身低,但對于他跟殿下之間的事情并沒有表示過反對的态度,所以表少爺才會這麽不甘心,才有了今天這麽一出。”

林初冬剛過來的時候,邱姨跟入秋都沒辦法接受初冬沒了,可林初冬性子不壞,她們也不狠心毀了初冬的身體逼死林初冬,所以這才幫他在殿下面前打配合。

誰知道後來事情的發展脫離軌道,一向沉穩冷漠的殿下會看上嬌氣不成熟的林初冬,她們還以為殿下将來的主君該是端莊大方的世家子弟呢。

“邱姨現在看到你回來心裏特別高興,但也很擔心,”邱姨嘆息了一聲,眼神擔憂的看着初冬,“之所以跟你說他的事,無非是想告訴你他和殿下之間的感情,邱姨怕殿下回來後會把他找回來,那孩子,到時候你要怎麽辦?”

初冬怔了一下,非但沒有為自己将來去哪兒擔心,眼睛反而慢慢亮了起來,輕聲呢喃,“他回來,那我就可以回去了。”

初冬現在住的是殿下的屋子,可他睡的不自在,邱姨了然,給他重新準備了一個新房間,讓他先搬進去住。

表少爺得知了這件事情特別高興,拉着初冬的手喋喋不休,“我就說嘛,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初冬。”

“你不知道以前那個初冬……”表少爺在初冬面前講林初冬的壞話,多數都是他怎麽被林初冬欺負捉弄的,到最後才憤憤的咬着手絹說:“叔叔竟然吐口說同意表姐娶他!這怎麽能行呢,表姐要娶也該娶我才對。”

初冬一直安靜的發呆,聽到這句話才看着表少爺耿直的開口說道:“她不能娶你。”

表少爺一雙杏眼瞪的渾圓,手用力的一拍面前的石桌壯氣勢,“你說什麽?”

初冬看表少爺拍完石桌的手默默的蜷縮起來縮進袖子裏,忍疼忍到眼睛紅,好心勸道:“你們這叫近親成親,對小孩子不好。”

“你、你……你怎麽說的跟他一樣呢?”表少爺有點鬧不清了,難道說林初冬說的是真的?畢竟初冬不會說謊。

“少爺,”表少爺身後的小侍又拉了拉他的衣袖,“您可別聽他瞎說。”

邱姨過來送糕點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視線直直看向站在表少爺身後的小侍,小侍猛的對上邱姨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吓的慌忙低頭躲開。

邱姨不動聲色的問表少爺,“您什麽時候換了個小侍?”

她先前沒注意,今個才留神以前表少爺身邊伺候的人裏面沒有這個人?

“上個月。”表少爺低頭看自己通紅的掌心,下意識的有問必答,“他在路邊被人牙子打罵,正巧被我碰到了就把他買了回來。”

邱姨仿佛就是這麽随口一問,問完又若無其事的把空盤子收起來離開了。

表少爺是标準的被衆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公子,嬌慣肯定是有的,但是并不跋扈,本性也不壞,但他最近做出來的事情卻讓人讨厭的很,如今看來是有人在背後教唆了。

邱姨把這事記下來,準備殿下回來後一并告訴她。

一場秋雨一場寒,如今京城天氣正慢慢變涼,初冬晚上聽見雨聲起來的時候,順手拿了件衣服穿上。

他站在廊下看院子裏的雨,想起來路銘給他的那把傘,他就打了一次,之後再也沒舍得用過。

雨水随風潲進廊下,初冬臉上一片濕潤,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他掩在袖子裏的手指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裏才勉強壓住心底那份近乎發了瘋的思念。

他想路銘,想到全身骨頭都疼。

想她抱自己,想她跟自己耳鬓厮磨,想聽她低聲說些不正經的話,想讓她用滾燙的掌心撩撥他。

只要是她的,初冬都想。

雨夜裏有兩個人影撐着傘快步朝他這邊走過來,初冬看清楚入秋身旁的人是誰後,慌忙擡手抹掉臉上的雨水跟淚痕。

在來者沾滿泥土的靴底踏在走廊上的時候,初冬撩起衣擺單膝跪地,垂眸看着她的鞋尖,低聲說道:“初冬,拜見殿下。”

太女身子一僵,精神恍惚了一下,随後眼神幽深的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初冬?”

“屬下在。”

“起來吧。”太女垂在身側的手指攥了攥,深吸了一口氣,邊擡手解掉濕透的大氅邊擡腳往書房走,冷聲道:“讓邱姨來見我。”

深夜東宮的書房燈火通明,裏面聚集着所有暗衛,她們都是随殿下去江南才回來,現在全圍在初冬身邊,克制又隐忍的表達着自己的高興。

殿下心裏有火,她們不敢公然把初冬舉高高抛起來,只能小聲跟他說:“知道你其實還活着,姐姐們的心就覺得好受了不少。”

初冬抿了抿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邱姨把表少爺做的事情跟太女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尤其是他身邊那個可疑的小侍,“我去查了一下,那個小侍本來是選進宮做小侍的,但由于自身問題被踢出入選名單。

家裏嫌棄他不争氣,對外就說他入宮了,實則偷偷把他賣掉,正巧被表少爺碰上了。他野心勃勃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就慫恿表少爺除掉林初冬嫁入東宮。”

太女後背倚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發酸幹澀的眼睛,“把這事告訴表姑父,他知道該怎麽處理表弟身邊居心叵測的奴才。”

說完她睜開眼睛,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初冬,初冬正好也看過來,他站起來走到太女的書案前,雙腿跪了下去嗑了個響頭,眼睛看着地面說道:“殿下,初冬想回去。”

初冬似乎有點明白了路銘以前跟他講戲的時候說過的話了,喜歡一個人,是願意為她背棄一切的,也明白少将軍封禹為什麽會為蔣悟闕背棄忠義之名了。

殿下對于初冬來說是責任,是要效忠跟奉獻生命的人,但路銘是他喜歡的人,是他願意把心掏出來給她的人。

書房裏的衆人全都安靜下來不敢說話,餘光偷偷看着坐在書案後面和跪在書案前面的兩個人。

太女垂眸看初冬,“你變了很多。”

“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話嗎?”太女微微坐直身體,雙手搭在椅子光滑的把手上,意味不明的說道:“暗衛這一生,性命都只屬于他的主子,終生不得背叛。”

書房裏的衆人頓時屏住呼吸,垂在身側的手指緊張的攥起來,眼睛擔憂的看着初冬,小聲跟太女求情,“殿下……”

“殿下,初冬還小一直都在暗衛司長大也從未嘗試過情愛,難免一時會被感情迷了心,您別跟他計較,待會兒我把他帶回去仔細數落。”

立春是所有人的大姐,關心則亂,下意識的站出來替初冬說話。

邱姨沖立春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別說話。

初冬跪在地上,眼睛濕潤模糊,吐字卻緩慢清晰,“屬下都記得。”

太女說道:“可你這次回來,忠心早已丢失,再也不是我東宮那個優秀合格的暗衛。”

初冬咬緊下唇片,鼻翼煽動,這曾經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标,現在陡然失去,初冬雖然有點難過但卻沒有半分不舍。

太女繼續說道:“初冬,我許你自由,許你婚嫁,但這裏以後不再是你的家,日後無論在哪兒,要記住你身後再無半分依靠,只能堅強,只有靠你自己……你可懂?”

所有人頓時側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女人,明亮的燈光映在她好看的臉上,看着讓人莫名覺得眼眶發熱。

初冬的心像是被燃燒的燈芯燙着了一樣,猛的收縮起來,他動作僵硬的擡頭,低聲喊了句,“殿下。”

太女語氣平靜的追問,“你可懂?”

初冬淚水落下來,卻沒眨眼,眼睛看着太女,哽咽出聲,“懂。”

太女是在告訴初冬,以後你不再是別人的屬下了,你自由,可以走,但你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明明這些話稍微潤色一點都可以更煽情,但太女非要用這種無情的語氣用詞說出來,斷了初冬對這裏最後的一點割舍不下。

既然決定要走,那就走的沒牽挂一些,這裏日後只能是他的回憶,而不是他還想回來的歸宿。

立春幾人的眼睛都紅了,低頭別開臉。

邱姨走過來把初冬扶起來,“現在不用跪了。”

但初冬還是固執的給太女嗑了三個完整的響頭,給邱姨嗑了一個頭,最後又給所有姐姐們嗑了一個。

“傻孩子。”邱姨心裏酸疼,摸着他的額頭說道:“看你回來後性子沒變,邱姨就知道那個人定是待你極好,這樣我們也就放心了。”

太女也是看出了這一點,這才幹脆利落的放初冬離開。

這裏可不是現代,各種有能力的奇人異士多的很,水平絕對不摻假。如果初冬自己不提回去的事兒,太女會另想辦法讓林初冬回來,而不會不顧初冬的意願,雖然會麻煩一點罷了。

現在事情就簡單了,她們所要做的不過是重新找到那兩個道士。

太女跟初冬都知道會換回來的,所以會想念戀人,但不至于像路銘跟林初冬一樣毫無辦法,畢竟看不到希望才是最大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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