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位于H市三環邊緣勝安小區的附近的底商開設有一家搏擊俱樂部,這是□□為了掩人耳目所經營的中小型健身館。雖說目的如此,但內部環境設施以及器材員工的專業程度卻不容小觑,然而會員的價格意外的顯得親民,甚至還要略微低上一些。
中午十二點,□□身穿黑色棉襖正坐在地下室的一間小型放映廳內,遠處看上去如同一塊平地突起的圓滾滾的黑色山包一般。在靠近門口等一遍牆上挂着大大有些誇張的灰白色熒幕,目測長寬大約是五米和四米。在灰白色熒幕對面的大理石地上有兩層的臺階,再往後的地面上擺放着六個沙發,分別是兩兩一組的酒紅色沙發。□□和一名嘴角處有一道明顯疤痕的男人分別坐在第一個和第四個沙發上,傾聽着坐在靠近牆壁的沙發上的瘦高男人一邊擺弄着面前的蘋果一體機控制投放在熒幕上的畫面,一邊說着什麽。
“安安二十九歲,H市人,家庭背景很普通,父母經營一家小型食品商店。安安二十三歲開始投身記者行業至今六年時間。人際關系複雜,但通過數據能看出都屬于淺嘗辄止,沒有深交。雖然沒有過一鳴驚人的成績,但她所報道的新聞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信度,而且我認為剩下的百分之五也是因為她相信那就是真實才會報道。她有一個哥哥,是一名警察,名字叫安華。但是六年前因為一次行動而殉職,不值得在意。”
□□陰沉着臉望着熒幕上安安的照片沉默不語,而剛剛說話的瘦高男人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磁帶一般,播放鍵彈出後便一語不發的坐在沙發上。
“我說耗子,咱們能不能別每次說點事都像是開國家會議似的。”嘴角挂着疤痕的男人一邊扭動脖子發出咔咔的響聲一邊不耐煩的說道,“巴先生,你點個頭,我讓她再也不能靠嘴皮子吃飯。”
“耗子有耗子的辦事方法,你也有你的手段。”□□閉着眼睛說。
“那到底什麽意思啊。”嘴角挂着疤痕的男人煩躁的說。
“她哥哥的死跟我們有關系嗎?”□□忽然轉頭望向耗子問。
“沒有。”耗子用似乎永遠缺乏感情的語調說。
□□點點頭再次将目光投放在面前的熒幕上。整個放映室變得古怪而沉默。
時常聽別人說猜不透□□在想些什麽,但事實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真正的答案浮出水面時自己到底經歷了哪些思考的屏障。
“老三,你手裏有幾個人。”□□低頭,下巴上的贅肉自然的分層排列。
“七個兄弟随叫随到。”老三帶着一種仿佛驕傲的表情說。
然而接下來□□并沒有就問題的答案加以回複。他不自覺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有種澀澀的感覺但很難用語言來描繪。□□此刻所想的不是如何應對安安,一乳臭未幹的小女孩不足以給他帶來壓力。可為什麽會在這麽巧合的時間點上出現這樣的角色。他漸漸的皺起眉頭。
“這個女人必須解決掉。”老三兇狠的望着熒幕說。
“我知道。”□□說。
三個人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來。
□□忽然想起了自己好像還沒有給前妻這個月的贍養費,女兒跟她媽媽走的時候不過才六歲的樣子,現在已經是大姑娘了吧。他從來沒有恨過自己的妻子,哪怕是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甜蜜的樣子也無法心生怨恨。□□曾經不敢相信會有哪個女人願意和自己在一起。他很感謝他的妻子為他做的一切,幫他生了女兒,這似乎已經足夠了,只不過他現在已經漸漸忘記了有過家庭的感覺,這到底是誰的錯呢。□□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此刻的感覺就像是類似命運的東西開始轉動了□□一般映射在他的潛意識裏。
中年男人不滿意□□的選擇,這一點就連他自己都清楚的明白。但就像出現安安的巧合一樣,一切都來的太突然,幾乎沒有準備的時間,靈光一現才作出了如此愚蠢的決定。和老三不一樣,□□相信命運的安排,包括在他生命中出現的一切都是命運,宇宙力量的指引産生的。然而他并不是一個順應而為的男人,多次的險象環生,在陰謀陽謀的夾縫中生存讓他明白有些事情是可以改變的。
“今天有什麽動靜?”□□閉着左眼問。
“她和那個殺人兇手的妹妹見面了。”老三說。
“今天?”
“再這麽優柔寡斷,到時候出事了可別後悔。”
□□眯起眼睛,陳澤絕對作出了舉動,但還出現了這樣的事情應該是她自己的意願。
“耗子,你有什麽看法。”
“沒什麽看法。”耗子在下一秒便作出了回答。
□□點點頭,他了解耗子的性格,對于這種事情耗子不感興趣,能對問題作出回應已經算是對自己最大的尊重了。
□□回憶起和中年男人最近一次的談話。□□最擅長的是收集情報的能力和談判技巧,這的确也讓他在社會陰暗面逐漸嶄露頭角。後來他從一夥傳銷窩點全身而退之後就做起了情報買賣,但半年之後中年男人的出現唐突的打破了他原本相對安逸的生活。□□幫助中年男人以及他背後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情,也确實謀取了相當可觀的利益。行善為名,行惡為利,□□毫不掩飾自己的立場。漸漸的他開始真正的接觸到了中年男人背後的力量,他發現那是自己完全無法想象的強大組織,悠遠深邃。他開始為中年男人背後的組織做更深入更重要的工作,很顯然背後神秘的力量通過中年男人表達了他們對他能力的肯定和信任,只不過這種信任建立在絕對不平衡的關系上,猶如一名魁梧的成年男人對陌生嬰兒的喜愛一般,一旦他覺得嬰兒不再可愛,那麽覆滅将在彈指之間。
他能有今天的位置除了靠自己的腦袋之外就是中年男人背後的力量的支撐。雖然看上去□□和中年男人是互相制衡互相利用的關系,但只有他自己明白那種平靜中産生的驚心動魄。斟詞酌句,謹小慎微,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大意,□□在和中年男人對話的過程當中無意間流露出的小心謹慎一般人很難察覺。但中年男人給他的壓力太大了,□□相信如果再不做出行動的話後果難以想象。到底是應該聽老三的意見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沒有曾經的自信,更準确的說他明白自己的決定的對錯将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自己就像是被中年男人和那股恐怖力量圈養的一只寵物,不管它以前給主人帶來多少歡樂,但只要有一次咬傷了主人就會被無情的抛棄,甚至碾碎在當場。
“我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大。”□□深深的吸了口氣說。
“沒有時間想那麽多。”
“時間對于我們來說好事,也是壞事。”□□撇了老三一眼說。
“那你想怎麽辦,那個女記者好像還在調查吧。”
□□全身放松的仰靠在沙發背上,他睜開眼睛望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突如其來的恐懼感讓他的手指冰涼,仿佛血液瞬間凝固了一般,但那種感覺轉瞬即逝,就像是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連回憶也做不到。他輕輕的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忘卻剛剛的感覺,然而指尖的冰涼感似乎緩緩訴說着歷史的真實性。他必須承認老三說的很對,安安就像是安裝在左心房的□□,如果不能解決就意味着某種生命的終結。安安和殺人犯的妹妹見面是□□預料之外的事情,不排除兩人因為其它的原因相見,但這種可能性連說服他自己都辦不到。陳澤從來未曾出現過差錯,原因只可能來自女記者本身。中年男人第一次找到他的時候好像也是在寒風呼嘯的季節,□□記得他們讓他去盜取某一個公司的內部資料,風險很大但報酬豐厚的讓□□作出了選擇。整個盜取過程很順利,他動用了很多資源渠道,甚至行內人稱烏鴉的根本不清楚底細神秘組織。他記得中年男人很滿意,可當時他感覺他被耍了,沒有人明說什麽,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試探,他們根本不需要那份資料,或者說得到那東西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不知是否後悔當時的選擇,然而現在他做出了決定。
“你的人還跟着嗎?”□□坐起身體望向老三問。
“一直跟着呢。”老三猛的站起身,他身材并不高大,但是眼神露出的兇狠貨真價實。
“今晚行動。”
半個小時以後,□□穿着泳褲站在游泳池邊,每走一步都能引起他身上多餘脂肪的一陣騷動,簡直如同小型的浪花一般疊落在一起。稍微做了一些簡單的但對他來說似乎極其艱難的準備工作。撲通一聲,□□躍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如同浪一般拍打上岸。□□在水中行動自如,比在地面上時還靈巧。随着蛙泳的起伏動作緩慢的游了五個來回之後,他費力的爬上臺階,随手扯了一條毛巾蓋在自己的身上坐在泳池邊緣處的白色塑料椅子上。
游泳館內一個人都沒有,□□偶爾有幸可以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只是和以往不同,他直到現在都在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是正确的。
擰開早就放在椅子旁的礦泉水瓶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二之後才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放下水瓶。他的眉頭始終微微的皺着,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繭而出一般吸收他的營養。□□從來沒有想過有誰會心甘情願的被他人格魅力所吸引,追随在他身邊,只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情不自禁的迷戀上了這種刺激的感覺,他的神經和細胞仿佛在渴求着令他們愉悅的養分。
□□感受到身上的水随着蒸發而吸走身上熱量導致的涼意,他站起身走到更衣室換好了一身寬松的深藍色運動服,接着回到辦公室松垮的躺在沙發上,右手小臂擋在額頭上,呼吸慢慢變的平穩。解決安安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關鍵所在。忽然他不受控制的想象起安安被五花大綁,哭成一片求饒的樣子。□□的手背輕輕劃過左眼,被看不起被欺負這種事從小開始已經成為了□□的家常便飯,甚至包括父母看他的眼神也仿佛是某種髒東西一般厭惡的表情。奇怪的是他理解那些人,他理解他的同學為什麽在自己寒酸的食物裏吐痰,為什會有女生開始對他滿懷關心,最後小鳥依人的摟住另一個欺負他的男生的胳膊,當面狠狠踐踏他的尊嚴才知道原來是所有人事先商量好讓他難堪的陰謀,他也理解為什麽鄰居對他指指點點,父母對他不聞不問。但,他不能原諒。
他不是沒有想過安安穩穩的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但他了解那些人,他們的行為是某種人類的本能,就像□□般無法更改的刻印在細胞當中,随着時間無情推進,他面對的不再是那些人,他自己已然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那些人群,只是他不想再一次不能原諒別人,再一次将不能原諒的人抹除,因為他知道如果被自己□□的人變成和他自己一樣的人,那他的本身便會消失。
□□的毅力和執着高于常人,他擁有一雙洞悉人心的眼睛,這和他小時候的經歷密不可分,他很早就學會了觀察一切,察言觀色是他生存至今的重要武器之一,崇高的理想不值一提,只有理性的分析,狠辣果決,既然老天賞口飯吃,他就必須牢牢抓住這近乎扭曲的飯碗,一旦喪失理性,那毀滅将會接踵而來。
防守反擊是他的強項,主動進攻卻總是欠缺火候,□□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