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言蹊讓沈思之特地叮囑了白正氣和苗桂花, 千萬不要将她考中算科博士的消息告知白家村村民,沈思之也确實是這麽做的。
以白正氣和苗桂花那傻白甜的腦回路,怎麽可能理解白言蹊此舉的意思, 他們不僅沒有理解了白言蹊的意思,反倒是以為白言蹊的心眼壞了, 從雞窩裏飛出去變成鳳凰之後,就看不上他們這些還在雞窩裏蹲着的雞了。
白正氣和苗桂花心裏很難過,對白言蹊十分失望,可又不敢不聽白言蹊的話,一晚上輾轉發側, 難以入眠,好不容易捱到雞叫聲響起才睡着。
相比于白正氣和苗桂花,白争光與李素娥夫妻二人心裏就舒服多了, 一想到白言蹊已經考中算科博士,一年的俸祿有八百石糧食,并且在寸土寸金的徽州城有了一間院子,還喚他們趕緊去享福,夫妻倆就美得睡不着。
這多好的小姑子啊!
李素娥已經盤算好了, 她和小姑子白言蹊的關系不錯,白争光對她那個小姑子更是比對她都好,如今小姑子發達了, 一家人自然是不用客氣的, 聽說她那争氣的小姑子還要留在徽州書院教書, 說不定等她的娃兒白清源再長上兩歲之後, 也能去府城的私塾念書呢!
念書幹啥?
當然是和孩子他姑一樣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啊!
白争光心裏也挺高興,他倒沒有想太遠,只是單純的為了自家妹子高興,樂呵了一晚上沒合眼,只看着自家婆娘忙忙碌碌的收拾包袱。
等李素娥将家裏還算值錢的東西都收起來的時候,白争光看着光禿禿的牆壁和只剩下兩床褥子的大炕,直接就當場懵逼了。
“媳婦兒,你這是幹啥呢?”
李素娥左手拿着一條白清源穿着已經小了一截的褲子,右手拿着一雙白争光穿的已經露出腳趾頭的破鞋,連頭都沒有擡,“自然是收拾東西啊,天亮之後我再出去拾掇一些糙米餅子路上吃,既然言蹊都讓我們一家去府城了,當然是趕緊脫離苦海啊!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個村子窩着?”
白争光自然不想,他每次去縣城買東西的時候都會想,若是他能夠在縣城中買下一處院子該多好,可是那僅限于想想,白日夢醒了之後還是要回歸現實、下地幹活的。
可是昨日,就在白争光把院子裏新落的雪剛掃完不久,報喜鳥沈思之就來了,為他們全家送來了祖墳冒青煙的好消息!
一年八百石糧食啊!
全村人都吃不完!
“行,你收拾完之後趕緊睡一陣子,記得将那些厚衣服襖子全都拿出來,咱倆扛凍,清源還小扛不住,給多穿點衣服,多帶點糧食。單靠我們幾條腿走的話,就算沿着官道走,那起碼也得走上十天半個月的。”
李素娥沖白争光翻了一個白眼,嫌棄道:“瞧你那榆木腦袋,言蹊不是讓人送來銀子了麽?去縣城裏租個馬車,二兩銀子就到府城了,又快又暖和,何苦呢?言蹊那麽有本事,還差二兩銀子?”
白争光啞口無言,他的嘴皮子說不過李素娥,只能坐在炕頭上傻笑,看着這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雖然知道好日子馬上就來了,可還是有些舍不得。
“哎呦,瞧我這腦子!我得趕緊找咱娘将那些毒林子裏的東西拿上點,還有言蹊自己做的小磨,當初我們倆身上沒有銀子,言蹊就是靠着那些東西遇到貴人的,咱們路上備着點,就算用不着,那也能給言蹊帶過去啊!”
白争光摸黑跑到了白言蹊的那間屋子,将小磨盤拿上,又去竈間裏踹了一大包花椒和辣椒,看着養在水缸裏的魚,一咬牙,将魚撈了出來,放在砧板上,咬牙道:“一會兒就把你殺了吃肉!”
自從白言蹊将魚肉這道鮮美的大菜安利給白家村傻白甜村民後,那條河裏的魚兒就遭了殃。
河裏有魚這件事是大人小孩都知道的,那些魚兒不能吃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故而從沒有人會下水抓魚,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将河裏的魚兒都養的特別膽大,根本不怕人,就算你拿着背簍站到魚兒旁邊,那些魚兒也不會意識到生命危險的逼近。
用白家村村民的話來說,河裏的魚兒比較傻!
傻魚就被傻人捉,托了白言蹊的福,白家村村民連着吃了很多天魚肉之後,體型漸漸圓潤起來,不再如同火柴人一樣幹癟,只是日子過得好了之後,很快就有新的謠言傳了出來。
河裏的魚兒那麽傻,人吃了之後會不會變傻?
別看白家村的村民比較傻,但心裏卻十分傲嬌的,該講究的不講究,不該講究的窮講究。
有村民就說了,那毒林子裏的東西長在山腳下這麽多年了,怎麽可能沒人發現那毒林子裏的東西能夠當調料烹魚?
老祖宗那麽聰明,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一定是那些魚兒吃了會變傻,不然老祖宗怎麽可能會傳下魚肉不能吃的經驗告誡來?
這種謠言一經傳出,立馬就俘獲了不少人心。
你看那野豬多激靈,見人就知道怼,怼不過掉頭就跑,那股機靈勁兒比河裏的傻魚好太多了,所以老祖宗才說野豬肉可以吃,魚肉不能吃!
吃了河裏的傻魚人就會變傻,一定是這樣!
這種謠言在白家村愈演愈烈,于是乎,剛轟轟烈烈登上餐桌沒多長時間的魚兒就悄無聲息地落了幕,很少有人家願意将魚肉再端上餐桌。
就連白争光他們一家都受到了這些謠言的影響,除非實在饞的不行想要開開葷,不然是絕對不會動養在甕裏的大肥魚,生怕将自己一家人都吃成傻子。
若非是準備趕路,白争光也不會将主意打在了甕裏那條大肥魚的身上。
除此之外,相比于沒啥本事的村民,白争光更願意相信白言蹊一點,畢竟是白言蹊第一個提出來魚肉能吃的,他妹子說的話什麽時候假過?
如果村裏人都能說準,那考中算科博士的咋不是他們呢?
瞧他們那張能耐的破嘴,一閑下來就知道瞎哔哔!
白争光憋着一肚子碎碎念将大肥魚宰殺完之後,有樣學樣地處理了一下就把魚下了鍋炖着,這才回到了他們住的那間屋子。
李素娥已經将包袱收拾好了,見白争光收拾東西收拾了這麽久,回屋的時候身上還帶着一股子血腥味,看一眼白争光手裏拿着的小磨和那一包花椒與辣椒,皺眉問白争光。
“你這是弄啥了?就這麽點兒東西就忙活了這麽久?”
“我将魚殺了,一會兒炖熟之後都吃點肉,趕路的時候也有力氣。”白争光生怕李素娥怼他吃魚這件事,說話的時候聲音都低了不少。
果不其然,聽到白争光要殺魚吃的時候,李素娥的眼睛瞬間就瞪成了銅鈴,擰一把白争光的胳膊,驚訝道:“清源他爹,你是不是瘋了!村子裏的人不是說那魚肉吃了會變傻嗎?咱家好不容易出了一個讀書人,我還想着讓清源也跟着她姑多學學,日後也變成讀書人呢!你怎麽能現在開始就拖後腿?我們吃點魚肉倒是沒啥事,反正咱倆都不怎麽聰明,可若是清源傻了怎麽辦?我和你沒完!”
白争光有點心虛,又有點不服氣,小聲咕哝道:“那謠言都是村裏人傳出來的,能信?我妹子說魚能吃,那就能吃。老祖宗如果真那麽能耐,也沒聽說老祖宗考上一個算科博士出來……”
白家村含笑九泉的老祖宗若是能聽到白争光的話,估計就再也笑不出來,得淚灑九泉了。
李素娥瞪大了眼睛,“……”
她男人說的好對,她根本無力反駁!
一晚上的時間飄飄悠悠走過,月牙兒從天空這頭落到了天空那頭,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白争光讓李素娥去眯一會兒,他自己鑽進了竈間開始倒騰吃的東西,熬了點白米粥,又燒了幾個硬邦邦的糙米餅子,當香味飄出竈房時,好不容易睡着的白正氣和苗桂花醒了。
白正氣問,“争光媳婦這是鬧啥呢?怎麽這麽早就做飯了?”
快到天明才睡着的苗桂花打了一個哈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估計天色不早了吧,咱們睡得有點晚,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同争光他們夫妻倆商量商量,咱們可不能讓言蹊就這樣忘本啊!全村人都盼着她好,盼着她出人頭地,現在好不容易出人頭地了,她怎麽能直接就和村子裏的人撇清關系呢!”
白正氣點頭,他希望自家閨女好,因為他希望自家閨女能夠給他長臉,可若是白言蹊剛發達了就忘記了自己的根在哪兒,這哪是張臉?這分明就是打臉!
老白家的祖墳正着呢,怎麽可能生出那種數典忘祖的子孫!
苗桂花起床,像是夢游般溜達到竈間門口,見是白争光在做飯,也沒多想,飄飄忽忽地摸到了白争光的屋子,見李素娥雖然躺着,但仍睜着眼睛,便坐在了炕頭上,問李素娥,“素娥,你這屋子裏怎麽空空蕩蕩的,這是昨晚上遭賊了?”
李素娥搖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苗桂花,道:“娘,不是說今天我們就要動身去府城找言蹊的嗎?你們還沒收拾東西呢?”
“原來是都打好包袱了啊……”苗桂花點頭,然後又飛快地搖頭,疑惑地看着李素娥,“我們什麽時候說好今天要去府城找言蹊了?難不成你和争光準備今天就走!”
李素娥不明白在自己婆婆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一臉懵逼地點頭,“對……啊……”她的語氣有些不确定。
難道放着府城裏的好日子不過,留在白家村吃糠咽菜?怕是腦子有毛病的人才會這麽選擇吧!
李素娥并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忘本的意思,更不會因此而羞愧。
“你……你……你……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争光的意思?”苗桂花氣得胸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素娥實話實說,“我們夫妻倆都是這麽想的,争光炖了魚,熬了粥,一會兒吃完就走。娘,你和爹還沒收拾包袱呢?哎,我們天亮前就收拾好包袱了,現在我也睡不着了,我去幫你收拾包袱吧!吃了早飯咱就動身,花錢去縣城裏租個馬車,趕在月底前一定能到了府城!”
苗桂花聞言,氣得更加厲害了,身子似是篩糠一般抖個不停。
“你和争光怎麽能這麽想呢?言蹊年紀小,她忘本了,我們也不怪她,可是你和争光孩子都那麽大了,怎麽也忘本!良心呢!良心呢!”
李素娥被苗桂花質問的有點懵。
這自家小姑子發達了,要接全家人去過好日子,怎麽就和忘本扯上關系了?難不成放着有福不享,留在村子裏過苦日子就是不忘本?
這都哪門子的歪理邪說!
“娘……你說明白點,我怎麽就聽不大明白呢!若是言蹊發達了,不管親爹親娘,那叫忘本;可現在人家連我和争光,還有清源都沒有落下,你怎麽能說言蹊忘本?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呢?”
聽聽,聽聽,這多自私啊!走了大運之後光想着自己,一點都不想想村裏那麽多人!
此刻,聖母附身的苗桂花全身都閃着聖潔的白蓮花之光,都可以改名叫苗蓮花了!
“秀娥,當年我讓争光娶你的時候,看中的就是你的心眼實誠,怎麽現在你也變得忘本了?是,言蹊是發達了,可是我們能這樣一走了之嗎?我們若是走了,村裏人怎麽辦?言蹊可是全村的希望啊,若是連她都不管村裏人,那咱們村裏人該有多失望!”
苗桂花恨鐵不成鋼,都是她把這些孩子慣壞了,養成了一家子白眼狼,平時窮的時候看不大清楚嘴臉,可是一到有了錢,那大尾巴全都藏不住了。
李素娥心中頗為無奈,她覺得自己沒有錯,可被苗桂花用那種極度惋惜的眼神看着,她有些動搖了。
真的是她忘本了嗎?
不是!
一定不是!
李素娥接連搖了好一會兒頭,終于将她腦海中被苗桂花硬塞進去的觀點驅逐出去,辯駁道:“娘,你怎麽能這麽想呢?感情掙錢的不是你自己,你就站着說話不腰疼對不對?”
苗桂花被李素娥怼的呆住了,納悶道:“言蹊是去書院當了教書先生,吃的是皇糧,她掙錢也不腰疼啊!”
李素娥差點被苗桂花的這番話噎死,強壓下同苗桂花打一架的沖動,李素娥好聲好氣地解釋道:“那帶口信的人說了,言蹊在府城裏就一處院子,估計我們一家子住進去都有點擠,若是整個村子的人去,你讓言蹊怎麽安頓這麽多人?重新買個大院子?這麽多人去,那得多大的院子啊!你是拿言蹊掙的錢不當銀子,對不?”
苗桂花氣勢弱了三分,“言蹊一年的俸祿不是就有八百石呢嗎?咱一家怎麽可能吃的完?糧食放久了是會生蟲子的,給村子裏的人吃了多好,還不浪費!”
李素娥:“……”白争光,你娘沒救了!
“娘,你怎麽就這麽愛多管閑事呢?村子裏的人能不能吃飽關咱家什麽事兒?那俸祿是言蹊自己掙的,言蹊買書的錢是全家摳省下來的,和村子裏的人有半文錢的關系?言蹊又不是吃着百家飯長大,她掙的錢怎麽就得養活一個村子呢?糧食會壞,但銀子不會啊!把糧食換成銀子存起來不好嗎?”
苗桂花雙手捧心,她感覺自己白活了這麽多年,李素娥都嫁進自家這麽多年,她怎麽就沒有發現李素娥的嘴臉這麽自私呢!
“言蹊考的是算科,争光和你爹給言蹊買的書哪有算科的!”
苗桂花無力地反駁,她感覺自己愧對老白家的列祖列宗,如果不是她教的不好,白言蹊就不會這樣忘本,若不是她眼光不好,就不會讓白争光将這麽自私自利的媳婦娶進門。
同時,苗桂花暗暗下定決心,她再也不能讓白争光和李素娥帶白清源了,萬一這自私自利的夫妻倆将老白家的獨苗苗也給帶歪可怎麽辦?
李素娥趕在被氣暈前深吸了一口氣,道:“娘,那俸祿是言蹊自己掙的,人家想給誰花就給誰花,哪裏能輪得到咱們做打算?既然言蹊告訴我們不要聲張,那我們就不能說!不然你看言蹊回來怎麽怨你?”
紮心了,兒媳婦!
苗桂花最怕的就是自家閨女同自己離了心,一聽李素娥這麽說,心瞬間就涼了一半。
李素娥趁熱打鐵,“若這錢是争光掙的,那爹娘你們說了算,想給誰都行!可那銀子是言蹊掙的,言蹊遲早都要嫁人,若是讓人家知道言蹊一個人養着這麽多張嘴,哪裏有人家願意娶?娘,你可千萬別犯糊塗,萬一把言蹊害得嫁不出去了該怎麽辦?”
苗桂花:“……咱麽村的好後生那麽多,言蹊怎麽可能嫁不出去?”
李素娥:“……”小姑子,你親娘想讓你被村裏的那些傻小子糟蹋了!
“娘,你如果敢這麽同言蹊說,我敢保證,言蹊絕對會連這個村都不回。”
就在李素娥不想同苗桂花再說話的時候,苗桂花一臉苦澀地說了一句‘你說的對’。
總算将自家婆婆那跑偏的腦回路扳回一點來,李素娥內心淚流成河,就差将漫天神佛都拜上一遍。
謝天謝地,她聖母病晚期的婆婆總算開竅了!
“娘,我知道你和爹不想讓村子裏的人戳言蹊的脊梁骨,可是你也得想想啊,這麽多年,村子裏的人為言蹊做什麽了?家家戶戶就知道閑的沒事來咱家牆根下吹捧吹捧言蹊,可是做過哪些實事了?只是動動嘴皮子就想從言蹊的俸祿裏分一杯羹,這和白嫖有什麽區別?”
“言蹊走之前那幾天的反應你又不是沒看到,言蹊最讨厭的就是這群人,怎麽說來着?叫‘不勞而獲’對吧!我記得聽言蹊說過,就是不勞而獲!現在全家都指着言蹊的俸祿過日子,你若是将言蹊惹毛了,小心言蹊連你都不認!”
又又又又紮心了,兒媳婦!
苗桂花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她又不瞎,怎麽會看不出白言蹊在最近幾個月對她表現出來的那些不耐煩。
萬一這變成金鳳凰的閨女真的飛了……苗桂花怕自己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炕上的白清源翻了個身子,仍在睡覺。
李素娥幫白清源掖了掖被角,下炕趿拉上鞋子,同苗桂花道:“娘,你幫我看一下孩子,清源睡覺不老實,我怕沒人看着他會掉下去。我現在到竈房裏幫争光做路上吃的幹糧去。”
說完之後,李素娥就去竈間幫白争光捯饬吃食去了。
苗桂花一個人凄凄涼涼地坐在炕上,看着面黃肌瘦的白清源,再看看擱在一邊的幾個大包袱,腦海中滿是李素娥之前說的‘白嫖’兩個字。
對啊,村子裏的人除了見面誇上幾句外,有哪個是真的對白言蹊好的?
裏正白耕算一個,曾經支援過她們家幾把米,其他的就真沒有了,反倒是白言蹊發現了烹魚的辦法後,全村人都跟着開了好幾天的葷。
該還的人情債早就還幹淨了!
經歷過天人交戰的苗桂花神色木然地坐在白争光他們屋子裏的炕頭,任由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紙落在她臉上,神色十分安詳,此刻的她終于悟了!
這一村子人都想白嫖!
……
白正氣躺在床上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苗桂花打探消息回來,還以為是苗桂花承受不住自家閨女忘本的噩耗而做了什麽想不開的事情,睡也睡不踏實了,連忙下炕來找苗桂花。
彼時的苗桂花經歷了強烈的心理鬥争之後,總算想通了一半,正在白争光他們屋子裏坐立不安呢,見白正氣探頭往屋子裏看,直接就将白正氣抓了壯丁。
“老頭子,你來幫忙看一下清源,我趕緊回去收拾包袱,吃過早飯咱家就走!”苗桂花為了不被閨女兒子丢下,毅然決然地将白家村的村民全都劃進了‘白嫖’的行列。
白正氣還不知道自己只是多眯瞪了一會兒,自家老妻就被兒媳婦給洗腦的事,他有點想不明白苗桂花嘴裏的收拾包袱是鬧哪樣,出聲問道:“收拾啥包袱?”
“咱家要去府城跟着言蹊享福,怎麽就不用收拾包袱了?家裏的東西都不要了?言蹊雖然掙了點錢,但是那些錢都得給言蹊攢着做嫁妝用,你怎麽能夠盯着言蹊的那點兒俸祿就想着大手大腳地花呢!”
被李素娥成功洗腦地苗桂花痛心疾首地數落着白正氣,渾然已經忘記了之前她還惦記着用白言蹊的錢‘大庇白家村勞苦大衆俱歡顏’的偉大理想。
一頭霧水的白正氣總算聽明白了,感情這是他的老妻已經叛變了,他的老妻也已經忘本了。
白正氣很生氣,從腰間抽出煙杆子來點上,一邊抽煙一邊訓斥苗桂花,“孩子他娘,你怎麽也這麽忘本呢?白家村可是咱們的根啊,你不能光想着給言蹊攢錢作嫁妝,就不顧全村人的死活了啊!”
經過李素娥的洗腦之後,苗桂花的認知水平直接被拔高了一大截,當下就被白正氣這種傻不拉幾的想法氣了個四仰八叉,一手點着白正氣的腦門,一手叉腰,語重心長道:“孩子他爹,我看你這是不想要閨女了啊!”
白正氣語塞,“這都哪兒和哪兒?我若是不想要閨女了,怎麽會把她養這麽大?你這老婆子長一張嘴淨瞎說!”
“你就是不想要閨女了!我閨女可是算科博士,俸祿八百石的,到時候找女婿肯定也是官兒!現在閨女自己能夠掙點錢,你不想着幫閨女攢起來,整日就想着把閨女的錢可勁兒敗,我那命苦的言蹊怎麽就招了你這麽一個坑閨女的爹!”
“別人家嫁閨女都給閨女攢厚實的嫁妝,你給言蹊攢了啥?現在言蹊好不容易自己能夠掙上一些了,你還想着禍害言蹊的那點兒俸祿,言蹊出嫁後,別人怎們看?哪家不會嘲笑言蹊身後吊着一個無底洞?你不怕丢臉我都怕!”
苗桂花越想越委屈,抹了兩滴淚,李素娥灌輸給她的觀念都快在她心裏留下心理陰影了。
白正氣被苗桂花這急轉彎的腦回路驚得好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這才多久的一會兒功夫,怎麽老妻就倒戈向‘忘本隊伍’了呢?
白正氣想不明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苗桂花,只能任由苗桂花去收拾東西。
苗桂花做了這麽多年的家務,裏裏外外收拾起來那是一個一頂一的好手,李素娥收拾包裹用了兩個多時辰,苗桂花則是半個時辰都不到就收拾利落了,從箱底取出一把大銅鎖來,只等背着包袱走人時将門鎖上就好。
魚肉的香味漸漸溢出,在白正氣家門口蹲守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大家誰都沒有吃早飯,還算挺沉默,可是随着來的人越來越多,全都聚在了白正氣家那堵搖搖欲塌的牆下,聞着那勾人的肉香,說話聲漸漸高了起來。
白争光和李素娥在竈間裏忙活,眼看着粥和魚湯已經準備好,就等着空出竈眼來烙餅了。
“争光,我怎麽聽着咱家院子外有人說話呢,該不會是那些白嫖的人又來了吧!”李素娥皺着眉頭道,憂心忡忡。
白争光被李素娥的那句‘白嫖’逗笑了,仔細想想還真是,側着頭聽了兩下,隐隐約約聽到‘言蹊’‘希望’這些詞,臉上的笑容漸漸垮了下來,同李素娥道:“門關得嚴實哩!別搭理就行,趕緊将餅烙好,對了,我去問問咱娘,昨天那人從來的銀票她給藏在哪兒了,路上可得花銀子呢!我們準備的幹糧也就夠吃個四五天,路上遇到店家肯定要買一些的,沒錢哪行?”
李素娥點頭,叮囑白争光,“你記得同爹娘說一聲,別管門外那些‘白嫖’的人,我怕咱爹娘心軟,一會兒外面的那些人我去應付,讓咱爹咱娘看着就行。對了,你可別忘了配合我一下!”
“咋配合?你說!”白争光搓了搓手,雙眼放着光,李素娥的這句話勾起了他久遠的回憶。
李素娥就在白争光的耳邊咕哝幾句,最後又簡短地概括了一下,“當年我爹娘不同意我嫁給你的時候,你是怎麽配合的?拿出那種本事來就行!這次的表演內容是……”
白争光眼睛越來越亮,連連點頭,嘿嘿笑個不停,不住地邊撓頭,臉上有些躍躍欲試,還有些不大好意思,問李素娥,“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好?”
李素娥聳肩,“你如果把這麽大的一串拖累給你妹子帶過去,我覺得你妹子就不是你妹子了,她能拎着兩把菜刀将咱全家趕出徽州城。”
“噗嗤……”
白争光又不是不清楚白言蹊那怼天怼地對空氣的性格,如今被李素娥這樣生動形象地描述了一遍,他當場就腦補出鮮活的畫面來,縮了縮脖子,将烙餅的鍋鏟遞給李素娥,疾步走到了自家屋子。
被李素娥成功洗腦的苗桂花正在使出全力給白正氣洗腦,誰知白正氣‘白蓮花病’的程度比她厲害多了,簡直就是病入膏肓,就算她把嘴皮子給磨禿嚕皮也未能勸服白正氣。
氣成鬥雞眼的苗桂花見白清源翻了個身子,似乎要醒,連忙上炕爬到了白清源的身邊照料着,甩給了白正氣一句話,“閨女和村民之間,你自己選一樣吧!”
“若是你選了村民,那今天我和争光夫妻倆帶着清源去徽州城,銀子你一文別想留,自己和村子裏的人搭夥過日子去!若是你選了閨女,就少在那裏叨叨,一大清早就吵得我耳根子疼。”
白正氣:“……”這個問題完全就是一個送命題。
白争光恰好進來,聽到苗桂花給白正氣開出的選擇題後,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爹,我有時候真想不明白,你究竟在糾結啥!我覺得素娥有句話說的特別對,村子裏的那些人都是白嫖,你管那些人幹啥?幫他們是情分,不幫他們是本分,言蹊是吃着咱家的飯長大的,聽幾句好話就能長那麽大?人家說幾句好話你就能将言蹊掙的俸祿拿出去送人,是不是我們家吃不起飯的時候,去別的人家說幾句好話就也能讨到飯吃?真不知道你拿着言蹊的俸祿充什麽胖子。”
白正氣黑了眼,瞪着一雙虎目道:“怎麽說話呢?我看你是皮癢了!”
白争光縮縮脖子,沒再搭腔,倒是苗桂花聲援他了。
“我覺得争光說得對,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之前差點将我也忽悠得着了你的道。我閨女掙錢那是我閨女的本事,就算我閨女有當官的命,那也是我能生會養,和說好話的有什麽關系?白正氣我告訴你,你愛走不走,反正我和争光夫妻倆外帶着清源是走定了!你不走也行,往後我們跟着言蹊吃大魚大肉,你自己在家吃糠咽菜,自己選的路,到時候別去老娘門上哭就行!”
白争光猛猛地抽了一口旱煙,在炕沿上磕了幾下煙鍋子,悶着道:“我走,我走!我走還不行嗎?可是院子外面的那些人該怎麽打發?我們現在連門都出不去!”
他眼看着兒女雙全連孫子都有了,若是因為這些破事就導致全家撇下他一個人去享福,那白正氣覺得他大概可以找一棵歪脖樹自我了斷了。
白争光嘿嘿一笑,“一會兒你們就在屋子裏別出聲就行,我同素娥有辦法,當年我娶親的時候是怎麽哄素娥她娘家把人放出來,今天我就怎麽哄門外那些白嫖的人離開。”
苗桂花一聽白争光說的這麽有底氣,心瞬間就掉在了肚子裏,氣哼哼地看了白正氣一眼,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道:“白正氣,看到了沒有?這才是我生出來的兒子,比你能耐多了!”
白正氣黑着臉不說話,看似生悶氣,實則是在絞盡腦汁地想當年白争光娶親的那回事,想到關鍵之處後,一不小心樂出了聲。
他這兒子看起來老實巴交,實則有些歪才,只是那些歪才一直都用不到正經地方上。
……
魚肉已經炖好,糙米餅子燒了一個又一個,每燒好一個,李素娥就将餅子晾冷裝到布兜裏,香味從窗戶和門縫裏飄了出去,引得蹲在牆根下的那些村民連連吞口水。
有村民疑惑,“言蹊丫頭不是在外面捅了簍子麽?正氣家怎麽一大早就做吃的呢?他們能吃得下去?”
裏正白耕也在蹲牆角的陣列中,想了想,他皺眉道:“誰家早晨不吃飯?估摸着是做早飯呢吧!言蹊丫頭出了那麽大的事情,他們怎麽能不着急?”
一堆蹲在牆根下瞎捉摸的村民還沒有琢磨出個所以然來,突然聽到白正氣家院子裏傳來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那些村民們就仿佛是聞到了腥味的貓一樣,迅速站起身來……頃刻間,白正氣家的那堵搖搖欲塌的危牆上就多了一排人頭。
只見院子裏的地上有一個碎成四五瓣的碗,白争光正背對着他們,蹲在地上撿碗片。
李素娥手中又拿起一個碗來,當着這麽多突然出現的‘人頭’的面,‘啪叽’一下将碗摔碎在地上,指着白争光的鼻子大吼。
“白争光!和離!你說你妹子能夠讓我和清源過上好日子,可現在呢?我嫁給你這麽多年,一文錢都沒有攢下,現在還要幫你那讨債鬼妹子還債,和離!清源跟我姓,與你白家沒有任何關系!”
白争光低着頭,肩膀不斷地抖動着,似乎在無聲哭泣般,哽咽的聲音傳入那些‘人頭’耳中,“你放心,咱們村子裏的人對我們都好,我去找村子裏的人借點錢,一定能夠幫言蹊把這個坑填起來的!不就是三百兩銀子嗎?我們湊一湊,勒緊褲腰帶幾十年,一定能夠省下來的。咱們村的人之前不是說為了供言蹊,就算是把家裏的家當賣了都行嗎?我們去湊一湊,一定能夠湊齊的!”
危牆上的那些人頭聽到‘三百兩銀子’的時候,全都齊刷刷地變了臉色,兩股戰戰,幾欲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