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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安靜, 良久之後,沈令安才問道:“你把阿姐葬在哪兒了?”

“自然是與你爹娘葬在一起, 只是, 她身份特殊,我只立了一塊無名碑。”

“當年,是你為我尹家上下斂了屍骨, 葬到了尹家陵園?”沈令安聽了, 眉目一動,不由問道。

趙煜點頭。

沈令安雙眼發紅,鄭重其事地朝趙煜深深鞠了一躬,“我代尹家上下, 謝過趙大人免他們暴屍荒野之恩。”

他被林家收養後,曾偷偷回過一次岩州, 發現有人收斂了尹家上下的屍骨, 不僅将他們葬入了陵園,還一個個都立了墓碑,他不知是誰做了這一切,只知道,此人于尹家有大恩。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過去,自己想要報答的人,原來一直在身邊輔佐自己。

“沈相何必客氣, 此乃我的本分。”趙煜撫了撫沈令安的手, 發覺他的身子仍有些發燙, 道:“沈相還是好好養好自己的身子, 早些回京為好。”

趙煜說完就出去了,房間裏頓時只剩下沉令安一個人,剛剛被轉移了些許的注意力,很快又回歸到孟竹身上。

一想到孟竹墜下懸崖的那個畫面,沈令安便覺得頭痛欲裂,他想要走回到塌上,卻踉跄着跪倒在地。

“孟竹……”他喃喃喚了一聲,眼中有淚滾出。

五日後,沈缺帶着搜尋孟竹的人馬歸來。

“主子。”沈缺獨自一人到沈令安面前彙報。

“如何了?”沈令安的臉上仍無一絲血色,氣息卻是更加陰冷了。

“崖底不止一具女屍,其中一具與夫人身形相像,且身上衣裳看起來像是夫人那日所穿,只是面目全非、屍骨已不齊全……屬下無法百分百确定那是夫人……”話雖如此,但沈缺心中明白,那必然是夫人無疑,從這麽高的懸崖上墜下去,哪怕是武功高強如他們,都會粉身碎骨,更不用說柔弱的夫人。

沈缺一想到自己在崖底看到的場景,心都忍不住哆嗦起來,那樣善良美麗的夫人,最後竟然死得這般凄慘,若是主子看到那崖底的屍骨,只怕會當場瘋掉。

山中多野獸,孟竹墜崖這麽多日了,淪為野獸的盤中餐,似乎并不難想像。

沈令安此刻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握着扶手,骨節泛白,只聽卡擦一聲,手下扶手驟然斷裂,木屑飛揚。

哇地一聲,一口鮮血驟然從他口中噴薄而出。

“主子!”沈缺驚呼一聲。

沈令安氣息急促,似極度痛苦,過了好一會兒才堪堪緩了過來。

岩州羊角峰,因崖壁極高,深不見底,時常會有失意之人上去跳崖,仕途不順者、被人所棄者……多不勝數。

若是跳崖者有人生還,這等奇事早已傳遍大街小巷。

可這麽多年,卻從未有過這樣的傳言。

可見,跳崖者,無一生還。

他深知孟竹是斷不可能活着回來了,卻還是抱着可笑的希冀,以為這世上會有奇跡發生。

簡直可笑!

良久,沈令安直起身,問道:“屍骨可都收斂回來了?”

“收了,只是……并不齊全。”沈缺幾乎不敢看沈令安的眼睛。

“放哪兒了?我去看看。”沈令安有些不穩地站了起來。

“主子!別看了!”沈缺忙将沈令安攔住,“夫人已逝,何必非要看她的屍骨?”

“我不看,如何确認那到底是不是她?”沈令安面無表情地問道,伸手推開沈缺,踉跄着往外走去。

沈令安這幾日均住在岩州府衙裏,此刻,一口棺材正放在府衙後院,裏面放着的便是孟竹的屍骨。

“主子!”沈缺追上前來,有些急切地喊了一聲。

可沈令安卻絲毫不理會他,如行屍走肉般,走到了那棺材面前,對着守在旁邊的護衛道:“打開。”

護衛猶豫了一瞬,目光落到沈令安身後的沈缺身上,畢竟他們亦都見過屍骨,實在是慘不忍睹。

“主子……”沈缺再次喚了一聲,開口道:“死者已矣,主子應當節哀。”

“本相說打開。”沈令安再次冷冷地說了一句。

這次護衛沒再遲疑,将棺蓋移開。

沈令安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眼前一黑,腦子似轟轟作響,那裏面的屍骨殘缺不堪,血肉模糊,幾乎成了肉泥狀,哪裏還能看出人樣?也就只能靠那衣服稍作判斷了。

沈令安的呼吸驟然急促了起來,心中的劇痛一浪高過一浪,他的手重重地扶到了棺材上,努力平緩自己的呼吸,可下一刻,他就再次昏了過去。

“大夫,主子如何了?”沈缺站在床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沈令安,有些焦急地問道。

短短幾日,主子便消瘦了一圈,面上毫無血色,實在令人擔心。

“沈相大人這是心病啊,憂思郁結,氣血攻心,小的可以給大人配幾副靜心安神之藥,但未必有效。”大夫顫巍巍地道:“若要大人藥到病除,還是得解開心結為好……”

沈缺臉色郁結,主子這心結,只怕這一生都難以解開了……

“趙大人,你說這可如何是好?”沈缺看向一旁的趙煜,問道。

趙煜嘆了口氣,“沈夫人遭此大難,沈相一時無法排解,也實屬正常,如今也只能希冀沈相自己扛過來了。”

“夫人死得太慘了,主子只怕這一生釋懷不了了。”

“以沈相之心性,即便無法釋懷,也應當很快振作。”

身上背負太多責任的人,也沒有資格頹廢下去。

果然,如趙煜所言,第二日,沈令安醒過來之後,似乎便變了個人,沈缺起初還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令安,生怕他一不小心又吐了血,可沈令安只是盯着屋頂沉默了會兒,便神色如常地坐起身。

“吩咐下去,今日回京。”他的聲音仍然有些嘶啞,“本相此番所受之苦,他日定當千倍百倍地讨回來!”

“沈相有此想法,下官由衷感到高興。”趙煜在這時候走進來,聽到沈令安的話後,不由笑了笑,“回京之後,下官将送沈相一份大禮,助沈相早日查出那暗處之人。”

“此番多謝趙大人帶兵相救,否則本相只怕九死一生。”

“這朝堂上若是少了沈相,豈不少了太多趣味?”趙煜勾唇微微一笑。

沈令安也挑了挑唇,原先冷漠的眼底如今更是添了絲絲陰冷詭谲,一身殺氣縱然已經收斂幾分,卻仍是讓人膽寒。

沈缺看着沈令安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難過,他知道,主子是要大開殺戒了,主子開殺戒的時候其實并不少,他不會大驚小怪,可是他一想到夫人在時主子曾有過的柔情,便有些黯然神傷。

他知道,那些再也回不來了。

“沈缺。”沈令安站了起來,道:“帶上夫人靈柩,随我來。”

十一月的天,已經涼意森森,沈令安一出門,便有大雨傾盆而下。

沈缺站在尹家陵園裏,看着前方的一塊塊墓碑,以及正在面前空地挖墓xue的護衛,沉默許久,還是忍不住問道:“主子,夫人靈柩,不運回京城嗎?”

沈令安沒有回答他,只是透過重重雨簾,看着那些護衛挖好墓xue,道:“将夫人靈柩擡下去。”

沈缺猶豫了會兒,終究還是依言照辦。

待孟竹靈柩落進墓xue,沈令安撿起躺在地上的一把鏟子,親手将那些土填了回去。

“不要動!本相自己來!”沈缺和餘下護衛正欲幫忙,沈令安已經呵斥道。

于是,一群護衛便站在一旁,看着沈令安一鏟一鏟地将那些土灑到靈柩之上。

傾盆大雨之中,他渾身都已然濕透,可他似乎渾然不覺。

過了許久,他終于停下,讓護衛擡過來一座無名碑,立在墓前。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孟竹的墓,開口道:“回京之後,便稱夫人染病在身,無法見人,岩州之事,盡數封口。”

“是。”

“走。”沈令安說着,便轉身跨上馬,往城中方向走。

路過山湖之畔時,他的目光朝那湖中竹屋看了一眼,然後便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突然,他拉住了缰繩,停了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離竹屋不遠的長凳上,腦海裏不知為何便出現當時了坐在長凳上的那對男女。

當時……那個女子突然站起身,卻跌倒在地,她看着的,是他的方向,而她的手,似乎也在朝他的方向伸着。

若那女子只是不小心摔了,為何會有那樣的動作?

她身邊有人,若是要求救,也應當是和身旁那男子求救。

沈令安突然從馬上躍了下來,快步朝那邊走了過去。

那女子摔倒的痕跡早已消失,什麽也看不出來,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草地上的一株草葉上,那葉子有別于旁邊的草,更奇怪的是,上面有一片葉子似是被人強行撕扯了半張。

他閑來無事時曾看過孟竹的醫書,那是一株藥草,有輕微解毒之效。

電光石火間,沈令安又想到了那日在道路上看到的那輛馬車,他的雙眼再次泛紅,咬牙道:“派人去查,夫人出事那天白天,坐馬車來過山湖之畔的男子,從岩州城內查起,此人帶着一女子,兩人均非岩州之人,更是剛剛入城不久,那女子也許身體抱恙,出入皆由那男子抱着。”

“是。”

沈令安的雙拳緊緊握住,眼中有痛色一閃而過,那女子,一定是孟竹!

可笑的是,她向他發出了求救信號,他卻眼看着她被人帶走!

當時她被人帶走時,身子微顫,似在哭泣……

沈令安的身子微微一晃,突然便明白了那人的誅心之處。

那“尹思安”自稱體內有奇毒,時常發作,一旦發作,便痛不欲生、更無力行走,那時“尹思安”便是奇毒發作,可她偏偏又想去門外坐坐,他便只能抱她出去,又給她喂了緩解毒性的湯藥。

他知面前之人是自己的“姐姐”,才這般悉心照顧,可若毫不知情的孟竹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

而當她們二人同時陷入危險,他又因“尹思安”棄她不顧,她心中,又該如何聯想?

沈令安已痛得麻木的心,再次湧起排山倒海的痛楚,痛不欲生,莫過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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