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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因為有顧修禪師的存在, 就算白言蹊不是朱老的救命恩人,那朱老也半點不會虧待于她。

大魚大肉, 鮮美菜肴……饑腸辘辘的白言蹊吃到最後, 若非有唐毅在一邊拎着她背後的衣衫,怕是得趴着去參加算科考核的地方。

整整一日未進食給她造成的饑餓感差點将白言蹊折磨瘋了,不過這并不是她胡吃海喝的原因,她是想到了接下來還有六天的時間将要細細品嘗那‘如墜冰窟’的滋味, 不吃飽怎麽慷慨上路?

接連打了三個飽嗝, 白言蹊在朱老以及唐毅等人瞠目結舌的表情中, 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問朱冼, “朱老, 不知那算科考核何時開始?”

朱冼雖說已經做好了給白言蹊開後門的準備, 可是在聽到白言蹊這麽問的時候, 心還是不得勁的抽了抽。

他一輩子剛正不阿,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到老卻……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晚節不保嗎?

白言蹊見朱冼不答, 還以為是需要在徽州城多耽擱幾天,心中嘆一口氣, 開始琢磨六天過後的時間安排問題,眉頭不自覺地開始皺緊。

徽州書院院長蕭逸之見此, 右眼皮子瘋狂地跳了起來, 顧修禪師的威脅自動單曲循環式回蕩在他耳邊, ‘滅門’的恐懼吓得他連忙道:“國子監送來的題目已經到了, 只要你準備好,随時都可以參加考核!”

白言蹊的眉頭舒展開來,微微點頭,“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嗝!”話未說完,一個飽嗝就到了。

朱老在朝堂中攪弄風雲不下二十年,還從未如今天一般戰戰兢兢,都說伴君如伴虎,可與一言不合就滅人滿門的顧修禪師比起來,那廟堂之上的皇帝也就一條性格溫順的大貓,雖然偶爾撓人一爪子,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和善的。

“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這般頻繁地皺眉,老頭子我的心髒實在受不了啊!”朱老雙手捧心,好不容易将腦中淤塊的問題解決,可他覺得活着更加艱難了。

之前頂多是身子遭罪一點,現在是心累!

顧修禪師走後,經歷了大悲大喜、大落大起的白言蹊心頭繃緊的那根弦直接就斷了,原本她還挺擔憂自己無依無靠,會被人欺負,故而遇到唐毅的時候會被吓得不輕。可從顧修禪師對唐毅的态度以及唐毅的反應來看,如今的她絕對抱到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大粗腿。

別人的靠山那叫靠山,她的靠山那應當叫靠山PLUS!

白言蹊膽大了,她的心态膨脹了,再也不會因為沒有靠山而覺得低人一等,不過她的理智還在,也不願意在朱老等人面前托大,連連開口解釋。

“朱老無須如此,能得到顧修禪師的庇佑,那是我的運氣,但這并不是我的倚仗。像顧修禪師那種慈悲和善的人,定然不希望我仗着他的名聲四處撒野為禍。所以我覺得,顧修禪師的那番話并非實指,而是虛指。”

朱冼挑眉,驚喜地看向白言蹊。

白言蹊又道:“皺眉不過是尋常不過的一種表情罷了。若是我稍稍皺一下眉,顧修禪師就要替我滅人滿門,那恐是會将顧修禪師累倒。我想顧修禪師的真實意思只是告誡我不要怕事,若真遇到麻煩無解之事,他會出手幫我一把,僅此而已。”

“不過萍水相逢,一面之緣,能夠得到顧修禪師這般照拂已經謝天謝地,我又怎麽敢仗着顧修禪師的名聲胡作非為呢?”

聽白言蹊這麽一說,在場之人無不松一口氣,這話聽着堪比天籁之音,實在是太讓人舒坦了!

朱冼、唐毅、蕭逸之等人并非聽不懂白言蹊話裏的那層淺顯意思,只是顧修禪師的行事作風哪裏是他們這些人敢随意揣度的?

若是揣度對了還好,稍微揣度的有點偏差,那就是腦袋搬家、人頭落地,更有甚者,可能會連累全家都跟着遭殃……如今得了當事人白言蹊的保證,這些人懸在心頭的大石終得落地。

吃過飯,稍微歇息了一下,徽州書院院長蕭逸之便遣人去喚住在徽州書院隔壁院子沉迷解方程無法自拔的宋清等人。

聽說被徽州書院提考,宋清、王肖、陳碩等人都有點懵,心中有激動,也有一點慌張,這屬于典型的考前綜合症。

若這次算科考核是常規科舉還好,必考題型有哪些、主考官喜歡考什麽方面的題目都能提前打聽到一些,可這不是科舉啊!

這是朝廷為了積累算學人才而提前開設的補位考試!

算學考試與傳統的科舉相比,等于是一條直通仕途的綠色通道;對于癡迷算學學子的人來說,這等于是一輛直通車,可以越過層層考核,直接走到了科舉之路的頂端,不過相比于傳統科舉考生那八面開花的前途,他們這些乘坐直通車的人只有一條路走,那就是成為算科博士,将畢生精力都奉獻在算學一道上。

……

徽州書院,文廟居于整個書院的正中間。

文廟中,四個密封嚴實的朱紅色木質箱子擺在孔老夫子雕塑腳下的供桌上,受香火供奉。

一套繁複的禮節做完,蕭逸之在身旁的端硯書童取來的淨水中将手洗幹淨,用頂好的棉布擦幹手,監管宋清等人落座之後,這才打開那朱紅色的漆木箱子,一排排卡在小木格子中、由牛毛黃.色絲絹包裹起來的竹簡出現在衆人眸中。

端硯書童取來四盤顏色不同、刻有數字也不同的木球,讓宋清等人從每盤木球中各自選出一顆收在手中,這才退下,由徽州書院院長蕭逸之宣讀考核規則。

蕭逸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此次考核題目全部由國子監算科博士命題,總分十五分,分設五道題,其中第一個箱子中的題目分值一分,第二個箱子中的題目分值二分,第三個箱子中的題目分值三分,第四個箱子中的題目分值四分,總分十分。”

白言蹊:“……”這不廢話麽!

蕭逸之不知白言蹊豐富的心理活動,繼續介紹道:“四題均無錯漏之處者,直接錄用為算科博士;若是解題過程中出現錯漏之處,則看第五道題。第五道題目已經放在了諸位桌子上,屆時還請諸位以刀代筆。”

前四道題目的考核方式中規中矩,宋清等人還能接受,可這第五道題的考核方式是什麽鬼?

擺在他們幾人面前的只有一張平整的桌子,一把刻刀,一方硯臺,一只筆,哪有什麽第五道題?

見宋清等人迷惑,蕭逸之暗搓搓地偷樂了一下,當初他聽到第五道題的考核方法時,同樣也是一頭霧水,不過等他想明白第五道題考核方法的妙處之後,不得不贊嘆國子監那些老學究的一片苦心。

蕭逸之心裏過足了瘾,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解釋。

“第五道題并非讓你們答題,而是讓你們出題。整個考核過程一共三炷香的時間,前四道題占兩炷香時間,第五道題占用一炷香的時間。考生須在一炷香燃盡之前,用刻刀将自拟出的題目刻在桌案上。第五道題答題過程中,前四道題現場批閱,第五道題答完,直接公布前四道題成績,滿分者直接錄用,若是前四道題得分未足五分者,直接剔除。”

蕭逸之頓了頓,再度沖着白言蹊等人放出一個重磅炸彈。

“所得分值介于五分到十分者,需要等一月時間方可知道成績。這一月時間內,你們都必須待在徽州書院,屆時你們的第五道題将送往其他州府的書院甚至是國子監互破,若是題目被破,那将無法得到這五分,考生将進入待定,若是在這一月中能夠破題五道,将獲得複活資格,可破格錄取為算科博士。若是一月之內無人破除題目,那這五分将暫時算在出題人頭上,一月之後由出題人公布答案,若是答案正确,出題人亦可破格錄取為算科博士。”

白言蹊:“……”

宋清、陳碩、王肖、沈思之:“……”

這五人的表情生動形象地诠釋了什麽叫五臉懵逼。

國子監的人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居然能想出如此複雜的方法來,真是把考生當賊一樣防着!

不過好在宋清等人整日都同算學題目打交道,邏輯思維還不錯,雖然聽着有些繞,但是想要聽懂蕭逸之話裏的意思還是不難的。

根據抽中的小木球上的對應的那些數字将題目一一從各個箱子中抽出來,宋清等人開始提筆作答。

白言蹊看着抽中的四道題目,稍微斟酌一下,将答題的空位安排好後,正式落筆。

她抽中的四道題中,有一道純粹的計算題,分值一分,若是按照尋常方法一步一步解的話,半柱香的時間不一定夠用,但是利用因式分解和組合,很輕易就能将答案算出來。

還有一道是變種的幾何證明題,分值三分,屬于三.角形問題,不過是頂了一個行軍打仗時布陣用的帽子,破題不難,解題更容易。

剩下的兩道題目都是應用題,二分的那道題目屬于數學中典型的行程問題,看似複雜,實則只要捋順思路之後,解題過程根本不難,而分值最高的那道題則是完全秉承了國子監出題的套路,題幹又臭又長,用不着卻能夠繞暈考生的無用條件給了一大堆,實則只要考生将題目的內核看破之後,一個二元一次方程組就能解出答案。

一炷半香的時間眨眼而過。

為了保險起見,白言蹊将題目又仔細審了一遍,把答案檢查了三四次後,确定作答無誤,這才将卷子折疊起來,由端硯書童收走呈了上去,拿起刻刀開始準備第五道題。

她腦海中那些難題太多了,若是想要難住這個朝代的人,不用将前世那麽多數學家絞盡腦汁都沒有算出結果的猜想拿出來,只需要将前世高考題目中的那些數學題拿出一道來就足以讓這個時代的諸多算學愛好者撓禿頭了,不過白言蹊并不打算這麽做,她仔細斟酌盤算一下,腦海中有了合适的題目。

‘海盜分金’問題!

刻刀握在手中,白言蹊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将‘海盜分金’問題本土化處理了一下,刀尖點在桌面上。

“五名強盜共搶到了一百兩黃金,他們按照輩分的順序依次提出分配方案:首先由老大提出分配方案,然後五人表決,超過半數同意後方案才被會通過,否則老大将被丢下萬丈懸崖,絕無生還可能。以此類推,假設每一個強盜都絕頂聰明、足夠理智,而且他們都希望自己得到的黃金能夠最多,那麽請問強盜中的老大如何分配黃金才能滿足要求?”

前世在數學控制理論和實變函數課上被‘海盜分金’問題摧殘過無數遍的白言蹊知道這題目究竟有多麽兇殘,莫說是這個朝代的算學還處在剛過萌芽且尚未鼎盛的時代,就算這個時代的算學正處在鼎盛時期,那也不一定能夠有人解出這道題來。

刻刀落下,白言蹊審視一遍自己刻在書案上的題目,字跡工整,與前世打印出來的宋體基本沒有太大區別,看起來極為舒服,她對神經病系統強塞在她身上的木工技藝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彼時的計時香已經燃了兩炷半,白言蹊舉手示意,立馬就有端硯書童将桌案的案面同四條腿拆開卸下來,将整張桌面呈了上去。

此時的宋清等人仍在絞盡腦汁地想第五道題目該如何出,白言蹊靜坐在場中,等徽州書院的院長蕭逸之公布成績。

那些密存于朱紅漆木箱子中的題目都自帶有答案,皆存放于那道題目對應竹簡下的暗格中,只需要對照着考生手中的小木球将答案拿出來就好。

此次算科考核的性質為朝廷算學人才的補位考核,題目大多數來自國子監中的師長和監生都沒有具體方法計算的難題,不過通過累舉法還是可以勉強得出正确結果的。

對上這樣的題目,白言蹊傳授給宋清、王肖、陳碩三人的方程解題法就派上了用場,除了分值最大的那一道題外,宋清等人解起其他題目都沒有多大的難度,唯有沈思之一人解第一道題就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第二道題更是提筆就卡殼,堪堪趕在第二柱香燃盡之前得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看一眼氣定神閑的白言蹊已經略微有些緊張的宋清、王肖和陳碩,沈思之內心不斷地哀嚎,他的算學水平并不比王肖等人差上太多啊?為何他看着王肖等人都不怎麽着急呢?

宋清等人确實不大着急,前三道題根本沒有太大的難度,就連第四道題也不是特別難,雖然他們不懂二元一次方程組,但是利用一元一次方程可以将解題難度簡化一大步,再利用之前的傳統算法,足以解出答案。

白言蹊等人解題時雖然用到了解方程思想,但是邏輯通順,哪怕蕭逸之看不太懂算學的東西,但是根據白言蹊等人給出的步驟一步一步核算下來,還是可以确認那答案與國子監給出的答案一致無二。

第五道題的五塊題板陸陸續續被收了上去,白言蹊等人的前四道題目成績也相繼公布了出來。

白言蹊和宋清皆是十分,直接錄用為算科博士,答題卷、題目以及第五道題的題板這三份東西立馬密封好,由專人快馬加鞭地送往國子監,十日之後準備在徽州書院入職。

王肖八分,陳碩七分,答題卷、題目暫時留在徽州書院,第五道題的題板立馬送去國子監等待分配調度,二人需留在徽州書院等待送來的各式題板,進行加時複活賽。

至于靈活的胖子沈思之,只得到一分的他注定無緣本次算科考核,類似于這次考核的機會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有,他若是想要走上仕途,多半還是需要按部就班來參加的。

公布成績的那一瞬間,沈思之的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他知道白言蹊的算學天賦高,但是宋清、王肖和陳碩的算學水平何時變得這麽高了?

此刻的沈思之總算明白,在不知不覺間,他的這些小夥伴已經甩他太遠了。

三炷香燃盡,太陽已經升到天空正中央。

蕭逸之連帶着幾名在徽州書院教授算學的老師眼疾手快,将準備悄悄溜走的白言蹊抓住,順帶着抓住了宋清,連拽帶請,将白言蹊和宋清拖到了徽州書院的飯堂中。

有蕭逸之在,這群人自然不可能坐在飯堂中随便将就着吃,而是被請到一間還算雅致的小包廂內,蕭逸之點好菜後,目光便離不開白言蹊和宋清了。

雖然蕭逸之等人是徽州府算科考核的主考官,但是并不代表他們的地位能夠比算科博士高到什麽地方去。

從俸祿上就可以看出差距來,蕭逸之身為徽州書院院長,一年的俸祿只有五百石,而算科博士的俸祿卻是八百石。

蕭逸之斟酌再三,問白言蹊道:“白姑娘,等十日後朝廷證明的文書令牌派發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是留在我們徽州書院任教?還是去往其他府城的書院?亦或者是去往國子監?”

國子監就在京城,白言蹊自然不會傻乎乎地将自己的腦袋往那遍地都是權貴人家的地方湊,去別的府城又人生地不熟……仔細想來,還是徽州書院最适合她。

“我能閑着嗎?”白言蹊試探着問蕭逸之。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第一選擇肯定是去往國子監,其次才是留在本府書院,除非其他府城書院給的待遇太過優渥,不然是沒有人樂意選擇去其他府城書院教書的。

蕭逸之已經打好了如何勸白言蹊不要去京城國子監,而是留在徽州書院的腹稿,卻沒有想到白言蹊哪裏都不想去,只想閑着。

蕭逸之的腹稿胎死腹中,此刻的他真想扒開白言蹊的腦殼看一看,這姑娘腦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白姑娘,朝廷不養閑人。若是白姑娘不願意任教,那俸祿自然是沒有的,而且容易落一個敝帚自珍的惡名,我建議白姑娘還是認真考慮一下為好。另外,若是姑娘願意留在徽州書院任教,我可以做主給姑娘在徽州書院中安置一間院子作為臨時落腳處,規模嘛……”

蕭逸之撫了撫自己的胡子,承諾道:“朱老住的那間院子是紅梅苑,裏面種滿了梅花,位于徽州書院的西北角,若是姑娘願意,我可以将那書院東南角和西南角的清荷苑和秋菊苑拿出來供姑娘選擇,若是姑娘看上我住的那間春蘭苑,就是讓我把院子讓出來也不是不可。”

為了給書院中留下算學頂尖人才,蕭逸之算是下了血本。

白言蹊琢磨琢磨,覺得蕭逸之給出的結果似乎不錯,而且她也确實有在徽州城發展的打算,便點頭應了下來,“那就秋菊苑吧,相比于蓮花,我更喜歡秋菊。”

“好!”

蕭逸之大喜,目光又看向宋清,問道:“宋公子,你可願意留在徽州書院?若是你願意的話,那清荷苑就是你的,若是你不願意,我也不強留。”

依照蕭逸之的想法,像宋清這樣有本事有能耐的年輕男子,定然是想要去京城國子監闖一闖的,就算他擱下臉皮在這裏攔了也不一定能夠攔住,倒不如表現的灑脫些。

卻沒想到他錯看了宋清。

宋清根本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點頭說好。

宋清的想法很簡單,他對白言蹊的新式算學很感興趣,若是離開白言蹊的身邊,他就等于離開了一個大寶庫,就算是去了國子監那又能怎樣?

國子監的人聽說過‘埃克斯’嗎?

國子監的人會解方程嗎?

故而宋清答應的心甘情願,滿心歡喜。

蕭逸之:“……”你是我見過的最沒有追求的算科男博士!

既然宋清願意留在徽州書院,那蕭逸之哪裏有将一名算科博士往門外推的道理,當下,他的臉就因為過度興奮而激動地笑變了形,不斷撫須稱好,連帶着酒都多喝了幾盅。

以算科博士的名號,就算是去國子監教課都綽綽有餘,蕭逸之已經做好了一個算科博士都撈不着的準備,沒想到一下子就留住了倆,酒醉朦胧中,蕭逸之一度懷疑自己事業的第二春馬上就要來了。

酒過三巡,未曾飲多少酒的白言蹊跑到了朱冼的紅梅苑,見朱冼正在煮紅梅茶,豁出臉皮找朱冼讨了一杯喝,問朱冼,“朱老,您可曾聽過粗鹽與細鹽之分?”

朱冼用看傻子晚輩的目光看了白言蹊一眼,慢悠悠道:“我一輩子栽的跟頭都是栽在了鹽上,怎麽會不知道?說句倚老賣老的話,老頭子我見過的鹽比你見過的沙都多、怎麽,你吃不起細鹽了?我聽說外面的細鹽供應有點緊缺,不過書院有特供的細鹽在,還是不缺的,你去找逸之那小子,讓他給你撥個半斤細鹽回去泡水喝。”

白言蹊:“……”她前世見過的沙漠真不少,難道朱老見過比一望無際的撒哈拉沙漠中的沙子還多的鹽?

社會我朱哥,人老見識多!

灌下一杯稍微晾涼的紅梅茶,白言蹊咬牙道:“朱老,既然您已經知道外面細鹽供應緊張的這件事,那事情就好辦了。我也不同您繞彎子,直說吧!”

“我現在手中有一個法子,可以将粗鹽提純成細鹽,甚至提純出來的細鹽比市面上的細鹽還要品質好,我稱呼那些鹽為精制鹽,也喚作雪花鹽,想找條大.腿将粗鹽提純的事情辦好,您能不能借我一條大.腿?”

朱冼倒茶的動作一滞,茶水濺落在桌子上。

未等茶杯裏的茶水倒滿,朱冼就将茶壺放在一邊,眸光有些凝重,“丫頭,我知道你在算學上的天賦,可是算學和柴米油鹽沒有半文錢的關系,你可不能拿我老頭子尋開心!鹽的品質由鹽礦決定,有的鹽礦産粗鹽,有的鹽礦産細鹽,難不成你還能将鹽礦給改了?”

白言蹊默默地翻一個白眼,低聲嘟囔道:“那是你們不懂化學。”

“什麽?”朱冼年紀大了,耳朵略微有點背,沒有聽清楚白言蹊的話。

白言蹊咧咧嘴,“我現在就去買點兒粗鹽去,等我将粗鹽提純出來之後,您把大.腿借給我就成!其餘的事情您不用操心!”

自己給自己滿上一杯味道清甜的紅梅茶,白言蹊喝完之後,同朱冼告辭一聲,麻溜地跑遠,她得趕緊将粗鹽提純出來,到時候直接用事實說話,省的浪費口舌。

朱冼輕笑着端起茶壺來,想要給自己倒一杯茶,卻發現茶壺中空空蕩蕩的,掀開壺蓋一看,只剩下幾片紅梅黏在壺壁上,氣得笑罵道:“這丫頭,還真不同我客氣!”

……

神經病系統的‘如墜冰窟’特效如同魔咒般萦繞在白言蹊的心頭,她一想到從明天開始,她就将被那寒徹骨髓的冷意折磨六日,奔跑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一個衣着一般的女子在午後的徽州書院中狂奔,如一陣風般奔過石橋,奔過學堂,奔過碑林……成為了徽州書院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學堂中的學子被門外的動靜吸引了心神,好奇地探頭看着門外,正在詫異是何人在徽州書院如此不講究時,學堂裏授課的經科先生開口替他們解惑。

“之前跑過的那人剛通過算科考核,十日後正式冊封算科博士。為師聽教授你們算學的先生說,此次我徽州書院有兩人通過算科考核,還有兩人待定,并且通過算科考核的人已經确定要留在徽州書院任教,算科學子的好日子估計要來了。”

開口解惑的先生教授的是經科,看着自己門下的弟子整日熬夜苦讀,頂着倆黑眼圈晝夜不分的學習,再看看隔壁算科的那些精神頭格外足的學子,不由得有些心疼自家學生。

在徽州書院中,算科的升學率雖然比不上經科,但是算科學生的日子卻過得最為輕松,能夠考上就考,若是考不上,那就出去做個賬房先生,或者是自己壓點錢做點小本生意,一輩子滋滋潤潤的,哪像這些經科學子,幾乎将全部希望都壓.在了科舉上,若是成功還好,若是不成功,那整個人就廢了一半,前途迷茫不說,心灰意冷才是最為致命的。

雖說徽州書院的算科整體實力比不上經科、禮科、律科等,但是如今有兩名算科博士加入,算科整體實力将得到涅槃般升華與蛻變。

試問徽州書院中哪個分科能有兩位博士同時在?經科和律科只有一位,其他分科更是一位都沒有。

徽州書院在各方面的決定都是由院長蕭逸之和經科與律科的兩名博士在做,如今算科突然來了兩位博士,原先不同分科之間的平衡勢必會被打破,想來算科大興只是遲早的事情。

看到白言蹊的那位先生已經預料到算科在徽州書院大興的征兆,但是他沒有預料到,因為白言蹊這條滑不溜秋的鲶魚掉進了科舉這汪清水中,整個科舉的格局都被打亂了。

白言蹊的目的是什麽?

白言蹊的目的很簡單,不管你是經科還是禮科、亦或者是律科和樂科,只要你想參加科舉,那不被算學虐虐怎麽行?

前世的文科有文科數學,理科有理科數學,這一世的科舉考生不嘗嘗怎麽行?

各種數學習題集才是最最最最最好賣的教輔資料啊!

白言蹊心中懷着對銀子的喜愛,一路狂奔到唐毅在徽州書院隔壁的別院中,從管家那裏打聽到了宋清等人所在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奔了過去。

此刻的宋清等人正在經歷良心的譴責與拷問。

沈思之一臉悲痛地看着宋清等人,眸中含淚,“我拿你們當朋友,你們都學到了新式算法卻獨獨瞞着我!就是這樣做朋友的嗎?”

“宋清,宋家和沈家世代交好,我表姐的堂妹還是你的堂嫂,咱們兩家可是沾着遠親啊!怎麽連你都瞞着我?”

宋清不語,臉色有些難看。

沈思之氣不過,又将矛頭對準陳碩,“陳碩,我沈家的走商生意哪次不是交給你們陳家做,怎麽連你也瞞着我?我一直都以為你最實在,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

陳碩的皮膚本來就黑,被沈思之這樣聲淚俱下的質問之後,臉色更黑了。

宋清和陳碩被沈思之輪番轟炸之後,王肖也難以幸免。

“王肖……你!你!你!”

沈思之‘你’了好一陣子,奈何肚子裏的墨水太少,實在想不到不重樣的詞了,只能一聲又一聲的重複着‘你’這個字。

白言蹊推門進來。

“你什麽你?自己不争氣怪誰?當日我們談論方程問題的時候你又不是不在,是你自己不聽,你能怪誰?後來幾日趕路的時候,他們三人都在馬車中讨論算科問題,是你自己要跑去唐毅的馬車中偷懶享清閑,又能怪誰?別人都是七分八分十分,你倒是考一個六分啊,考出個一分來,這不就是你的本身水平麽?還能怪誰!”

白言蹊生平最不待見不努力還賣慘的人,比如白家村的那群傻白甜村民,比如眼前偷奸耍滑的沈思之,故而聽到沈思之責難宋清等人後,她直接就炸了,毫不客氣地将沈思之怼了個啞口無言。

沈思之算準了宋清、王肖和陳碩會顧念兄弟情義不怼他,這才敢沖着這三人發發牢騷與肚子裏的怨氣,一見白言蹊殺氣騰騰地沖了進來,他當下就慫了。

慫兮兮的看一眼白言蹊,沈思之那被三人排擠出小圈子的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頂着一張糾結的苦瓜臉道:“王肖,陳碩,你們二人好好準備,既然新式算學那麽有用處,你們就多抓着白姑娘讨教一兩招,争取能夠拿到破格提升的資格,你們都放心,我回去之後肯定将好消息帶到,宋府的門我知道怎麽走,白姑娘你家在哪裏?我去幫你報喜!”

聽到沈思之這麽說,白言蹊才恍然想起,她已經孤身一人離家這麽多天了,而且看樣子短時間還回不去……好吧,她也不想回去整日都吃那白米粥,睡那硬板床。

“沈兄,之前是我言重了。”

白言蹊同沈思之拱手致歉之後,稍微琢磨一番,從身上掏出二十兩銀票來,交給沈思之,叮囑道:“沈兄,我家在白家村,就是整個懷遠縣最窮的那個村子,你回到懷遠縣之後,去我家幫我報個喜,然後替我将這二十兩銀票轉交給我爹我娘,跟他們說一聲,我暫時不準備回去了。他們若是願意來,那就讓他們到徽州書院來找我,若是他們不願意的話,那就讓他們在家裏等着,年節左右我應當就回去了。”

想到白家村那一村子等着她發達之後蹭光蹭飯蹭銀子的人,白言蹊頭皮緊了緊,再度出聲叮囑沈思之。

“沈兄,你去我們村子的時候記得稍微低調些,我在我們村子比較有名,你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我家住在哪兒,到時候記得幫我叮囑我爹娘一聲,千萬不要聲張我考中的消息!同我爹娘實話實說就好,若是有其他人問起,你就說我在外面欠了債,不敢回村子了。”

沈思之不懂白言蹊為何要這麽說,但是他已經被白言蹊怼怕了,哪裏敢有丁點兒遲疑,連連點頭,将本就沒帶多少的行李收拾好之後,雇了一輛馬車趁着中午太陽暖和就回懷遠縣去了。

歸心似箭的沈思之硬是将之前花了六天才走完的路程壓縮成四天就回到了懷遠縣,把行李放在家中之後,連口熱茶都沒有喝,摸黑就駕着馬車去了白家村,為白正氣和苗桂花送去了喜訊,同時按照白言蹊的叮囑,他随口就給了白家村村民一個暴擊!

白家村的希望在外面犯事了,欠了一屁.股債,連家都不敢回!這條消息落在平靜多日的白家村,仿佛是一粒火星落到了油鍋裏一般,整個白家村的人都被震驚傻了。

美夢破滅的白家村村民一晚上都沒有睡好覺,第二日更是天還沒亮就自發的聚到了白正氣家門口,個個雙眸含淚,甚至有些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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