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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上午九點二十分。葉辰環顧四周,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家裝修很特別的咖啡店。從外面看上去仿佛是在曾經某個時間發生過地震一樣,大地被硬生生的震裂,整家店面大約有四分之一的空間全部沒入地下當中。但均勻平滑的地面與牆壁顯然否定了這種猜測。店門頂部露出來為數不多的地方亮起着‘la main douo’字樣的招牌燈。在門口地面上還擺放着兩張桌子,周圍用黑色的鐵架圍繞起來,鐵架中間的小鳥圖案的花紋精雕細琢的如同真的一般栩栩如生,在鐵架頂端以及桌子上分別擺放着一盞有鐵絲連接并且向外延伸的白色罩燈,綠色的小樹像是四季的播報員一樣用枝條和泛黃的葉子述說着深秋的景象。如果是晚上的話,這家店應該會更加引人入勝,葉辰想。

葉辰坐在第三層最靠近牆壁的圓桌旁。季夢雨腿上穿着一條深藍色的背帶褲,雙肩的背帶覆蓋在灰藍色的馬海毛毛衣上,頭發向後用黑色橡皮筋簡單的紮了一個辮子,靠背上平整的挂着和昨天一樣的米色大衣。

葉辰看向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季夢雨嘆了口氣,原本應該顯得青春洋溢的穿着,但此時從季夢雨憔悴的臉上,他完全看不到這一點痕跡。坐在二人對面的林珍珍顯露的卻是與季夢雨截然不同的神情,有些好奇,又感到一些迷茫,和季夢雨差不多的個子但身材卻比她更加恰到好處的豐滿了一些,頭戴一頂純黑色但設計考究的鴨舌帽,咖啡色的過肩長發從帽子裏鑽出,如同溪流一般順着脖頸緩緩流淌。雪花般潔白的一身長款過膝毛衣,質感厚重,松軟蓬起來的袖口設計區別于大臂處,有些近似于燈籠的感覺,黑色香奈兒斜挎包有意無意的擺放在大腿上,腳上穿着的棕色高筒靴讓她可愛中平添了一分性感。

“我都不知道咱們醫院附近還有這麽特別的咖啡廳。”季夢雨打量着周圍說。

“嘿嘿,你啊,就算這店開在你家樓下你都不一定知道。”林珍珍眨了眨大眼睛笑着對季夢雨說。

“林小姐,聽說你昨晚值班到今天早上一直沒休息,真的很不好意思。”

“沒事,其實我晚上偷懶睡了一會,你們可別告訴別人啊。”林珍珍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說道,“但警察找我幹什麽,我可想不出來。”

“回頭我和你細說,現在你得先幫我們。”季夢雨雖然臉上挂着微笑,但眼神凝重使得林珍珍也不由的認真了起來。

“我只是想問幾個問題而已,之所以和季小姐一起過來也是希望你能輕松一點。”

“真有事啊!”林珍珍終于意識到問題似的睜大眼睛看着季夢雨,“高杉只說過你有事,這兩天不過來了,具體什麽事都沒說,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聽說秋芮是你介紹給季安的?”葉辰不想再耽誤時間下去,直奔主題的說。

“沒錯啊,難道是秋芮有什麽事嗎?”

“她死了。”葉辰淡然的說。

“啊,死啦?”林珍珍端在手裏的咖啡差點掉在地上。

“小珍!”季夢雨輕喚了一聲,搖了搖頭。

“好,好,警官你說吧,但一會兒一定要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啊。”林珍珍驚訝了好久,才點點頭,撅着嘴不情願的對季夢雨說。

“能說一下你和秋芮是怎麽認識的嗎。”

林珍珍一邊調整頭頂黑色帽子的角度一邊随意的說道,“我和她是中學同學啊,雖然沒呆多久。”

“同學?你以前不是說朋友嗎。”季夢雨古怪的望着林珍珍。

“那時怕給你們解釋太麻煩。”

“能詳細說一下你們認識的經過麽。”葉辰沉吟着說。

“哦,好吧。”林珍珍舔着嘴唇點了點頭,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神像是在回憶似的向上看去,“恩.....夢夢知道,我身體弱,平常有事沒事就病一場,尤其是小的時候,普通的感冒發燒換成是我的話,那簡直就像是快要了我的命一樣。”林珍珍似乎完全沉浸在多年前的回憶中,手指沿着咖啡杯外側不停的來回摩擦,仿佛是在搜尋最恰當語言般眨着眼睛。

“大約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吧,恩......好像是我的呼吸道出了什麽毛病,家裏亂成一團,最後爸媽決定帶我去比較偏僻的新陽縣,因為聽說那裏的空氣很清新,不像城裏污染這麽嚴重,所以沒過多久我就和我媽還有奶奶一起搬到那去住了。果然那裏的環境對于我的病有很大的幫助,随着時間我的病也漸漸開始好轉,慢慢的我可以去上學了,就是那時候我認識了班上的同學,其中就包括秋芮。”

“你是什麽時候離開那的,回來之後還一直和秋芮保持聯系嗎?”葉辰仔細聽完林珍珍的講述後問。

“恩......我應該是在高二的時候回到H市的。”李珍珍仿佛深陷在回憶的漩渦當中,說話的時候始終保持原來的姿勢完全沒有看向葉辰或是季夢雨,接着沉默了片刻之後她繼續說道,“聯系始終是斷斷續續的,不能說很經常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總之和她的關系一直感覺隔着點什麽似的。”

“怎麽說?”

林珍珍低頭想了想,“其實是她來到H市之後聯系的我,之後我們見過幾次面,說不清到底什麽關系,有時候覺得很親近,但又有時候感覺像陌生人一樣。”

“你知道她在夜總會工作過嗎?”

“知道啊,”林珍珍想也不想的說,“她之前跟我說過的,好幾年前了吧,我有點記不太清楚了。”她點了點頭擡頭看了一眼葉辰,“新陽縣是個小地方嘛,她高中沒畢業就出來了,人長的也漂亮,會被騙去那種地方也很正常,不過我聽說好像不久之後她就離開那了。”

“那她有沒有提起過在那工作的一些事情,比如說遇見過誰,或者跟誰有過摩擦。”

“我想想啊。”林珍珍抿着嘴,将眉毛皺成趨近八字的形狀,“對了,她跟我說過有個男人對她很好,特別溫柔,她還和那個人說了很多她自己的事情。”林珍珍嘆了口氣,“我當時還說別被人騙了,至于後來發生了什麽我就不知道了......其實秋芮是個很善良的人,要不然我也不會把她介紹給夢夢的哥啊。”

葉辰目光下意識的掃向季夢雨,他從她的臉上品嘗到一抹淡淡的苦澀與無奈。

“知道她所說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嗎?”

“沒聽說,或許是我忘了。”林珍珍不在意的說。

葉辰點了點頭,他伸手摸向嘴角,微微壓低的眉毛如同刀鋒一般剛毅。他明白秋芮說的男人和她自己本身應該有着超越一般的關系,但相對于本次的案件來說,應該沒有多大的關系。輕輕的搖頭,抿了一口杯中的拿鐵。

“在沒離開新陽縣的時候你們倆的關系怎麽樣,秋芮給你的印象如何?”話語脫口而出,真是個無聊的問題,葉辰問出口時才發現這是與案子毫無關聯的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很想了解秋芮到底擁着怎樣的過去,究竟是什麽力量牽引着一名美麗的女孩最終走向死亡的道路。

“這個我倒是記的很清楚。”林珍珍勉強笑了笑,說,“我剛到新陽縣的時候特別不适應,就像個偏遠山區什麽都沒有,沉悶的地方,反正就是很怪的感覺。班上的同學基本上都不太愛說話,好像被什麽束縛住了一樣,或許并不是某個人的問題。”林珍珍不停眨着眼睛,似乎在翻閱詞典般搜尋最恰當的詞語,“是那種仿佛自古以來逐漸形成的無形的氣氛造成的,很壓抑,不光是小孩,大人也是,我甚至感覺我是個透明人一樣格格不入。”

“怎麽會這樣?”季夢雨說。

“不知道,而且我聽說,她們那經常有女孩失蹤,或者在外好幾年杳無音訊,但沒有一個人,包括她們父母都不去打聽自己女兒的下落。”林珍珍皺着眉說。

“不會吧。”

“這個我就不太知道了,對了,”林珍珍忽然轉頭看着葉辰,“你見過秋芮的父母了沒有,如果見過了你就應該能理解我剛才說的那種感覺了。”

“還沒有,她們正在過來的路上,事發突然,距離也很遠,可能還要等到明天。”

“恩......”林珍珍點點頭,“其實相比較來說秋芮算是最正常的一個了,而且當時還是她主動和我打招呼的呢。”

林珍珍雙手捧起桌上的玻璃杯,眨着眼睛吮吸裏面的橙汁,擡眼望着季夢雨和葉辰,“我可能早就知道了她不會一直留在那的。她那時候就長的很漂亮,身材也好。她經常在沒人的時候問我大城市到底是什麽樣的,問了我很多關于這方面的問題,而且每當說起這裏的生活時,我都能感覺到她眼裏閃爍着灼熱的光芒。我知道她會離開,但還是沒想到連高中都沒畢業就來了。”林珍珍低垂雙眼望着正被手指摩挲的裝滿橙汁的杯子,“我不知道她是怎麽來的,中間經歷了什麽,但一定很辛苦。”

如果有可能,葉辰希望一輩子都不用見到死者家屬那從失望變成絕望的臉,但很遺憾沒有這種可能。他暗忖,秋芮模糊的面龐逐漸變得清晰起來,葉辰的眼中仿佛映射着老舊的放映機一樣緩緩播放着秋芮兒時的畫面。側耳傾聽林珍珍徐徐講述曾經的經歷,雖然沒有去過新陽縣但他明白那裏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漸漸地,他已經開始能想象出一個瘦弱小女孩,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洗的已經褪色的牛仔短褲,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又或是在鄉間小道的某一個角落,偷偷地拉着新轉來的同學,一起仰望星辰,帶着羨慕和憧憬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問着幻想中生活的場景。葉辰緊閉雙唇,依舊看似淡然的望向林珍珍,随後,他不由的從喉嚨深處傳出一聲嘆息。多年以後,小女孩抛開了一切成功的來到曾經向往的城市,然而現實對她的洗禮就像是冰冷的鐵鉗毫不客氣地一根根拔掉她潔白翅膀上的羽毛,連一絲憐憫都不曾給與。深深的孤獨感将籠罩她的身心,她會因此産生懷疑,世界不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夢幻,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葉辰正構建畫面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剛剛林珍珍說過的那個不知道姓名的人,如果此時給予小女孩溫暖的懷抱,那麽無論是誰都必将陷入這殘酷的陷阱當中。

葉辰沉默地搖了搖頭,再一次甩開自己的主觀意識。這是第幾次了,他不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從昨天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一刻停止思考過季安的兇殺案,這其中存在季夢雨的元素,但絕大部分都是他作為一名警察所具備的的職業素養。林珍珍能提供的線索很有限葉辰早就知道,然而他還是将任務交給了自己,事實上從那時起葉辰就已經明白自己被某種意念抑或是潛意識悄然的支配了,他想了解秋芮的過去,從第一眼看到照片的時候他就這麽想。了解一個人必須追尋她的本源,從最根本入手才是解析一個人所有行為動作密碼鎖的鑰匙。三天的時間,葉辰腦海中回想起淩義的話,這對夜辰來說無疑是一個挑戰,即使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認定了現在的嫌犯就是真兇,他也會這麽做。然而相比之下,季安所有行動的密碼似乎根本不存在,仿佛清澈見底的溪水般所有生物的舉動一覽無遺。

“兇手抓到了嗎?”

時間繼續流逝,葉辰回過神來。他目光望向了季夢雨有些尴尬的表情,仿佛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季夢雨緩緩扭頭看了一眼葉辰,愣了片刻,随即将視線重新投放在林珍珍身上緘口不言。

“還在調查當中。”葉辰清了清嗓子說。

季夢雨又一次望向了葉辰,只不過葉辰并沒有再回望過去。

“奧,這樣。”林珍珍似乎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随後又望向季夢雨問道,“哎,夢夢,你哥咋樣啦,怎麽說也跟我有點關系啊。”

“沒事,放心吧。”季夢雨語調生硬的說。

“我是關心你啊,傻瓜。”林珍珍故作生氣的說。

“我沒事,你放心吧。”

聽着兩個女人的對話,葉辰嘆了口氣。

“非常感謝林小姐的配合。”

“沒什麽,怎麽說秋芮也跟我有關系。”林珍珍像是忽然想起來身旁坐着的是一名警察似的,她聳了聳肩說,“不過我真是沒想到她居然就這麽......”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偵破案件。”葉辰語調淡漠卻堅定的說。

“希望是這樣吧,有時候......”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林珍珍的話,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然後無意間流露出一種甜蜜的微笑,她接通電話小聲說了幾句便挂斷了電話,但嘴角的弧度卻不曾消退。

“對不起啊夢夢,我約了人,現在得走了。”

“平時沒見你跟誰走的近啊。”季夢雨八卦了一句。

“嘿嘿,等下回告訴你,我走啦。”

林珍珍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說着一邊站起身拿上身旁的黑色香奈兒挎包,一邊跟葉辰和季夢雨打着招呼,随後便腳步輕快的往店門口走去。

仿如激情過後的沉默一般,葉辰和季夢雨并沒有誰想急于打破這短暫而微妙的平靜。葉辰品了一口手中的咖啡,除了苦澀之外感覺不到其他。他靜靜的坐在椅子上,回想剛剛林珍珍的舉動心中不免有些詫異。最初聽到朋友遇害的那一抹淡淡的悲傷和最後接到(葉辰猜測是情人)電話時所表現出來的甜蜜與羞澀簡直判若兩人,從這一刻開始,葉辰對人心從難過到愉悅的轉換過程究竟能有多快産生了懷疑,這并不是他心中所想像的速度,而且他發現最近的一段時間裏很多曾經通過想象而衍生的常識類問題似乎全部被颠覆。或許林珍珍說過問題的答案,她其實內心并不确定與秋芮的關系到底如何區分,時而親近時而疏遠,本以為聽到秋芮的遭遇會傷心流淚,她想盡量的表現出低沉失落的情緒,然而事實上她做不到,秋芮在他心中不過是浮游在湖水表面的一片綠葉罷了,從來就不曾沉入到水下的世界一探究竟。

咖啡杯放到桌面上幾乎沒有發出碰撞的聲音,葉辰不禁下意識的将目光投放在季夢雨臉上,暗忖着她在林珍珍或是在自認為朋友的心目中又有怎樣的位置時,發現季夢雨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望向了自己。葉辰一愣,瞬間意識到了微妙的沉默即将打破。

“我現在需要回警局整理資料,你可以自己回去嗎。”

“我接下來還有事。”季夢雨低頭說。

還有事?葉辰思索這句話的含義,當然是有關于季安的事吧,不知道她能做到什麽地步,時間只有三天,不對,從今天開始算起還剩下兩天時間,葉辰用舌尖舔了舔發苦的嘴唇,怎麽也說不出口,但到最後只怕是徒勞吧。

“我會盡全力。”

葉辰忽然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而季夢雨似乎也被突然出現又或許帶着某種意義的話弄的愣了愣。

“注意安全。”葉辰說着便站起身準備離開,他想盡快回到警局确認自己昨晚的想法是否存在着可能性。

“那個,葉,葉警官。”季夢雨倏地起身,身後的椅子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撞的險些翻倒。

葉辰聽到季夢雨的聲音回身望去,早上的咖啡廳空無一人,顯得靜默空曠。

“我有一個請求。”季夢雨忐忑的說。

“你說。”

季夢雨深吸了一口氣,不自然的摸了摸黑亮的發絲,“說實話,這兩天我就像活在現實的噩夢裏,到現在還不能相信我哥成了兇殺案的嫌疑人。”

葉辰靜靜站在原地凝望着季夢雨沉默不語。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想請你以季安不是兇手的前提來判斷這起案件。”季夢雨神情不安的說。

葉辰眉頭皺了起來,緊閉嘴唇望向季夢雨,仿佛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說到,“對不起,我不能這麽做。”

“為什麽?”季夢雨語氣失望有些焦慮到問。

“因為我看不到這種可能性,請你搞清楚,我們不是在演電影。”葉辰表情凝重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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