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厮殺聲漸漸結束, 地上躺着橫七豎八的屍體,雙方均損失慘重。
沈令安看着滿地的死屍, 這是他的人折損最多的一次, 有人設下天羅地網,想要置他于死地。
即便阿滿帶了人來支援,他們亦是處于下風, 若不是趙煜及時出現, 他今日未必有命回去,就算回去了,身邊有這個假的尹思安在,只怕接下來他也會處處受制。
沈令安這般想着, 腦子看似清明,可身子卻已經開始搖晃。
“主子!”沈缺擔心地喚了一聲。
沈令安卻似沒聽到一般, 只踉跄着朝剛剛孟竹墜下去的地方走去, 眼中似有癫狂之色。
沈缺亦步亦趨地跟在沈令安後面,随時做好拉他的準備,生怕他突然想不開跳下去。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未動手,就見沈令安突然倒了下去。
“主子!”沈缺驚叫了一聲,連忙沖上去。
“趙大人!主子昏死過去了!”他看到趙煜疾步走來,焦急地道。
“怎麽回事?”趙煜擰了擰眉。
“夫人她……墜下懸崖了……”沈缺說着, 眼中有淚落下。
那個時候, 他們寡不敵衆, 主子拼了命才突出重圍, 卻只來得及先救一個,他知道,主子是想救夫人的,可是那個假安妃幹擾了主子,而且她的馬車開始往後滾動,主子只能先去救假安妃,吩咐他去救夫人。
可就在那時候,有人集中火力攻擊他,拖住了他的速度,等他沖過去時,已然來不及了。
“你,你是說沈夫人?”趙煜一震,不敢置信地問道。
趙煜看着昏死過去的沈令安,知道單憑他身上的傷,他不可能昏死過去,那麽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的身心皆因孟竹之事受到了沖擊。
趙煜幾乎可以想像孟竹的死對沈令安來說意味着什麽,曾經不近女色、冷清冷心的丞相大人,以一顆狠辣的心腸游走于朝堂,終于還是栽到了一個小女子手上。
趙煜想,大概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他了,那便是——萬劫不複。
他嘆了口氣,“帶上沈相,我們先離開這裏。”
沈令安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他看見孟竹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身後是面目猙獰的瑞王,她一身狼狽,滿手都是血痕,只聽她驚恐地道:“沈相,救我!”
然後她便撞進了他的懷裏。
“別怕。”他摟緊她的腰,輕聲安撫,可一轉眼,懷中卻空空如也。
他猛地擡頭,就見她站在寒風凜冽的懸崖邊上,衣袍獵獵,有一雙手正拽着她的腳,想要将她往懸崖下拖去,她的臉上布滿淚痕,驚恐萬分地哭喊道:“夫君救我!”
他想要跑過去,可是腿上卻似生了根,竟無法挪到半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拖到懸崖下。
到最後,她絕望地閉上了眼,喃喃問了一聲:“夫君,你為何不救我?”
沈令安的心驟然痛到不能呼吸,猛地驚醒過來。
“沈相,你醒了?”趙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令安的心神一凜,猛地坐起身,朝他看了過去,“本相這是在哪兒?”
聲音意外地嘶啞。
“自然是在岩州。”趙煜見他醒來,松了口氣,道:“沈相這一睡,可是足足睡了三天,下官本想帶沈相回京,但聽沈相在睡夢中一直喊着沈夫人的閨名,所以下官鬥膽猜測,沈相會更想留在岩州。”
聽趙煜提起孟竹,沈令安好似突然回神,他突然站起身,喊了一聲:“沈缺!”
沈缺匆匆忙忙奔了進來,眼中有一絲驚喜。
沈令安的面色蒼白,雙眼卻是通紅的,他雙拳緊握,吩咐道:“派人去羊角峰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他的齒縫裏漏出來的,短短幾個字,似乎就要花光他所有的力氣。
“屬下已派人去找,不過那峭壁陡峭,且奇高,屬下派了幾撥人,都未能探到崖底,屬下會親自帶人從旁邊山體繞道過去,但所費時間會比較長。”沈缺禀報道,“不過屬下發現山崖下方三丈左右,有一山洞,直通山腰,且有人走過的痕跡,山洞下方三米處,有一些血跡。”
“難道有人藏在山洞裏,救了沈夫人?”趙煜聞言,不由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沈令安的眼眸亦是一亮,浮現一抹期盼之色,沈缺看着自家主子的模樣,最終仍是狠心搖了搖頭,“山洞口的岩石上有繩索擦過的痕跡,應當确實有人試圖救下夫人,但從血跡上來看,并,并未成功……”
“何以見得?”趙煜蹙眉問道。
“夫人的血跡只出現在山洞下方三米處,若是她被人救上來,上面甚至是山洞裏也應當會有痕跡,可實際并沒有,而且山洞裏只有一人行走的痕跡……”沈缺越解釋,沈令安的臉色就越差。
沈缺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突地在沈令安面前跪下,道:“是屬下辦事不利,沒有救下夫人,請主子責罰。”
沈令安看着沈缺,目光卻有些空洞,“與你有何幹系?沒有救下她的人,是我……”
“主子。”沈缺擡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沈令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子,像是被抽去了靈魂,餘下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沒救下夫人,都自責得恨不能死去,那主子此時的心情該如何痛苦?
沈缺無法想像。
“你退下吧。”沈令安無力地擺了擺手,道。
沈缺猶豫了會兒,還是應了聲“是。”
“還請沈相保重身體,皇上年幼,還需仰仗沈相。”趙煜拱手道,“下官先行告退。”
“趙大人。”沈令安突然開口喚住趙煜。
趙煜回頭,問道:“沈相有何吩咐?”
“你為何能斷定那女子是假安妃?”此時的沈令安絲毫不像剛剛那個痛苦不堪的人,似乎又恢複了原先的樣子。
趙煜微怔。
“趙大人不曾見過那女子,不是嗎?”沈令安冷靜地問道:“可你不僅斷定那人是假安妃,還斷定她不認得你,安妃入宮之時,趙大人不過是大理寺的小小主簿,為何她要認得你?”
沈令安停頓片刻,繼續道:“還有,趙大人似乎知道,本相與安妃的關系。”
趙煜聽了,沉默許久,終于露出一個苦笑,“沈相思維缜密、心細若發,下官自知瞞不過去。”
沈令安平靜地看着趙煜,等着他的解釋。
“當年安妃的屍骨,是下官親手所斂。”趙煜亦看着沈令安,神色之間帶着些許怆然。
“你說什麽?”沈令安一震。
“當年安妃寝宮大火,我知是沈相救了當今皇上,可惜,我雖将安妃救出火海,她卻仍未能挺過去。”
“你說,你将安妃救出了火海?”沈令安不敢置信地問道。
“我命人挖了一條密道,直通安妃寝宮,密道打通那天,寝宮着火,我從密道出來時,正巧看到你抱着皇上離開,當時情勢危急,我将安妃帶走,又命人送了一具女屍回來代替安妃。”
“你究竟是誰?為何做這些事?”沈令安的目光裏透露出一絲凜冽。
“若是沒有當年的二皇子,我如今,應當是你姐夫。”趙煜平靜地說道,但語氣裏沉重的悲哀卻仍流露了出來,“當年我與你姐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可她被二皇子侮辱,想要與我解除婚約,我不同意,我爹娘卻趁我不在收了退婚書。等我回來找你姐姐時,尹家已經遭逢大難。我因退婚之事與爹娘生了嫌隙,自此離了家,更不信她就這麽死了,四處查探她的蹤跡。”
“可惜,我沒想到的是,我找到她的那一天,正好是先皇準備帶她入宮的那天。”趙煜繼續說道,神色中透露出些許痛苦,“我從她口中知曉尹家慘案的始末,亦知道她入宮不過是為了報仇雪恨,我知自己無法阻止她,便改換身份姓名,入了大理寺,二皇子身為皇孫貴胄,要定他的罪,絕非易事,我想助她一臂之力。”
沈令安震驚地看着趙煜,“原來……是你。”
趙煜原姓秦,是當時岩州知府之子,與尹家也算門當戶對,然尹思安受辱,即便趙煜不介意,家中二老卻絕不會要這樣的兒媳。
尹家出事那年,沈令安九歲,他從小被爹娘送出去求學,與趙煜見面的次數寥寥可數,那一年,姐姐出事,他從外面歸來,知曉姐姐已跟秦家退婚。
畢竟是姐姐自己決意退婚,所以他對秦家倒說不上有怨,只是心疼姐姐罷了,那時的趙煜在他腦海裏甚至不曾留下清晰的印象,只記得兒時倒是跟着玩過幾次,後來便沒見過了。
等他入朝為官時,已經過去六年,他一心想着報仇,哪裏還會想到趙煜這麽個人?更想不到的是,他會因為姐姐,入了大理寺!
難怪這麽多年,趙煜總是明裏暗裏地幫他,起初他甚至以為趙煜有所求,但接觸下來,他卻發現趙煜此人品行良好,又有智謀,能夠在這猶如一池渾水的朝堂裏游刃有餘。
漸漸的,他便與趙煜走得近了。
只是,他怎麽會想到,他與趙煜,竟還有這般淵源?
“你姐姐曾答應過我,待她大仇得報,便會與我隐居山野,再不被俗世牽絆,可惜……”趙煜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阿姐她……是死在你面前嗎?”沈令安垂了垂眸,低低問道。
“是,我看着她阖了眼。”
沈令安只覺得心中發燙,原來姐姐這一生,并不全然悲苦,她遇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人,臨死之際,仍得了他的陪伴。
而等她死後,那個人繼續守在朝堂裏,不動聲色為她的弟弟和她的兒子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