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白家一家五口意外蹭上了沈思之的馬車, 成功省下一筆租馬車去徽州城的路費, 但是有利必有弊……弊端就出在沈思之這只‘報喜鳥’身上。
只帶了少數糕糕餅餅的沈思之在馬車裏坐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餓了, 拿起糕糕餅餅就是一通啃。
在出門前, 老白家剛吃了魚肉喝了白米粥,本來挺飽的, 可是從白家村走到懷遠縣城就費了不少體力, 肚子裏的油水下了一半, 如今又被沈思之當着面啃糕糕餅餅,原本還安分守己、不怎麽鬧騰的五髒廟也開始鬧騰起來。
苗桂花大手一揮, 将早晨剛烙好的糙米餅拿出來,給每個人手裏各分了一個,連帶着沈思之都給揣了一個在懷裏。
“吃吧!”
省下二兩銀子車馬費的苗桂花心情很好, 這二兩銀子能買多少糙米, 燒多少糙米餅了啊!
因為有胃腸消化系統特別棒的沈思之在, 他們這輛馬車只要在路上遇到一個驿站餐館或酒樓,沈思之都會停下馬車休整小一個時辰,這般走走停停,足足在路上折騰了六日才到徽州城。
從沒見過世面的老白家一家五口随着車馬進入徽州城後,仿佛是那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 看見這個也新奇,看見那個也新奇……在馬車中驚嘆聲連連, 聽得沈思之頻頻扶額, 他已經全然忘記當日他來徽州城時也這是這般傻裏傻氣。
……
白言蹊在床上癱了六日, 好不容易捱到第七天, 又酸又軟的身子骨都快化在床上了,唯有馬上到來的舒坦日子能夠遏制住她那顆只想躺成鹹魚的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着,王肖踩着點兒來給白言蹊送來早飯,被屋子裏的陰冷凍得一個哆嗦。他将早飯擱在白言蹊的床頭,朝着手裏哈了一口熱氣,問白言蹊,“你究竟需要卧床幾天?我聽蕭院長說題板就快要到了,你可得幫幫我啊……”
白言蹊的眼珠子轉了轉,虛弱地同王肖說話,“你連個火盆都不給我生。還指望我幫你破題?想得美……”
白言蹊語氣中的幽怨,像極了前世那說‘一百塊都不給我’的小紅帽。
王肖撓頭,臉上寫滿了尴尬,解釋道:“我這不是整天都忙着用你教會我們的新式算學解題嗎?你在算學領域的造詣實在太高,我遠不能及,越是深入思考越能發現算學的奧秘與巧妙,白姑娘你一定要幫我!”
白言蹊低聲咕哝,“連個火盆都不給我生……”
王肖懷中揣着一沓困擾他好幾天的數學題,就快急得哭出來了,趕緊攀關系認親。
“小姨媽!你是我親姨媽!看在我這幾天每天都給你送飯的份上,原諒我這回行不?一定要幫幫我,我是真的熱愛算學啊!小姨媽!小姨媽!”
白言蹊扭過頭去,不再看王肖,仿佛寒號鳥般凍得哆哆嗦嗦,道:“我這身上冷,心裏更冷……”
王肖急中生智,将懷中揣着的題目往白言蹊病榻前一放,撒腿就跑,高聲道:“小姨媽,你等我一會兒,我現在就去給你拿火盆,一個不行就拿十個,一定能讓你屋子暖和起來的。”
白言蹊:“……”十個火盆放在屋子裏,是怕屋子裏的氧氣太多還是怕煙熏不死她?
更讓白言蹊心生絕望的是,王肖跑得太急,連門都沒有給她關上,原本屋子裏只是陰冷,現在倒好,那涼飕飕的風吹個不停,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白言蹊在內心點了一首涼涼送給自己。
來去如風的王肖從宋清的夏蓮苑搶了一個火盆搬到白言蹊的秋菊苑,誰料半路上火盆就被吹滅了,他納悶地端着一個冷火盆進門,正絞盡腦汁地琢磨該怎麽同白言蹊解釋,結果就看到了那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
卧病在床多日的白言蹊還未等到王肖端來火盆,神經病系統為她量身定做的‘如墜冰窟’服務就到期了,系統滿是挑.逗味的提示音在她耳邊響起。
“恭喜二傻宿主将歧黃之術學到爐火純青境界,此刻宿主精通的技能有:木工之術、針灸之術、歧黃之術;因針灸之術與歧黃之術相通,自動合二為一,望二傻宿主再接再厲,盡早享受‘十日五雷轟頂’的特殊服務。”
白言蹊:“……”這是系統預告?
‘如墜冰窟七日’就差點要了她的命,接下來居然是‘十日五雷轟頂’?
“呵呵……再見吧,系統!”
白言蹊咬着牙下床,稍微活動了一下又酸又麻的身子骨,關節一陣脆響,每動一下都感覺像是被人捏碎了骨頭一般,盡管酸痛難忍,可白言蹊仍咬牙堅持着做了一套中規中矩的廣播體操,身子骨這才稍微舒服了一點。
那神經病系統說‘如墜冰窟七日’能夠讓她在夏天不覺得炎熱,之前的‘電一電’能夠讓她在冬天不覺得寒冷,之前的白言蹊以為神經病系統是在吹牛逼,可現在她感覺到了系統的奇異之處。
在經歷了系統為她量身定制的特殊服務過後,她确實已經感受不到寒冷了,雖然依舊有冷風從門外吹湧進來,可是她卻丁點兒感覺不到冷意,只能感受到風中的淩厲與肅殺。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麽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興之所至,白言蹊唱着前世的神曲跳起了廣場舞,一曲唱罷,她揮起衣袖抹去額頭上的細汗,聞到了從秋菊苑門口飄進來的煙味。
扭頭看去,白言蹊看到了呆若木雞的王肖,還有王肖腳邊那個打翻的火盆。
此刻的王肖心中格外糾結,在看到白言蹊那辣眼睛的舞姿後,他恨不得自戳雙目,可心中偏偏又有一道聲音告訴他,那舞姿雖然看起來不夠柔美,但卻是真的美,那歌聲聽着太過奔放不自愛,卻又讓人忍不住心生歡喜。
王肖感覺自己多年培養下來的審美已經快被白言蹊帶跑偏了。
“啊?王肖,你啥時候來的?”
白言蹊以為沒人會看到,這才在屋子裏可勁兒的放飛自我,沒想到居然被王肖抓了包,她的耳根有些燙。
王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白言蹊了,因為有求于白言蹊,他只能強迫自己将之前看到的那些辣眼睛的畫面暫時抛在腦後,昧着良心誇贊,“小姨媽你這舞蹈真好,看起來真的十分……接地氣。”
“呵呵……”
白言蹊從床榻上抄起王肖的那些題來掃了幾眼,見大多都是應用題且難度不小,便同王肖道:“這些題目确實有難度,一會兒我再同你說,你先去幫我燒點水,我這六七日沒有洗涮,想要洗個澡換一身衣服。等我忙活完之後就同你說這些題目。”
王肖點頭,轉身鑽進了竈間,看着那空空蕩蕩的竈眼和無比幹爽的水缸,心裏陰影面積無限大。
他怎麽給忘了,白言蹊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吃他從書院飯堂裏打好的飯,連柴火都沒有買過,更枉談燒水了,白言蹊喝的水都是他打飯的時候順帶着用竹筒從飯堂裏讨來的。
挑水,生火,燒水……王肖忙裏忙外,白言蹊則是趁着這段時間将屋子稍微拾掇了一下,那新買來的棉花褥子被她不分晝夜地躺了六天之後,已經被壓成了硬邦邦的一塊,她不懂得怎麽彈棉花,只能将被褥都拿到院子裏曬着,又将窗戶都打開,給屋子裏通風換氣,好一陣忙活。
……
搭順風車來到徽州城的老白家一群人在路上不知道發出多少聲震驚之後,總算來到了徽州書院門口,由沈思之一路打聽着将五人放到了秋菊苑門口。
沈思之同白正氣說了一聲‘白叔,你們進去吧,我去找我的朋友’,然後便飛快地跑走了。
這一路上,白家五口人給沈思之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苗桂花那泛濫的恻忍之心簡直感人肺腑,明明自己已經窮的不行,看到路邊的乞丐居然還會心疼……沈思之很想問問苗桂花,你心疼別人,有誰心疼你啊!
白争光和李素娥一路上都在讨論來到徽州城之後該如何謀生的事情,這一對夫妻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挺強,一路上看得風光多了,見識漲了,野心也在迅速膨脹,剛開始讨論的話題還是‘咱倆在徽州城中找個什麽樣的活計賺錢’之類,現在已經變成了‘你看咱們家掌握着配制調料粉的方法,要不在徽州城開個調料粉鋪子?說不定能夠掙大錢呢!’
白争光想得十分深遠,他已經考慮着攢點兒錢後就在徽州城裏買一片土地專門種植花椒樹和辣椒了,日後自家種植原材料自家再把原材料磨成調料粉賣出去,肥水不流外人田!
多麽完美的發家致富計劃!
沈思之聽着白争光和李素娥的計劃,嘴角不住地抽抽,發家致富哪有那麽容易?他總感覺這夫妻倆是窮瘋了。
在沈思之的心裏,白争光和李素娥已經被劃入‘立志發財的傻子’行列。
沈思之驀地嘆一口氣,有些想不通,“白姑娘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哥哥和嫂子呢?”
再看一眼一直都坐在馬車角落裏的白清源,沈思之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憂慮來,傻爹傻娘生下來的孩子,能聰明到什麽地方去?
白正氣出門的時候只帶了煙杆子卻忘了帶煙草,一路上想抽都找不到抽的東西,嘴裏閑的發慌,就差揪幾片草葉子當成煙草來抽了。對于白争光和李素娥讨論的話題,白正氣從不參與,他和苗桂花已經在路上統一了意見:閨女這麽能耐,那就聽閨女的,閨女讓往東走,咱就絕對不往西;閨女說養狗好,咱就絕對不養雞。
至于白争光和李素娥想着如何在徽州城折騰的事兒,白正氣和苗桂花一點都不想管。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由他們折騰去,反正他們老兩口現在又不需要指望白争光和李素娥給他們養老,白言蹊一年俸祿八百石,随便從指縫裏漏出一點糧食來就夠他們老兩口吃了,他們也算是苦盡甘來,日後再也不用下地幹農活,可以安心過幾天含饴弄孫的日子。
嗯,苗桂花覺得自家閨女如今有了本事,是時候考慮婚嫁的問題了。
此刻的白言蹊剛剛出浴,還未将頭發弄幹,突然就有幾個徽州書院裏的學子來登門報信。
來報信的學子說,宋清屋子裏不知發生了事情,突然爆炸了!
白言蹊趕緊擦幹頭發,匆匆往宋清的夏蓮苑跑去。她教宋清的技能是粗鹽提純,可沒有教宋清如何造炸.彈啊,宋清怎麽提純個粗鹽都能将屋子弄爆炸呢?
這些不讓人省心的豬隊友!
白言蹊剛走,老白家一群人就被熱心的徽州書院學子引到了秋菊苑,華麗麗地吃了閉門羹。
不過這并不影響老白家一群人的心情,白正氣蹲在門口打量着不遠處的徽州書院,心中滿滿都是自豪感,都說養兒防老,他這個閨女才是真的防老。想他辛辛苦苦下地勞作了一輩子,還是在泥巴屋子黃土牆裏住着,若非閨女考中,他估計到死都住不上這麽氣派的屋子。
白正氣蹲在秋菊苑門口的這一側,苗桂花蹲在秋菊苑門口的另外一側,老夫妻如同看門的石獅子一般,各自揣着心事。
苗桂花看一眼已經陷入掙錢幻想中無法自拔的李素娥和白争光,嘆一口氣,将孫子白清源摟在懷中,指着秋菊苑不遠處的氣派建築道:“清源,你一定要好好學習,等你長大也進去讀書,行不?”
白清源懵懵懂懂地點頭,“行!”
在被苗桂花教跑偏的白清源的心裏,讀書的目的已經變成了住氣派的房子,吃不完的糧食,他爺奶臉上的笑容。
……
白言蹊來到夏蓮苑,直接走進竈間,看到了格外慘烈的一幕。
這竈間裏似乎是遭土匪搶劫了一般,淡黃.色的鹽晶灑得哪哪都是,地上、竈臺上、宋清的衣服上……白言蹊看着一臉紅印子的宋清,問,“你這是怎麽了?提純粗鹽怎麽會發生爆炸?”
宋清被炸的一臉懵逼,聽到白言蹊的話後只是稍微動了動眼珠子,過了半晌才出聲回答.
“我也不知道緣由……我一直都是按照你教的方法提純粗鹽,怎麽之前那些粗鹽提純的時候都沒有出事,現在剛換了鹽就出事了呢?”
白言蹊:“……換鹽了?把粗鹽和你提純過後的鹽都拿來給我瞅瞅,我看看是不是中途出了什麽問題。”
宋清仍未回神,粗鹽和經過提純的鹽是陳碩給白言蹊遞過來的。
粗鹽看着同之前的鹽沒什麽兩樣,都是髒兮兮的,提純過後的鹽要好看不少,可是這次提純出來的細鹽卻比之前要黃了許多,帶着淡淡的鐵鏽色。
白言蹊用勺子舀了一點點粗鹽,正準備放在嘴中嘗一嘗,突然想到之前第一次提純粗鹽時的慘烈狀況,機智地取來半瓢涼水放在一邊以備漱口,這才将舀着鹽的勺子放到嘴裏。
味道很鹹……除了鹹之外,還帶着絲絲縷縷的鐵腥味。
心中了然的白言蹊用瓢中的涼水就嘴漱洗幹淨,擡眉問宋清,“這次的鹽水是不是用素布根本過濾不幹淨,鹽水溶了之後就是鐵鏽紅色,并且加了澱水之後出現的沉澱物裏多了一些紅色的東西,但是不多?”
澱水是白言蹊為了防止被人聽去方子而特意命名的新稱呼,是石灰水和堿面兒水的總稱。
宋清臉上寫滿了驚訝,連連點頭,問白言蹊,“你只是嘗一口鹽就知道了?白姑娘,你真是太神了!這樣的情況我們該如何解決?”
“無解。”白言蹊搖頭。
這鹽中含有三價鐵離子,若是有氫氧化鈉在,想要将三價鐵離子除盡那肯定是沒問題的,可是這個世界上會有氫氧化鈉嗎?答案自然是沒有。
氫氧化鈉的保存條件極為複雜,就算真有,以這個朝代的化學工藝也存不下來。
白言蹊心頭沉了沉,難道謀劃多日的粗鹽提純生意就這樣擱淺?她心中實在不願,可現在似乎已經不是她願不願意就能決定的事情了。
除非能夠找到提純這些雜質離子的辦法,不然的話,雪花鹽就只會是一個假命題。今日出現一個鐵離子,誰能保證明日就不會出現一個溴離子,這粗鹽生意根本就不能做!
“看來之前提純出雪花鹽只是運氣好,誤打誤撞罷了,之後還需要再摸索研究。”
白言蹊情緒有點低落,但她并不喪氣。白言蹊堅信,就算沒有氫氧化鈉,那也一定會有提純粗鹽的辦法,不然前世的那些古人怎麽制的出雪花鹽來?
宋清遠以為白言蹊能夠說出問題的症結就一定會有解決辦法,沒想到白言蹊也被難住了,正值眉頭緊鎖之際,朱冼和蕭逸之走了進來。
“白博士,我聽人說宋博士在提純粗鹽的過程中受了傷?是真是假?提純粗鹽的進度可會受到影響?”蕭逸之的聲音将衆多發呆的人拉回了神。
白言蹊沉默着點頭,“宋清沒有多大的事情,炸鍋只是因為最後出鍋時間稍微晚了點,不算什麽大事。可是如今粗鹽提純出現了新的難題,若那個難題得不到解決,粗鹽提純這座大山翻起來就沒那麽容易了。”
朱冼與蕭逸之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見宋清除了臉上多了一些紅斑之外并未有明顯傷痕,這才放下心來。
朱冼道:“宋清沒事就好,我估摸着就是這兩日的世間,國子監定會派人來授予腰牌,到時候那些來授予腰牌的人定會考校一下你們的教學水平,你們都準備準備。教學水平直接影響你們的地位,可別不放在心上,而且來考校的人都是國子監中成名已久的算學博士,若是能夠入得了他們的眼,你們就算站穩腳跟了;若是能夠擊敗他們,日後你們就算去了國子監也可以橫着走。”
白言蹊:“……”還有這樣的操作?
扭頭看向宋清,見宋清點頭,臉上沒有任何的緊張之色,很明顯是已經準備妥當,白言蹊的頭頂頓時飛過一群啊啊叫的烏鴉。
“好你一個宋清,知道有這樣的事情需要準備都不通知我,真是心機!”
白言蹊丢給宋清一個白眼,雙手端着沖朱冼行禮應答,“多謝朱老提醒,我記下了,絕對不會為徽州書院丢臉。”
朱冼滿意地點頭,“我對你們倆都很放心,當初你們參加考核能夠滿分通過,這已經證明你們在算學一道上的造詣,并且我還聽書院裏的算學先生說,你們四個在解題的時候都用到一種新式算法,那麽多算學先生聚在一起私底下研究琢磨了兩三天才窺得一二分新式算法的精髓,單憑這個你們倆的底氣就足夠了。若是你們倆還有什麽藏私的法子,趕緊寫下來,編著成一本小集子,等國子監的人來之後,讓逸之呈上去,這關系着徽州書院在接下來一年裏能夠得到多少的資源,你們倆千萬不要藏私。”
宋清難為情地皺起眉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扭頭看向白言蹊,征求白言蹊的意見。
白言蹊本身就準備推廣方程這種算法,既然朱冼提出了這種要求,她自然不會拒絕,當即點頭應下,“沒問題,只是不知編寫這個小集子的時候可有什麽要求?是要注重創新還是注重實踐?是要銳意進取還是穩紮穩打?需不需要歌頌吹捧一下我朝國子監?”
蕭逸之聽到白言蹊如此露骨的問法,實在憋不住笑,搖頭道:“不用考慮那麽多,你們是算科博士,編寫出來的小集子也是給算學之人看的,用不着考慮太多虛的東西,只要能夠将你們的新式算法講明白就好。創新是必須的,若是能夠立竿見影地解決問題,那就後面多附上一些實例,這樣更能讓那些人重視新式算法,到時候不僅你們倆的名氣會直接上升,我們徽州書院也會被打上新式算法的标簽,這對徽州書院的評級十分重要。”
朱冼斜着眼看蕭逸之,“逸之小子你不厚道,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草吃,這怎麽行?這兩位可是要為徽州書院扛鼎的人,你趕緊将你的那點兒小心思收起來!不要學那并州書院,以為自己排名前三就了不得了?不想着如何提升學生質量,只知道壓榨師長們,一月之間,并州書院所有的博士跑得一個不剩,多年積攢起來的底蘊全都便宜了關中書院,以至于現在國子監放年榜的時候,前二十都找不到并州書院!”
蕭逸之被朱冼的這番話吓得滿頭大汗,“老師您誤會了,我并沒有這番意思。我本想着十日後他們二人入職的時候再講,每年不都是那個時候才做這件事嗎?我們徽州書院給所有入職的師長都印了小冊子,裏面所有的待遇福利都寫的清清楚楚,我怎麽可能會克扣?”
“這才差不多。”
朱冼捋了捋胡子,同蕭逸之道:“老夫就是從徽州書院走出去的,之前徽州書院最鼎盛的時期,在國子監年榜上可是能排第六,屬于上三等的書院,現在都已經掉到年榜第十二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國子監的年榜一年公布一次,若是今年還是掉,年節一過,老夫立馬就休書一封,大理書院、貴州書院、吐魯番書院和藏州書院,你自己選吧,六月一過就趕緊走馬上任去。”
蕭逸之連連賠笑,“朱老您說的是哪裏的話,我是您的學生,我這個人的品性您還不清楚嗎?自從當上這徽州書院的院長後,我每日只睡三個半時辰,其餘時間全都用花在了書院裏,可是有些東西實在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京城裏原本只有兩家書院,現在又多了兩家,人家直接從各地的書院裏挖博士和優等生過去,你讓我們怎麽和人家競争?幸虧這次留住兩個博士,不然這兩個稀缺的博士怕是也會被挖到那兩個書院。”
白言蹊目瞪口呆,聽蕭逸之這話,難不成她錯過了什麽好福利?
朱冼對于蕭逸之口中的那兩個書院十分不待見,可以說是嗤之以鼻,聽蕭逸之提起,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屑,氣憤道:“靠着挖別人家的根基成長,雖然長得快,但是不道德,這哪是讀書人該做的事情?我看是國子監窮怕了,讓商人進來做書院院長,真是毀人不倦!”
一直都默不作聲的白言蹊突然出聲,“非也。不知道朱老可曾聽過鲶魚效應?”
朱冼搖頭,“不知。白丫頭你不贊同我的觀點,莫非你覺得商人進來當書院的院長是好事?士農工商階級分明,哪有讓商人進入士大夫階層的道理,還是讓商人來培育士大夫,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白言蹊聽着朱冼這明顯被封建禮教同化的思想,笑道:“朱老可曾聽過一個故事?海邊的漁夫在運送鯉魚的時候,若是不往鯉魚中丢上幾條鲶魚,鯉魚就會死的很快。”
朱冼在朝為官的時候做的就是這些,雖然不算特別了解海邊的漁民生計,但是聽白言蹊這麽一說,還真能隐隐約約地想到一些相類似的東西,琢磨了一會兒之後,他恍然大悟。
“白丫頭,你說的這鲶魚效應,莫不是将這些混入士大夫階層的商人當成了那鯉魚池子裏的鲶魚,讓這些銅臭味的鲶魚将一池子鯉魚都帶動起來?”
白言蹊點頭,“正是如此。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讓這些鲶魚進入鯉魚池子,并非是漁民指望着幾條鲶魚掙錢,而是讓鲶魚刺激原本死氣沉沉、安于現狀的鯉魚,讓鯉魚們都活動起來,重新煥發生機,這才是鲶魚效應的真谛。”
“商人逐利,而書院最大的利益就是學生交上來的束脩和朝廷撥的款項,朝廷撥的款項沒人敢動,那商人們唯一能動主意的就是學生的束脩。每個書院的束脩價格都不同,書院越好,學子們需要繳納的束脩就越高,那些商人從中牟得的利益才能越多。”
“看事情應該像看銅板一樣看兩面,就好比商人在京都開了書院這件事,若是看過程本身,很多讀書人都會不服,但若是看結果,商人為了牟得利益,會不斷的提升書院的師資力量,而師資力量的提高勢必會引來更多優秀且家境殷實的學子加入,一個書院能夠容納的學子數量有限,那些個商人為了保持書院的口碑,自然是從所有報名的學子中擇優錄取,由好的師資力量培育層層選拔.出來的優等生,那才是真正的象牙塔。”
白言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是一座鑲金的象牙塔!”
朱冼:“……”你說的好有道理,可是讀書人的氣結被你吃了?
相比于朱冼的态度,蕭逸之對于白言蹊的話就感興趣多了。
聽白言蹊這樣一層一層将利弊關系全都分析下來,蕭逸之的眼睛越來越亮,等白言蹊話音剛落下,他立即開口問白言蹊,“那白博士你可有什麽能夠幫助到徽州書院的想法?只要能夠讓徽州書院在國子監年榜上的排名提升,我絕對為你在徽州書院大開方便之門。剛才我來的時候還聽路上的學子說,似乎是你家人到書院了?若是你想在徽州書院裏給你的家人謀一個差事,那你随便選,我都給你批!”
“啥?都來了!”
白言蹊聽蕭逸之這麽一說,愣了好幾息的時間才反應過來,拔腿就跑,“蕭院長,我現在得回秋菊苑一趟,門還鎖着呢,等我将家人安頓好再說。抽個時間我們多聊聊,我有一些法子或許可以提升我們徽州書院的排名。”
又跑了幾步,白言蹊再度回頭,沖着蕭逸之道:“蕭院長,你記得準備一點朱老的紅梅茶,我特別喜歡那個味道。”
朱冼頭皮一陣發麻,想到前些日子白言蹊一個人喝了他整整一壺茶就格外的肉疼。
蕭逸之眼巴巴地看向朱老,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老師,為了這徽州書院在國子監年榜上的排名,您得割愛啊,分我一罐您那幹梅花好不好!”
事實上,蕭逸之也已經垂涎朱老的那些紅梅茶很久了。
朱冼氣得直哼哼,“分你一兩,我再給你一年的時間,今年你務必将徽州書院的排名穩住,而明年則是必須提升至少兩名,不然你就趕緊麻溜地收拾包裹,帶着你的家眷去那些吊車尾的書院去,這輩子都別想回中原!”
蕭逸之欲哭無淚,老師,不帶您這麽坑學生噠!
……
白言蹊剛走,老白家一家人就到了,剛開始的時候苗桂花等人還有些興致四處打量,可是她們站在秋菊苑的門口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白言蹊回來,着實等得有些心焦。若不是攔住幾個過路的人問清楚白言蹊确實是住在這秋菊苑中,他們都以為自己走錯門了。
當白言蹊回到秋菊苑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就是五張寫滿疲憊的臉:白正氣蹲在門墩上抽旱煙,苗桂花和白清源靠着牆根打盹,李素娥和白争光倚着牆站着,有一句沒一句的搭着話,連白言蹊走過來都沒有注意到。
“爹!娘!大哥!大嫂!寶貝侄子!”
白言蹊一一喊人,看着原主這些親人,她心中也有些激動,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反應。喊過人之後,白言蹊自己就笑了,她是什麽時候開始就把這些人真的當成親人呢?
具體時間忘了,可能是那三個月裏天天給她吃白米粥吃出來的感動吧!
聽到白言蹊的聲音,五個人皆是一激靈,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滿是驚喜。
“丫頭,你這身打扮真好看,人模狗樣的,娘在咱們村子裏還沒見過這麽俊的姑娘呢!”苗桂花見白言蹊身上穿的衣服已經變了,差點有些不敢認白言蹊。
白言蹊被親娘誇得一陣心塞,她覺得有必要同苗桂花解釋一下,人模狗樣真不是什麽好詞兒!
“先進來先進來,外面冷,我剛剛出去了一趟,若是早知道你們今天來,我肯定會留在屋子裏等你們。”
白言蹊打開門上的大鎖,将一家人全都迎進了堂屋,想要給白正氣和苗桂花他們倒一壺熱水喝,卻想到她在搬進秋菊苑之後,一共就燒過一次熱水,還全都被她用來洗了澡。現在竈火眼都是冷的,去哪裏偷熱水喝?
白言蹊有些不大好意思。
白家五口人都在打量白言蹊的屋子,白正氣和白争光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看的是屋子的青磚牆、青石地板和良木房梁,而苗桂花和李素娥則是看白言蹊放在屋子裏的小家具。
“呀,這個鏡子真亮!真大!真好看!”
李素娥站在白言蹊擺在床頭的那個将近一米八高的大銅鏡前,對白言蹊跑遍整個徽州城鏡子鋪才買到的這塊銅鏡愛不釋手。
白言蹊在前世習慣了用大鏡子,之前在老白家的時候純屬沒條件,連個小鏡子都舍不得買,整日都是對着水盆打理自己,如今手頭寬松有條件了,她立馬就買了一個打磨光滑且精致無瑕疵的鏡子擺在屋子裏。
李素娥待見的是白言蹊的那些精致的木頭家具和銅鏡之類,苗桂花待見的則是白言蹊鋪在床上的那些軟棉被和厚實褥子,看着就十分稀罕。
苗桂花在白言蹊的床上這兒摸摸那兒摸摸,一不小心就看到白言蹊擺在床上的兩個連在一起的枕頭,心中‘咯噔’一下,低頭再看一眼白言蹊的被子,也都是二人被的規格,臉色有些古怪。
苗桂花指着兩個枕頭問白言蹊,“閨女,你是不是處對象了?還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