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就在這時, 明俏抱着襁褓中的嬰兒走了進來, 她一路走到孟竹面前,忍着想哭的沖動,道:“小姐, 小公子來看你了。”
孟竹的注意力立刻便放到了那小人兒身上,小小的一團,眼睛、鼻子、嘴巴, 什麽都小小的, 正眯着眼睛在睡覺, 孟竹想伸手抱他, 又有些不敢。
“小姐, 你抱抱吧, 小公子一定也想小姐了。”明俏将嬰兒遞到孟竹手邊。
孟竹這才伸手抱住他, 只覺得他明明那樣輕, 卻又仿佛千斤重,她連身子都一點不敢動了,生怕一動就把他摔了。
“夫人不必這般小心,只要托着小公子的頭抱着便好。”跟在明俏後面一起走進來的奶娘見了,含笑說道。
孟竹試圖讓自己放松些, 可卻并沒有用,本就無力的雙手很快便酸了。
沈令安見了, 将孩子抱了過來, 道:“孩子随時都可以抱, 你剛醒過來, 還很虛弱,要好好休息。”
“沈相說得沒錯,阿竹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林青壑也在一旁說道。
孟竹只能重新躺到床上,只是一雙眼睛卻仍是巴巴地看着孩子。
“你們都退下,把小公子也帶下去。”沈令安看了眼明俏等人,說道。
林青壑倒是站在一旁不動,看着沈令安道:“沈相,如今阿竹醒了,你也該收拾收拾自己的儀容了,放心去吧,阿竹有我守着。”
沈令安确實也已經有些忍受不了自己了,當下便點點頭,然後看向孟竹道:“我很快回來。”
沈令安走後,林青壑笑看着孟竹,道:“阿竹,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
孟竹眨了眨眼,等着林青壑繼續往下說。
“你應該也知道,他是個心腸冷硬的人,對自己狠,對旁人更狠,他踏足官場之後,更是善于玩弄權術,人在他眼裏大概只能分為兩類,有用的和無用的,誰人想到沈相不會想到他滿腹心機、心狠手辣?所以我小時候不喜歡他,現在更是不喜歡他,可是自從遇到你,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他開始在意一個女人,他會為你動怒,為你千裏迢迢奔赴陵州,上次你在山洞昏迷後,他明明受了重傷,還是逞強将你一路抱了回去,這幾日他更是衣不解帶地守着你,儀容糟糕地不成樣子,可我卻覺得他像個人了。”
孟竹從來沒聽林青壑一口氣與她說過這麽多話,而且說的人還是沈令安,她怔怔地看着林青壑。
“阿竹,我看得出來,他愛你,他真的愛你,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林青壑繼續道:“我知道他對你也曾有諸多不好,讓你心灰意冷,所以我想知道的是,你還愛他嗎?”
你還愛他嗎?
孟竹沒有說話,她曾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愛他了,也一直試圖守住自己的心,可她的心裏很清楚,若是不愛,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她不會激動至此。
林青壑見了孟竹的表情,便已然明白了,她握住孟竹的手,道:“我雖然一直不喜歡他,但也知道他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如今有你這麽好的女子伴他左右,是他的福氣。不過……他以後要是再敢讓你傷心,我一定饒不了他!”
“嗯。”孟竹微微一笑,她和林青壑說了幾句話後,便開始覺得累,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被窩裏卻多了一個人,她被那人擁着,周身都是他的氣息,幹淨又溫暖。
她就着夜明珠的柔和光芒微微擡頭,看到他的眼底有深深的青影,青壑說他這幾日都沒有阖過眼,看來是真的,不然此刻他也不會睡得這麽沉。
所以沈令安,你是真的愛上我了嗎?
不再是她一廂情願,也不再是她一個人患得患失,他也終于跟着她,一起陷進來了嗎?
孟竹看了他許久,腦子裏走馬觀燈似的滑過一幕幕畫面,從相識到現在,誰能想到當初那一夜,會牽扯出那麽多後續呢?
其實,她并沒有資格怪他,他這般驕傲的男子,卻因着受傷眼盲,被自己給……他想報複,也是理所應當,她會覺得委屈難過,不過是因為她喜歡他,所以一想到他對自己的報複,便覺得分外受不了。
但事實上,他并沒有錯。
孟竹咬了咬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沈令安,可是怎麽辦?明知他沒有錯,她的心仍在無理地犯疼。
沈令安的睫毛突然動了動,孟竹的心口微微一跳,連忙閉上眼假寐。
她察覺到沈令安動了動,他先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到她的額頭上探了探,然後像是松了口氣一般,重新将她抱緊睡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孟竹再次偷偷地睜開眼,見他睡得沉,并不像是醒過來過,剛剛的動作更像是一個條件反射的動作。
可是奇怪的是,她心裏的痛感竟因為他這無意識的動作而漸漸消散了。
過了會兒,孟竹的睡意漸漸湧上,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可是這一次,她覺得她的心,好像分外安定。
第二日一早,孟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聽到小皇帝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朕要看孟姐姐!”
“她還在睡,等她睡醒了再看。”沈令安的聲音跟着傳了過來。
孟竹聽了,不由驚了驚,就算她和小皇帝關系再好,也沒有讓他等她睡醒的道理吧?他雖然貴為丞相,可這麽和小皇帝說話,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好吧,正好朕今日帶了些奏折過來,把你的書房借朕一用。”小皇帝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孟竹愣了愣,心想,小皇帝還真是好說話啊……
小皇帝一走,孟竹便開口喚了明俏,讓她進來伺候她洗漱。
過了會兒,房門被打開,明俏跟在沈令安的身後走了進來,手裏端着杯子、臉盆和毛巾等物品。
孟竹身上仍是沒什麽力氣,沈令安将她扶起來,讓她靠在床頭的引枕上,然後從明俏手中接過杯子,伺候她漱口,又拿過毛巾,沾濕後為她擦了臉。
孟竹全程都有些懵,似是不明白沈令安為何要伺候她做這些事。
倒是明俏淡定地站在一旁,似乎對這一切已經習以為常。
等孟竹洗漱好後,綠袖走進房,手裏端着一碗藥膳粥。
沈令安從綠袖手裏接過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後,吹了吹後,才遞到孟竹嘴邊。
孟竹怔怔地看着沈令安,張嘴喝下粥。
孟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喝完這一碗粥,沈令安卻絲毫不覺得不耐煩,等她喝完之後,甚至還拿過手巾為她擦了擦唇角。
這事要是擱在從前,綠袖能把眼珠子瞪出來,可現在,綠袖也已經跟明俏一樣淡定了。
畢竟在夫人昏迷的這幾日裏,主子不僅衣不解帶地守着夫人,伺候夫人洗漱、喝藥、甚至擦身之事,都是他一人親力親為,完全不要假手于人。
看來那句老話說得不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連主子也不例外!
孟竹喝完粥後,明俏和綠袖便退了下去。
房間裏只剩她和沈令安兩個人,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你可有覺得好一些?”沈令安率先開口,問道。
孟竹點了點頭。
“那是不是可以跟我說說,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歡青壑?”沈令安的目光落在孟竹的臉上,問道。
孟竹的臉驀地一紅,她擡起頭,看着一臉嚴肅的沈令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大家都這麽說……你說此生非青壑不娶,為她拒絕了先皇的賜婚……我在禦瀾湖落水被你救上游船那次,我問過你,你也并未否認……”
既然要說,便一次性都說出來,反正這些話她憋在心裏已經夠久了。
沈令安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道:“你可知我拒絕先皇賜婚的時候,青壑幾歲?”
孟竹愣了愣,還真回想了下青壑的歲數,青壑比她大兩歲,也就是比沈令安小六歲,而沈令安被先皇賜婚時是剛拜相沒多久,正好是十六歲……
孟竹還未算出來,沈令安已經開了口,語氣裏頗有些無奈,“那時她才十歲,你覺得我會喜歡一個才十歲的小丫頭片子?”
“……”
“林家于我有收養之恩,我與青壑也确實曾有過婚約,但那是林家二老擅自定下的,青壑與我都并無此意,所以二老過世後,青壑便與我解除了婚約。後來先皇賜婚,我不得已,拿她當擋箭牌,說了那句‘此生非青壑不娶’,若非如此,即便先皇願意罷手,秋善公主只怕也不會死心。”沈令安繼續道:“青壑也知我是拿她當借口,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覺得我讓她吃了虧,還因此從我手中賺了個林氏醫館。”
“……”孟竹呆呆地看着沈令安,她怎麽也沒想到,坊間傳聞裏沈令安對林青壑的似海深情,真相竟是這樣的?
“所以,我與青壑之間的關系便如同兄妹,絕無半點男女之情。”沈令安下了結論,“我這樣說,你可理解?”
孟竹有些發傻地看着沈令安,呆愣片刻後,遲疑着點了點頭。
“想說什麽,便盡管說。”沈令安見她這副模樣,開口道。
孟竹咬了咬唇,問道:“所以你從來沒有喜歡過青壑?”
“嗯。”
“那你在游船上為什麽不否認?”孟竹有些耿耿于懷。
“我雖未否認,但也從未承認,那時我還存了報複你的心思,所以才懶得解釋、任你誤會。”沈令安在孟竹面前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天道好輪回”了,自己種下的苦果,還是要自己咽下去。
孟竹聽了沈令安的話,腦子裏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嘴上也脫口而出,“那你又為什麽不讓我跟青壑學醫?你分明就是怕我累着她。”
語氣裏帶着些許委屈和控訴。
“……”沈令安總算這一個個誤會都是怎麽造成的了,都是自己作出來的……
他沉默片刻,無奈道:“你天天往醫館跑,我是怕你累着。”
“可你分明不是這樣說的。”孟竹将信将疑地嘟囔了一聲。
“是我不會說話。”沈令安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中是誠摯的歉意,“那時我心中還別扭着,并不想承認自己在意你,所以才那般說話……”
孟竹怔怔地看着沈令安,她從未想過,他會這麽坦白,這樣毫無保留地将整顆心都敞露在她面前,如此有問必答。
“那……你是何時開始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