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電視畫面消失的前一秒鐘出現在顯示屏上的是季夢雨最終被警方解救後的畫面。接着傳來電視遙控器被放到桌子上的聲音,周圍的空間似乎很空曠,聲音不大卻異常的清晰可辨。
“能解釋一下這次的事情麽,巴先生。”
坐在黑色皮質雙人沙發中年男人放下遙控器後開口說,雖然是問句,但口氣卻是不容置疑。
被稱作巴先生的人坐在中年男人對面的同樣的沙發上一言不發,眼睛似乎是在盯着隔着兩人的玻璃案幾上剛剛落下的黑色圓柱型的遙控器思考着什麽。
空氣中蕩漾着沉默,那是充滿了暗示的沉默。巴姓男人的左側是一面落地窗,面積很大,目測長度足有三米左右,如果從窗邊向外瞭望的話,H市的街景将一覽無遺。只是不知為何,此時這面寬敞的落地窗卻被深棕色的窗簾死死擋住,不留一絲縫隙,仿佛像是把屋內的人與世界隔開一般,厚重而沉悶。微微有些發暗的燈光從屋頂的吸頂燈掃射而出。那時整間屋子唯一的光源,在吸頂燈的左右兩旁分別安裝着四盞射燈,在此刻并沒有登臺亮相。
面前的案幾上空空如也。對坐着的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米。沉悶依然充斥在這微暗的房間裏久久不肯離去。
巴姓男人将盯着黑色圓柱體的目光投放在中年男人身後站着的光頭身上打量着。光頭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背脊挺的筆直,猶如鋼板就在身後一般不可撼動。一米七二左右的身高,眼神平淡無波卻猶如毒蛇一般深邃銳利。
絕對是個行家,雖然穿着不算緊身的衣服但仍能看出身體內部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目光始終處于戒備狀态,恐怕稍有不慎就會稀裏糊塗的被爆了頭。雙手随意的插在西褲口袋裏,背脊卻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工種,而且很可能參加過九死一生的戰役。巴姓男人收回了望向光頭男人的目光,做出了評判。
“這次的确是由于時間太緊,導致人選上的疏忽。”
巴姓男人終于打破了沉默的平衡說。
“巴先生,”中年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想你還沒搞清楚你的職責是什麽。”
巴姓男人注視着中年男人沉默不語。
“你做事情有你的方法,有你的手段。除非特殊情況,否則我們一律不會過問。”中年男人頓了頓說,“但是巴先生,我們同樣也不會接受任何的借口,這一點希望你能明白。”
巴姓男人點點頭,臉上的肉像是脫離地心引力一般随意亂動着。
“我明白。”巴姓男人說着,伸手掏出仍在一旁的深藍色棉襖口袋裏放着的玉玺煙和一元打火機。
“巴先生,能不能請你過一會再抽煙。”中年男人說。
巴姓男人望着自己手中剛剛夾住的一根玉玺煙,頓了頓,随即有些尴尬的将煙放回盒中收好。
“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歡煙味兒。”巴姓男人說。
“平時最好也少抽煙。”中年男人摸了摸鼻子,微蹙着眉說。
“幹我們這行的,心早就黑了,肺子再黑點也無所謂。”巴姓男人攤開雙手說。
“請你別誤會了,我不是在......算了。”中年男人擺擺手說道,“你應該知道發生這種事情對我們的影響有多大,如果置之不理,波及到更多的人......”
“我已經通過渠道和各家媒體打過招呼了,這次是個意外。”
“你知道我們經不起意外。”中年男人語調低沉的說。
“我非常明白。”
“我們不希望事情繼續擴大。”
“我會處理,請放心。”巴姓男人斟詞酌句的說。
中年男人點點頭,身體緩緩向後靠去,目光淡然的投向巴姓男人這邊,似乎在觀察巴姓男人的表情,又像是在看其他東西。
微暗的燈光為巴姓男人短粗的身材添上了一抹柔光,明暗交接處顯得深沉而立體。遠遠看去的巴姓男人似乎比原來要瘦了一些。此時他一言不發。二人都自顧自的觀察着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空氣中凝而不散的沉默氣氛籠罩整個房間,中年男人身後的依舊背脊筆直的光頭男人似乎也加入了二人無聲的對話。
巴姓男人唐突的用目光掃視了站在陰影處的光頭男人,他忽然有一種感覺,如果就讓光頭男人那麽站着恐怕在他死亡的前一刻都會絕對遵守這個命令。
“我們合作有多久了。”中年男人突然用缺乏抑揚的語調說。
“差不多快兩年了吧。”巴姓男人抓了抓有些禿頂的頭回答。
中年男人猶自小聲的重複着“兩年”兩個字,随後雙手揉搓了兩下放在膝上,目光在極小範圍的左右看了看,仿佛是有某種別人都無法肉眼辨識的事物在這間不夠明亮的空間游蕩一樣。
“你的能力很強,這一點毋庸置疑。”中年男人收回目光凝望對面坐着的男人說。
巴姓男人似乎無意識的減少了呼吸的頻率,沉默着望向中年男人。
“巴爾先生,你和我們這種關系能維持兩年時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你能認同麽。”
“非常認同。”巴爾不帶感情的回答。
“很好,這段時間我們對你的工作可以說非常滿意。并且,我個人相信你對我們,包括我們身後的力量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具體談不上,應該是那種直覺性的判斷,我說的沒錯吧。”中年男人說。
巴爾點了點頭。
“這次的失誤對于我們和你老實說都是不小的打擊,雖說現在還沒有真正顯露出來,但你也應該明白,那意味着什麽。”
“我明白。”
中年男人點點頭,繼續說道,“我相信你會有你的手段,我們不準備幹涉。至于追究責任的問題,”似乎想讓之前的話語完全滲透進巴爾的腦海,在神經意識的隧道中不斷漂浮游蕩,最終紮根般,中年男人停頓了不長不短的時間,随後說,“我們并不打算深入探讨究竟是誰的責任。事實上我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在這件事上下功夫。”
巴爾不自覺的搓着手指,一言不發的望着中年男人。
“巴先生,不追究并不等于不在意,如果事情到了不好收場的地步,那麽......”
“我明白你的意思,自會有應變手段,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好吧,多餘的話我也不想再說了,我們等着看你的成果。”
中年男人說完起身走到身後光頭男人身旁,拿起立在旁邊的衣架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套在灰色西裝的外面。光頭男人轉身打開昏暗的房間內唯一與外界連通的棕色花紋木門。沒有吱呀的聲音,門被順利打開,中年男人一語不發的徑自走出門口消失在視野中,光頭男人短暫的停頓之後也跟着中年男人走出了房門。
巴爾始終坐在黑色皮質沙發上未動,等到光頭男人最後消失在房間內後他才重新拿出玉玺煙點上了一根。深深的吸上一口,緩緩的吐出,猶如深陷牢獄多年的犯人重獲新生的那天,像是解除了無形禁锢的枷鎖一再貪婪的呼吸着自由的空氣。
光頭男人的目光直到離開房門的最後一刻都在死死的盯着自己,他能想象到如果剛才自己稍有多餘的動作,光頭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掏出別在腰間或者口袋裏的不明物體,也許是□□,也許是飛刀,又或許是□□。不管什麽東西都好,目标都是自己,一瞬間斃命的概率高的吓人。
巴爾再次用力深吸了一口玉玺,煙在體內繞轉一個周期之後又被當做廢物般排出體外。緩緩的閉上雙眼,在黑暗中仔細分解剛才與中年人的對話。能威脅到自身生命的事态就像是巴爾大腦分泌的催化劑一般,不會變得緊張害怕,而是超乎尋常的冷靜,仿佛是大腦海馬體長出更多的細胞一樣,靈敏度和分析能力遠高于平常狀态。
威脅之意溢于言表,巴爾擺弄着指尖的香煙,暗自沉吟。莫不如說中年男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極其強烈的表達着這一層含義。光頭男人偶爾周身散發的殺氣似乎可以借助空氣為載體,輕易的穿過中年男人和黑色皮質沙發直取自己性命一般,讓人不寒而栗。中年男人背後的力量到底是何種巨大巴爾自然能夠猜到幾分。事實上正如中年男人所說,他只能用大量的經驗和敏銳的直覺來判斷中年男人背後的力量,而不是通過實際意義上的證據或是親眼所見來加以說明,仿佛那真的像是電影中營造出的恐怖氣氛一樣,只能借助體感的認知抑或是動物本能去感受,如果想一窺全貌,那麽代價勢必喪失一切。至于“喪失”和“一切”應該如何理解,恐怕只有真正體會過的人才能準确說明吧。
巴爾掐滅了已經快燃到黃色地帶的玉玺煙,再次點上一根,食指和中指或許是常年沁染在煙霧中一樣,微微泛着無法抹去的淡黃色。猶自沉湎于思考當中。中年男人說過他包括“他們”都不會追究自己的錯誤或者說是失誤的這句話讓巴爾悚然一驚。他可是做好了十足的準備等待着中年男人的到來,并且對于一切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都做好了打算。可現在算怎麽回事,不追究,怎麽可能。巴爾胡亂的抓了抓後腦僅存的一撮頭發,随後身體癱軟在沙發上,頭枕着沙發外沿望着棚頂灰暗吸頂燈沉默不語。自己的失誤絕對不小,如果不能及時拿出最佳方案應對,極有可能會釀成不可估量的後果,對自己也好,對中年男人口中的力量也好。
中年男人給出的理由是什麽。巴爾加重力道踩着大腦細胞回路的油門,盡最大努力重現之前的談話。
“其實說句老實話,我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在這件事上下功夫”沒錯,就是這麽說的,沒有多餘精力在這件事上下功夫。巴爾咬着像是小孩兒和大人組合在一起的牙齒,皺着眉,閉上眼睛。“多餘精力”,“這件事”這兩個關鍵詞不停的盤旋在巴爾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沒有多餘的精力,也就是說中年男人口中的力量将更大的部分放在了另一件事上,而不是“這件事”。巴爾悚然動容,他明白自己目前的工作有多麽醜陋,中年男人将會在如此醜陋的工作上進一步加深,升級到邪惡的範疇。然而這依然不是最重要的事。還有其它的勾當,沒錯,還有其它的邪惡事件正在密謀籌劃當中,或者已經付諸于行動當中,所以才會沒有多餘的精力來追究我的責任。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絕不會任由事态繼續惡化下去,如果他們發現我沒有能力解決問題時,那麽毫無疑問的會把我送離這個世界,另找合适的人選。基于同理,他們沒有這麽做,因為我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巴爾不知不覺的點上第三根玉玺,吸了一口之後睜開雙眼,緊緊抿着雙唇搖了搖頭。事已至此,我還是先解決眼下的事情再說,展現自身價值并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它已然成了活命的手段。至于其他狀況外的事情,目前還是不要深究為好,等時機到了自會一點點暴露在我的眼前。巴爾自信的想着。
“大馬。”巴爾狠狠按滅了第三根玉玺煙,坐直身體沖門外大聲喊。
一名身材宛如牛馬壯碩的年輕男人走進房間,朝□□微微低了一下頭說,“巴先生,什麽事。”
他喜歡別人叫自己巴先生而不是老大或者大哥這等字眼。巴爾望着面前站着被叫做大馬的壯漢,心裏想如果大馬和剛剛的光頭對打會有幾分勝算,片刻之後苦笑了一下,真要打起來恐怕一個照面的功夫,自己的小弟百分之九十會血濺當場。
“告訴你耗子哥,讓他查查那個女記者。另外你帶幾個人,給我盯着她,有什麽動靜兒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巴先生,我會盯緊她。”
“恩,去吧。”巴爾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說。
是否搬開了封印古代魔獸的磐石,巴爾不知為何突然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一股寒意似乎從腳底開始慢慢上湧,直沖腦際。封印的□□裏面到底會鑽出來什麽東西,只有時間能讓它無所遁形。
等到大馬離開,巴爾起身來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一個有些沒有底氣的聲音傳來。
“陳總編,這次的事兒,能給我一個解釋麽。”巴爾不容置疑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