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直到傍晚, 這場雨才停歇, 孟竹有些郁悶,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結果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房間跟沈令安厮混……
“改日再帶你出來玩。”沈令安卻是與她完全不一樣的心境, 心情頗好地對她道。
游船早已靠岸,秋善公主已經先行離去,孟竹和沈令安一起上了轎, 回了相府。
第二日, 沈令安帶着清霜一起進了宮, 孟竹把手頭的最後一本醫書看完後, 便在府裏開始例行走動。
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的雙手雙腳都有些微浮腫, 走路的時候, 偶爾還要明俏攙着, 有時候孟竹都覺得自己像一個笨重的球,也不知沈令安是如何能夠把她抱來抱去的?
“綠袖,你可知沈相昨日把那幅畫放哪兒了?”孟竹突然想起昨日沈令安給她畫的畫,她想要自己收着,沈令安愣是沒同意。
既然他進宮了, 那麽她不妨偷偷把這畫藏起來。
“應當是在書房,主子的畫作都收藏在書房。”綠袖聞言, 老實回答道。
“他還畫過很多畫?”孟竹問道。
“主子平日無事時喜歡練字和畫畫。”
孟竹聞言起了興趣, “走, 我們去書房, 我想看看他畫的那些畫。”
綠袖只在心裏猶豫了片刻便同意了,畢竟主子說過相府無論哪裏夫人都可以去。
這是孟竹第一次走進沈令安的書房,寬敞的房間裏,三面都擺放了書架,其中兩面放着滿滿當當的書籍,另外一面則放着他的字帖和畫作,一個個卷成圓筒,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架上。
孟竹像是發現了一片新天地,她走上前,随手抽出一幅畫,她緩緩地打開卷軸,當她的目光落到畫上的時候,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因為上面畫着的人竟然是她!
而令她覺得窘的是,那是她在禦瀾湖落水時的模樣,彼時她正落在水裏,滿臉驚慌地呼救。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孟竹完全不想回憶自己狼狽的時候,匆匆将卷軸收起,強作鎮定地抽出另一幅畫。
但孟竹打開看了一眼又匆匆合上了,那上面畫的是她落水被他所救後,穿着他的衣服被他逼得想逃回房的場景……
孟竹看着那格子裏的畫卷,想了想,纖細的手指伸向了另一個格子,從中抽了一幅畫,可當她看到那上面的場景時,臉色再也控制不住地泛了紅,那上面畫着一男一女,女子坐在石桌上,正仰頭望着男子,她的雙頰駝紅,眼神嬌媚中略帶茫然,一看便是醉了酒的模樣,而那男子正傾身下去,将雙唇覆到那女子的唇上。
那是她和沈令安。
孟竹并不記得她和沈令安有過這樣一個片段,但她從周圍的環境裏可以看出,這是在善清行宮的瑞青殿裏,那時她去找他,他在花園裏讓她喝了一杯酒。
然後她的記憶就中斷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坐到石桌上的,更不記得沈令安在那裏親了她,此刻看到這旖旎的一幕,她連耳根都燙了。
為什麽他畫的都是些讓她不能直視的場面?
孟竹有些沒勇氣再看下去,她将目光挪到字帖上,抽出了一張字帖,上面是遒勁有力的五個大字,字與字之間并無連貫性,應當是他随手寫的,令她的心頭微動的是,上面竟有一個“竹”字。
沈令安的字堪比大家之作,風骨天成,孟竹不由想起他親自寫的“林氏醫館”,那時她便已覺得他寫的字極好。
孟竹将字帖收好放了回去,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到了放着畫作的架子上,畫作的吸引力顯然大過了字帖,她咬了咬唇,漂亮的眸子裏盛着顯而易見的好奇和期待,要麽,再看一幅?若畫的還是之前那般的場景,那她就真不看了。
孟竹這麽想着,終是忍不住再次伸出手去,閉着眼睛抽出了一幅畫,她緩緩打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畫紙。
等到裏面的內容一點點呈現出來的時候,孟竹卻有些愣住了。
這幅畫,為何這般眼熟?
當初她初進京城,她的畫像突然被人滿京城流傳,她由此被菱樂公主和瑞王盯上,幾次三番遭遇噩夢般的情境,而當初那幅畫,分明與這一幅一模一樣。
孟竹的心裏幾乎下意識地滑過幾個念頭,是那些畫也流到了沈令安的手上?還是說他臨摹了這幅畫?
亦或是,這幅畫本身,便是出自他的手?
孟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畫,那一筆一畫,分明便是他的作畫手法,他堂堂一朝丞相,想必不屑去臨摹這些市井街頭到處都有的畫作。
孟竹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下意識地不願去相信那個令人心寒的事實。
可她只要用腦子好好想一想,就能知道,她想的并沒有錯。
畫中的她在竹香閣二樓倚窗而立,她一直以為是街上有人看到了她的模樣才會畫出來,可若她注意下畫中人的角度,便能夠明白,畫那幅畫的人,其實應當是在她的對面。
而當時她對面的人,不過是沈令安、王祺知和薛錦岚三人。
王祺知和薛錦岚都不會畫她,那麽,唯一會畫她的人,便只剩沈令安。
孟竹只覺得自己的心一時之間酸痛難當,她的身子都開始微微地發顫,眼中的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落下。
原來,他這麽恨她?
恨到不惜藉着別人的手來毀掉她?
她的腦海裏不由想起她在将軍府躲避菱樂公主時的提心吊膽,想起公主府裏,落在她身上的鞭子,以及瑞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她本以為是自己未帶帷帽出門,才招致這禍患,卻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處心積慮的報複手段?
孟竹只覺得肚子驟然一痛,有溫熱的液體順着腿心往下流,她的臉色突然變白,顫抖的雙手艱難地扶住書架,哭着喚了一聲:“明俏!”
明俏和綠袖本守在書房門外,聽到孟竹這一聲似尖叫的呼喚,兩人對視一眼,臉色均是一變,猛地推門進去。
一打開門,兩人才發現孟竹艱難地倚在書架上,羊水已流了一些到地上,眼看她就要撐不住了,兩人連忙上前将她攙住。
“我,我要生了!”孟竹痛得臉色有些扭曲,用力地抓住明俏和綠袖的手,艱難地說道。
孟竹此話一出,明俏和綠袖均是吓了一跳,夫人這是要早産了?
綠袖不敢耽誤,連忙喊道:“找穩婆來,夫人要生了!”
“夫人,您要用力啊!”穩婆的聲音在耳邊持續不斷地響起,孟竹的神情有些恍惚,只覺得這聲音忽近忽遠,并不真切。
身體像是漂浮在水中,渾身都是濕漉漉的,痛感都開始變得麻木,她的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一些片段,但很快又回歸一片空白。
“胎位有些偏了,夫人只怕要難産……”穩婆有些緊張的聲音傳了過來。
“主子呢?主子什麽時候回來?”這是綠袖的聲音。
“主子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有人在回答綠袖。
“小姐,你醒醒啊,千萬不要有事……”明俏哽咽的聲音響起。
房間裏很嘈雜,孟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薄弱,她感覺自己用盡了力氣,可仍然聽到穩婆在不斷要求她用力。
也不知道多久,有人突然闖了進來,綠袖驚呼一聲:“主子!”
沈令安并不理會她,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床榻上的孟竹身上,她渾身是汗,頭發和衣裳都被汗水打濕,臉色蒼白,人已經不是很清醒。
沈令安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孟竹的手,沉聲喚道:“孟竹。”
這一道聲音,讓孟竹的漸漸模糊的意識倏地清醒了一下,然後她聽到他說:“我不許你有事。”
孟竹早已被淚水打濕的睫毛微微一顫,她艱難地睜開眼,目光落到沈令安身上,他的臉上是難得一見的擔憂。
孟竹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下,她看着他,蒼白的唇瓣微啓,虛弱的聲音艱澀地響起,“你恨我,你一直都恨我……”
也許他一開始,就想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間,令她被人盯上的是他,救她的是他,利用她的是他,棄她如敝帚的是他,千裏迢迢尋她回來的也是他……
她已經分不清楚他對她所做的事裏,哪一件是出自真心?
也許,全都不是真心,他只是在編一張網,然後看着她傻乎乎地自投羅網。
她的嗓音太脆弱了,帶着些微的哽咽,這短短的一句話,足以令人心碎。
沈令安的手微微地握緊,綠袖派來傳話的人已經大致跟他說明了下事情的經過,此刻聽到孟竹這一句話,他幾乎立刻便知道她看到了那張畫。
書房裏,唯一能刺激到她的,也就只有那張畫了。
沈令安握緊他的手,目光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看到那幅畫覺得我恨你,看到其他的畫,難道沒有別的感覺嗎?”
孟竹微微一怔。
“孟竹,我承認我恨過你。”沈令安的嗓音低低的,但是卻足以令孟竹聽清,“我也承認我使過一些手段,令你受過傷害,我知道我現在說我後悔那樣做過,你一定不會相信,已經發生的事,也并沒有辦法改變。可是孟竹,我不承認你說的,我一直都恨你。”
沈令安停頓了片刻,繼續道:“相反,我愛你。”
沈令安看着微微露出詫異的孟竹,重複道:“我愛你,孟竹。”
房間裏似乎陷入了一片安靜,在房間裏的人幾乎都驚呆了,誰會想到一朝丞相竟會對着夫人當衆示愛呢?
綠袖雖然知道自家主子對這位夫人很是看重,但她也從未想過他會愛她,更遑論當衆承認這件事了。
要知道以主子的身份地位和性格,這并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唯一該覺得受寵若驚卻并沒有這般感覺的孟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你騙我。”
沈令安直視着孟竹,沒有說話。
“你愛的人,一直便是青壑。”孟竹終于勇敢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只是眼中的淚卻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