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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孟竹突然有些痛苦地捂住了頭, 連身子都開始顫抖起來,整顆心像是被人狠掼到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血流成河。

那劇痛席卷了她的周身, 讓她一瞬間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整個人仿佛陷入了一片黑暗的天地,動彈不得。

直到柳熙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孟小姐, 你怎麽了?”

孟竹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到他略帶緊張的臉上,雨水澆灌而下,沖淡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可是,卻沖不淡他的氣息。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的氣息, 那個将她從京城帶到岩州, 最後将她逼至萬劫不複境地的人的氣息。

“是你?”孟竹竭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啞聲問道。

柳熙之并不知道孟竹曾經失去過記憶,以為她早就已知道他是當年的面具男,此刻見她面色突變,眼中迸射出濃烈的恨意,不由一愣。

“孟小姐?”

孟竹的目光往下,落到他手中持着的長劍上, 她突然出手, 狠狠地擊打到柳熙之的手腕上。

柳熙之的手一松, 孟竹在他松手的瞬間撈過長劍, 然後一個起躍,将自己與柳熙之的位置徹底對換,手中長劍迅速地擱在柳熙之的脖子上。

“放了雨凝!”孟竹冷聲道。

“柳郎!”菱樂公主驚叫出聲,“孟竹,你敢?!”

“我為何不敢?”孟竹看了眼菱樂公主,聲音裏的恨意掩都掩不住。

“放了雨凝!”孟竹再次喝道。

柳熙之突然低聲笑了笑,“是我低估孟小姐了。”

“柳熙之,我與你可有冤仇?”孟竹突然低聲問道。

“無。”

“那你與沈令安有仇?”

“亦無。”

“可我們若是不幸福,你看着,會很快樂,是嗎?”孟竹笑了笑,問道,“你看着我們離心,看着我墜下萬丈懸崖,心中一定很痛快吧?”

“我……”柳熙之發現,一直舌燦蓮花的自己,在孟竹的質問中,竟然啞口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艱難地道:“我無意傷你……”

孟竹想笑,也真的笑了出來。

柳熙之再也說不出話,他只是吩咐道:“放了薛小姐。”

“給她解藥。”孟竹繼續道。

押着薛雨凝的年輕女子看了眼柳熙之,見他點頭,這才給薛雨凝喂了一顆藥丸。

然後将她扔下了馬。

薛雨凝踉跄着站住,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身上的力氣回來了些,她擡頭看向孟竹,卻突然看到孟竹後面有人持劍偷襲。

她的臉色一變,連忙喊了一聲:“小心!”

孟竹的身子忙往旁邊傾斜,拽着柳熙之下了馬。

柳熙之本就重傷在身,能一直撐着坐在馬上都已不易,此刻被孟竹拽下馬,當下噴了口血出來。

“柳郎!”菱樂公主見狀,面色一變,匆匆從馬上下來,揚着馬鞭對着孟竹,厲聲道:“孟竹!你給本宮放了他!否則本宮要你的命!”

孟竹看着菱樂公主的模樣,面色絲毫不變,反而扯了扯唇,“公主不是給我下了西域奇毒?既然遲早要死,我自然要找你的柳郎陪葬!”

“你……”

“阿竹!我們走!他們的援兵要來了!”就在這時,薛雨凝再次出聲提醒道。

雨勢越來越大,可伴随着陣陣雨聲,孟竹隐約能聽到成批的馬蹄聲,在往這個方向過來。

她知道不宜再多留,突然伸手将柳熙之狠狠地推向菱樂公主,然後和薛雨凝一起拔腿就跑。

身後有劍氣襲來,孟竹堪堪避過,轉身揮劍抵擋,可她剛剛能挾持柳熙之,是因為他身受重傷,而面前這人卻武功高強,幾招下來,孟竹便抵擋不住,踉跄着往後退去,眼看那人就要揮劍刺過來,一只手突然攬住她的腰,帶着她迅速地躲了過去。

“不要傷她!”就在這時,柳熙之緩了口氣,阻止道。

“我們走!”沈令安的聲音在孟竹耳邊響起,他帶着她飛躍上馬,一群人揚長而去。

天色漸黑,孟竹坐在沈令安前面,背靠着他的胸膛,盡管隔着蓑衣,他熟悉的氣息仍能闖進她的鼻息之間。

孟竹恍惚間想起兩年多前那個夜晚,月亮是那樣亮,身上卻是那樣冷,連帶着心中也似結了三尺寒冰,凍徹心扉。

如今她活着回來了,可是,她的心,已經在那個晚上,徹底地死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雨勢漸停,一行人終于抵達了軍營,幾乎在馬停下的瞬間,孟竹便從馬上躍了下來。

“你沒事吧?”沈令安也匆匆下馬,他抓住孟竹的手,緊張地問道。

“沒事。”孟竹淡淡地應了一聲,抽回了手。

就在這時,阿胖和小六從軍營裏跑了出來,看到她安然無恙,兩人露出一個笑容,異口同聲道:“我就知道十九姐姐會安然無事的!”

孟竹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倆會親自來救我呢!”

她去公主府之前,便預料到會有變數,所以身上塗了一種可追蹤的香料,還沿路留下了記號,這香料和記號旁人不知道,阿胖和小六卻很清楚。

所以就算沈令安不來,她也不會有事。

她假裝束手就擒,不過是想順藤摸瓜,一勞永逸罷了。

阿胖嘿嘿一笑,“綠袖姐姐通知了十九姐夫,十九姐夫說不用我們,他親自出馬。”

“雨凝,你沒事吧?你怎麽會落在他們手上?”孟竹聽了,只笑了笑,沒說什麽,她走到薛雨凝面前,伸手把了把她的脈象,有些緊張地問道。

薛雨凝一把抱住孟竹,心有餘悸地道:“別提了!你去公主府的前一天,我正準備回将軍府,結果在街上被人撞了一下,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雨凝,阿竹!”就在這時,薛錦岚從帳篷裏匆匆出來,喚了一聲。

“哥!”薛雨凝放開孟竹,轉而撲進薛錦岚懷裏。

“錦岚哥哥。”孟竹笑着喚了一聲。

一直在看着孟竹的沈令安,聽到這一聲後,瞳孔微微一縮。

“阿竹,你可還好?”薛錦岚仔仔細細地看了眼孟竹,問道。

“我很好,錦岚哥哥不必擔心。”孟竹應了一聲。

“那便好。”薛錦岚笑了笑,看向薛雨凝,道:“祺知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你可把他吓死了。”

薛雨凝吐了吐舌,“他哪有這麽不經吓?”

“好了,我看你們倆身上都濕了,趕緊去梳洗更衣。”薛錦岚說道。

薛雨凝連忙點頭,拉過孟竹的手就往裏面走。

軍營裏沒有女子,不過薛錦岚已經讓人給薛雨凝搭了個帳篷,兩人在薛錦岚的指示下,直接往帳篷走去。

沈令安站在原地沒有動,一直到孟竹走進了帳篷,他的身子一晃,突然吐出一口血。

薛錦岚連忙上前扶住他,無奈道:“沈相,你身上的傷不輕,真不該以身犯險。”

沈令安緩了一會兒,道:“錦岚,那次我沒有救下她,我已追悔莫及,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孟竹和薛雨凝梳洗完後,都換上了幹淨的軍服,兩個女子,一個明豔,一個嬌媚,穿上男裝後,倒都有了分英氣。

小六見他們好了,便和阿胖一起端着飯菜走了進去。

“十九姐姐,十九姐夫好像受傷了。”小六在孟竹身旁坐下,眼珠子轉了轉,說道。

“是嗎?”孟竹的眼神沒什麽波動,只是低頭吃菜。

小六猛點頭。

孟竹卻不說話了。

薛雨凝察覺到了不對勁,問道:“阿竹,沈相受傷了,你不去看看嗎?”

“他受傷了,自有軍醫為他醫治,不需要我插手。”孟竹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飯,“對了,雨凝,我今晚睡你這兒行嗎?”

“行啊,當然行,正好我們倆還能說說話。”薛雨凝登時被轉移了話題。

孟竹抿唇一笑。

吃過飯後,阿胖和小六就将碗筷端出去了,過了會兒,阿胖又跑了回來,對孟竹道:“十九姐姐,十九姐夫找你,現在等在外面呢!”

孟竹聽了,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道:“我這就出去。”

孟竹一掀開帳篷的簾子,便看到了在帳篷門口站着的沈令安,他已經換過一身衣裳,面色蒼白,一看便是身上有傷的模樣。

“去我那邊吧,我有話想與你說。”沈令安見她出來,直接開口道。

現在已是晚上,又剛下過大雨,地面很濕,不宜出去,孟竹聽了,應了一聲:“好。”

語氣無波無瀾。

沈令安的手不由攥了攥。

一走進沈令安的帳篷,孟竹便聞到尚未消散的血腥味和藥味,孟竹走到離門口一米處,便停了下來,“沈相有什麽話,可以說了。”

“你恢複記憶了?”沈令安面對着她,目光緊緊地鎖在她的臉上。

“是。”孟竹平靜地應了一聲。

“恨我嗎?”沈令安的聲音近乎僵硬地傳了出來。

孟竹垂了垂眸,“恨過。”

在她滿心歡喜地以為他會來救她,卻親眼看着他奔向別人的時候;在她驚恐地墜向懸崖,卻看着另一個女人偎在他懷裏的時候……

那些瞬間,她都是恨他的。

恨他給她編織了一場虛幻的愛情,将她捧至天堂,又親手将她摔回地獄!

可是現在,她不恨了,沒有那一晚、他的舍棄,她不會遇到白翁,不會有幸拜他為師,更不會習得這一身醫術和武藝,從此再不必依附他人。

年幼時,父母雙亡,她孤苦伶仃,只能依附鄭家;後來她到京城,無權無勢卻被人觊觎,只能依附薛将軍;等她與沈令安成婚,更是将這一生都交付給了他……

她以為,以自己的嬌弱,這一生只能活在旁人的庇護之下,可等她歷經生死,才終于明白,依附別人,永遠只能指望別人來救,他想舍棄你,你便只能等死……

只有靠自己,她才會有活路,才永遠不必擔心,會被人舍棄……

“那……你還願不願意,聽我的解釋?”房間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聽到沈令安艱澀的嗓音緩緩響起。

“好啊,你說吧,我聽着。”孟竹突然笑了笑,有些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沈令安突然感覺一陣無力,但他還是開口了,他說了很多,人生第一次,他向一個人原原本本地坦白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一年的滿門血案,包括他入朝為官的初衷,以及後來的一切……

孟竹倒是沒想到沈令安竟會有如此沉重的過去,聽得不由震了震,她不知道他慘遭滅門,一直以為他入朝為官是如坊間傳聞那般,為了替林家伸冤,原來他不是為了林家,他一開始就是為了報仇。

她更沒想到,他竟是皇上的親舅舅!

過了許久,孟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所以,你以為那人是你姐姐?才拼了命想救她?”

“那時她的馬車已經往後滑,所以我才……”沈令安說到一半,便沒再繼續說了,再多的解釋,也無法挽回已經造成的後果。

“我理解。”孟竹擡眼看向沈令安,輕聲道,“設身處地,若我是你,也會先去救姐姐。”

“夫人……”沈令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孟竹,無法想像她會說出這話。

“沈令安,我不恨你,我也理解你的選擇。”孟竹擡眼直視沈令安,清澈的眸子裏坦蕩蕩的,絲毫不像是在說假話,只聽她繼續道:“但是,我對你已無情意,我們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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