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從知道魚肉能吃之後,‘久旱逢甘霖’的白家村村民迅速得到了油水的滋養, 體型仿佛是吹氣球一樣漲了起來, 肚子變大只是其次, 表現最明顯的是那圓了一圈的臉。
裏正白耕家平日的夥食就不算太差, 再加上魚肉的滋補,白耕的體型圓了一圈又一圈,原本略微泛黃的皮膚都給養白了。
此刻白耕的那張大餅臉上寫滿了震驚,原本已經養白的皮膚變得越發白, 慘白的看不到丁點兒血色, 嘴唇哆嗦個不停,用手肘捅了捅站在他身邊的白狗蛋,問道:“狗蛋兒,剛剛争光說言蹊丫頭在外面欠了多少?”
白狗蛋曬黑的臉倒是白不到什麽地方去, 但是他那空洞的雙眼将內心的震驚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此刻的白狗蛋就仿佛是靈魂出竅了一般, 雙目空洞無神, 說話的音調都沒了高低起伏,“三……百……兩。”
三百兩!
白耕感覺他可以自行了斷, 含笑九泉了。
院子裏的白争光還在同李素娥飙演技, 一幕轟轟烈烈的夫妻間撕逼大戲進行到了高.潮。
白争光全身的每一個汗毛孔裏都是戲,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手中握着一塊較大的碎碗片, ‘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朝着‘不可理喻’的李素娥怒吼。
“你到底有完沒完?當初你嫁入白家時是如何說的?你說貧富與共, 可今日呢?言蹊是在外面欠了三百兩銀子, 可是言蹊是我妹妹啊,你怎麽這般不近人情?村裏人那麽待見言蹊,肯定會想辦法幫言蹊把這個窟窿填上的,你何苦要這樣鬧?讓爹娘聽了多難受!我娘從昨晚就一直在哭,你是不是想讓這個家散了!”
屋子裏躺在白清源身邊的苗桂花如遭雷劈,“……”
“這兔崽子,我什麽時候哭一晚上了?”
苗桂花低聲笑罵,同白正氣瞎扯道:“你說咱家争光怎麽就有這些歪才呢?這歪才除了吵架看起來兇一點外,半點作用都起不上。若是他能将這些歪才用在讀書上,說不定能給咱家一年再掙他個八百石糧食呢!”
白正氣握着煙杆子的手一抖,差點将煙鍋子裏燃着的煙絲抖到自己腿上,聽得直翻白眼,“大白天你做啥夢呢?言蹊有當官的命,争光有?你咋不說你是王母娘娘呢,生一個富貴一個!”
苗桂花被白正氣的話噎了一下,見白清源正支着耳朵聽白争光和李素娥吵架,眸中滿是驚懼,眼眶中已經隐約有淚水出現,連忙壓着嗓子安慰白清源,“清源不怕,你爹娘關系好着呢!他們現在只是在蒙人,過一會兒就好了。”
白清源将信将疑,淚水溢滿眼眶,卻沒有多說話。
面對白争光那排山倒海的演技,李素娥也拿出當年夥同白争光忽悠自己娘家人的本事來,将這一架吵得波瀾起伏,心潮澎湃,她的臉色都因為太過激動而變得通紅。
“白争光,你說的輕巧!三百兩銀子,你一年能掙幾兩?全家不吃不喝才能攢下幾兩?莫說是一輩子兩輩子,就是給你三輩子都還不了!我嫁給你之後,可曾過上了一天的好日子?整日都跟着你做白日夢,現在夢醒了,和離!”
李素娥哭罵白争光,手中再度拿起一個碗來,‘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又一個碗被摔成粉碎。
盡管那些摔碎的碗是白争光同李素娥一起挑出來的,都是有豁口的殘次碗,用來吃飯都可能劃破嘴,平時只能擱在一邊落灰,可被李素娥這樣一個接着一個的摔,白争光仍有些心疼。
“我不是同你說了嗎?全村人都喜歡言蹊,肯定不會撇下言蹊不管的,到時候全村人幫襯着還債,肯定能夠還清的!”
白争光自己都覺得這種話說出口都不大可信,可為了表現效果又只能這麽說,憋笑憋得十分辛苦,聲音都有些抖,為了不露出端倪,他一個風.騷的走位,将寬大的背對準危牆上的一排人頭,默不作聲。
這一幕落在危牆上的那些吃瓜群衆眼中,就仿佛是白争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格外逼真。
李素娥之前一直都被白争光帶着節奏走,如今好不容易等到白争光笑場,她醞釀了一肚子的本事瞬間就爆發了。
“全村人?你當哪戶人家傻?要替你背上三百兩白銀的債,是嫌現在還不夠窮?白争光,和離!孩子歸我,我絕不會讓清源跟着你們受罪!”
李素娥哭得梨花帶雨,其哭聲之悲恸,絕對堪比哭倒長城的孟姜女。
“一個村的人不說兩個村的話,若是言蹊此次考中了,每年能夠掙到那八百石的糧食,全村哪家不會上門來分糧食?現在言蹊沒有考中還欠了一屁.股債,那債自然也是全村人一起還的!李素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白家村村民的氣性!”
白争光一個太極推手,将此番夫妻撕逼大戲正式推向高.潮點。
李素娥怒極反笑,看向白争光的眼神中滿滿都是嘲諷,“做你的千秋大夢!那是三百兩銀子,你以為是三兩銀子,全村人勒緊褲腰帶湊一湊就夠了,那是三百兩!三百兩!有這三百兩的銀子債壓在身上,十輩子都別想翻身!”
一個又一個聲淚俱下的‘三百兩’落在危牆上那些吃瓜群衆的耳朵裏,變成一把把尖刀紮在了那些人的心上。
危牆之上的吃瓜群衆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反省中。
他們這麽多年都做了什麽?
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想要蹭光沒蹭到,結果給自己背了一屁.股債?
聽白争光的意思,似乎要讓全村人一起還白言蹊欠下的那三百兩銀子?
這不是要了全村人的命嘛!就是将所有人都賣了也不一定能夠湊到三百兩銀子啊!
白耕心死如灰,深深嘆了一口氣,苦着嗓子出聲。
“争光,争光媳婦,你們倆先別吵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今天你們家出了這樣的事,大家都不好過,可是咱們村子有多窮你們夫妻倆又不是不知道,怎麽可能湊出三百兩銀子?那些銀子是言蹊欠的,自然應該言蹊來還,若是言蹊還不起,那也應該你們家來還,怎麽都不可能将這筆債落到村其他人頭上的。”
坐在白争光那間屋子裏的白正氣陷入沉思。
之前村裏人不是說要親如一家嗎?怎麽現在自家閨女整了一個幺蛾子稍微詐了一詐,村裏人的話頭就變了?
之前說要同他們親如一家的是這些人,現在早早劃清楚幹系的還是這些人。人心就真的這麽容易變嗎?
苗桂花氣哼哼地抱着白清源,低聲咒罵道:“這些牆頭草!素娥說的沒錯,都是一群只能白嫖的白眼狼!之前聽說我閨女能掙大錢當大官,個個都恨不得認親戚,現在倒好,一聽說我閨女欠了債,立馬就想抽身走人。趕緊走,走了之後省得給我閨女制造負擔!日後有他們哭的……”
直面人心之醜陋的白正氣無話可說。
……
聽裏正白耕這麽一說,危牆根下站着的那些人紛紛點頭,恨不得立馬就将自己同白争光一家撇開關系。
白狗蛋:“争光,你不能這樣做人啊!家家都有自己的日子,憑啥讓我們替你妹子還債?”
白鐵牛:“争光,做人要厚道!我啥時候花過你家的一文錢了,現在你讓我們替你妹子還債,你心裏過意得去嗎?”
白争光臉上寫滿了震驚,實則心裏冷笑不已,心道:“我當然過意不去,只是今天你們說出這番話來之後,看以後不打了自己的臉。不知道我妹子成了算科博士還好,若是你們知道了,看你們怎麽找自己的舌頭算賬!”
白争光嫌事情不夠大,又故意在以白耕為首的‘撇清關系小分隊’這口比油鍋還要沸騰的鍋裏加了一盆涼水。
“耕叔,你們當日是怎麽說的?你們說整個村子是一個整體,從小就拉着言蹊叮囑,說言蹊考中之後千萬不能忘了村子,現在呢?言蹊栽跟頭之後,你們連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你們敢說,若是言蹊此番考中,你們還會和今日一樣說話,早早地同言蹊撇清楚關系?言蹊的俸祿一口都不要?”
白耕犯了難,他在昨晚之前還做着靠白言蹊的俸祿翻身把歌唱的美夢,誰知道那掃把星一樣的馬車往白家村一停,全村的希望就破滅了。
“掃把星……”三十裏地外的沈思之無辜躺槍。
涼水倒入滾沸的油鍋中,那自然是要爆炸的。
所有圍觀的吃瓜群衆都被白争光這句話問的戳了心。
白耕支支吾吾地回答,“争光,這不是不一樣嗎?言蹊若是考中了,我們自然親如一家,可現在言蹊沒有考中,你要體諒體諒大家的難處,咱們村子的哪戶人家日子好過?”
白争光被白耕表現出來的醜惡嘴臉氣笑了,“怎麽,能夠蹭光的時候就親如一家,蹭光沒蹭到蹭了一鼻子灰的時候就想着撇清關系了?耕叔,你這和白嫖有什麽區別?你就是這樣做裏正的?”
被白争光這麽一說,白耕臉臊得通紅,氣得一甩袖子,放下了絕話,“我白耕說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打一開始我就從未想過沾你們家的光,若是言蹊能夠考中,我替她高興,但是她的俸祿我一文錢都不會收,所以你家讨債鬼妹子欠下的債,你賴不到我頭上!”
反正現在的白言蹊也沒有考中,話還不是任由他們說?他們之前是動過蹭光的主意,可這不是還沒蹭到嗎?
有白耕帶頭,其他的村民立馬就附和起來,這個說一句‘我們從沒有指望過你家’,那個說一句‘誰和你們親如一家’……這些嘈雜的聲音落在屋內白正氣的耳中,他的臉黑成了炭色。
苗桂花見白正氣被打臉,抿嘴偷樂,低聲逗了逗眼泡中憋着淚的白清源,安撫道:“清源不要怕,你爹娘馬上就回來了,他倆是在外面詐傻子呢!那些傻子果然都是白嫖的主,稍微詐上一詐就将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白家村的村民見向來和氣的白争光和李素娥都開始撕逼并且撕的如此慘烈,當下就滿懷絕望地離開了,他們翻身的希望喲!
原本還指望着白言蹊當大官之後能夠打點秋風蹭點光,沒想到白言蹊卻是一個不争氣的,當官掙錢的本事沒有,禍害家裏人的本事卻厲害的出奇,一文錢沒掙下,倒是将全家都拖進了無底洞裏。
這個挨千刀的禍害丫頭!
村民們在白争光和李素娥的撕逼聲中漸漸散去,李素娥給白争光遞了一個眼色,示意白争光門外的人已經走.光了,白争光立馬會意,麻溜地跑進竈間将地上的碎碗片處理幹淨,将做好的飯都端進屋子裏,一家人吃飽之後,将碗筷刷幹淨鎖在櫃子裏,将包袱裏該帶的東西都檢查了三四遍,确認無誤之後,趁着天氣暖和就上路了。
此次遠行,目的地——徽州城!
有白家村的村民看到白正氣一家背着包袱走遠的身影,非但連招呼都沒有打,還十分開心地奔走相告,若非沒錢買不起炮仗,他們真想買兩串炮仗放上一放,慶祝那個差點将全村人都拖下水的白正氣家總算走了。
……
徽州城。
白言蹊、陳碩、王肖、宋清四人送走沈思之後,立馬就揣着銀子上街采買。
白言蹊和陳碩是要在徽州城定居的,包袱裏帶的那些東西自然不夠用,二人在街上一通猛猛地采買,又是買嶄新的棉花被褥又是買各種洗漱用具,中途來回折騰了七八趟……白言蹊在把她從宋清家裏掙到的那些銀子敗去十之七八後,總算将那看着沒有丁點兒人氣的秋菊苑折騰的像個人住的地方。
王肖和陳碩還需要留在徽州書院一個月,等着從別的書院送來的題板破題争取破格錄取的機會,也順帶着買了不少東西,幾人商量一下,全都搬進了宋清的夏蓮苑。
與王肖、陳碩一同搬進夏蓮苑的,還有半麻袋粗鹽,一麻袋磨好的石灰粉和蒸饅頭用的堿面兒,還有幾匹未經漂染過的素布以及幾口圓底大鍋。
天色漸黑,白言蹊等人在徽州書院的飯堂裏買了一些飯票,墊吧飽之後,白言蹊領着宋清等人在飯堂中打劫一圈,這才回到夏蓮苑,将全部心神投入進粗鹽的提純中。
宋清、王肖、陳碩看着白言蹊忙裏忙外,皆是一頭霧水,技術活兒他們不懂,只能被白言蹊差使着做一些苦力活兒。
白言蹊先讓宋清和陳碩将夏蓮苑中空着的那幾個水缸子洗涮幹淨,裝滿淨水,用從飯堂中打劫來的碗舀着粗鹽溶解在水中,直到粗鹽快要溶不下的時候,她才停止往裏面加鹽。
用從飯堂中打劫來的長筷子将一缸粗鹽水攪渾,白言蹊立馬取來一半買到的素布,疊了五六層,蒙在另外一口較小的水缸子上,用葫蘆做的水瓢舀着粗鹽水往約莫有一指厚的素布上倒,澄了滿滿一缸清澈的鹽水出來。
彼時的素布上已經黃了一片。
用水瓢舀出一些鹽水來嘗了嘗,白言蹊覺得味道有些苦,不夠鹹鮮,她買到的那些石灰和堿面兒就派上了用場!
将素布丢給陳碩拿去漂洗,白言蹊又用相同的辦法将石灰和堿面兒溶解在水中,在宋清等人的瞠目結舌中把澄清的石灰水和堿面兒水倒進了水缸裏。
“這……這怎麽突然出來這麽多髒東西!”陳碩極為驚訝,舌頭都捋不直了。
白言蹊笑着解釋道:“這些髒東西是沉澱物,粗鹽發苦主要就是這些個東西作祟,我用澄清石灰水和堿面兒水将這些東西全都沉澱出去之後,再蒸出來的鹽吃着就不苦了。”
陳碩等人一頭霧水,他們哪裏能聽懂沉澱物是何物,只能大致聽個半明半白,那鹽水中突然多出來的髒東西就是導致粗鹽發苦的原因,只要将那些沉澱全都濾掉,鹽就不苦了。
“大外甥,生火.熱鍋!”
白言蹊全神貫注地看着那如同毛毛雨般不斷落底的沉澱物,連頭都沒有回,直接吩咐王肖。
被親娘坑了的王肖滿頭黑線,默默去燒火。
等火燒旺的時候,那鹽水中已經不再産生沉澱物了。白言蹊利用素布再度将鹽水過濾一遍之後,屏住呼吸将澄清的鹽水倒進了大鍋裏。
“大功告成!”
一想到馬上就要有雪花鹽出現,白言蹊的心情相當不錯,手裏拿着細長的筷子在鍋中攪着,中途不忘給竈火裏塞了半捆從飯堂裏打劫來的柴火。
一刻鐘過去,鍋裏的水一點一點變少,鹽水降下去的部分漸漸析出一層粉末大小的鹽晶,白言蹊用木勺在鍋壁上刮下小半勺鹽來,放入嘴中一嘗,臉色瞬間變得十分精彩。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原來的配方,但一定是熟悉的味道,幾乎嘗不到苦澀,僅剩下齁死人的鹹味。
“咳咳……”
白言蹊被齁得直咳嗽,眼疾手快的王肖立馬給她遞過半瓢水來,白言蹊感激地看了一眼王肖,咕哝道:“謝謝大外甥。”
半瓢水灌下,白言蹊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繃着嘴低頭看一眼手裏的水瓢,這分明就是她之前用來舀鹽水的那個葫蘆瓢,而瓢裏的水赫然就是溶解有粗鹽的鹽水。
一口鹹,一口苦……白言蹊滿臉生無可戀。
“大外甥你這是謀財害命!”白言蹊蹲在門口幹嘔了好一陣後,默默給王肖豎起了中指。
莫說王肖他們根本不懂豎中指代表什麽意思,就算他們懂,此刻的他們也沒有心思管這些有的沒的,鍋壁上出現的雪白鹽晶越來越多,鍋底出現的鹽晶更多,眼看着最後的一點水被蒸幹,宋清用木勺子稍微翻動了一下鍋裏的鹽,驚喜溢于言表。
“真的是鹽!真的是鹽!和那日見到的雪花一樣白的鹽!”王肖激動地想要用手抓一把,伸出去的爪子還沒抓到鹽就被燙了一下,似是觸電般收回,臉上的笑意卻不減分毫。
宋清最為穩重,手中墊着東西将鐵鍋端下來,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幹淨鍋放上去,學着白言蹊的動作将剩下的鹽水用素布過濾一次後倒入鍋中,從堆放在桌子上的一堆雜物裏找到一個小瓷壇子,用木勺将鹽晶從鍋裏鏟出來,小心翼翼地裝進瓷壇子裏。
白言蹊心好累,這些人一見到鹽就把她這個提純粗鹽的功臣丢在了一邊,這何止是過河拆橋?這是過完河之後不僅拆了橋,還順便把橋墩子也給敲碎搬走了。
“既然你們這麽喜歡鹽,那就連夜将所有的粗鹽全都提純出來吧,我有些乏,先回秋菊苑睡覺去了。”
白言蹊走了幾步,突然想到還有事情沒有布置,轉身叮囑道:“我最近身子骨不太爽利,明日開始要卧床幾日,提純粗鹽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去張羅了。”
“陳碩你明日算算一共提純出多少雪花鹽來,為了提純這些雪花鹽一共耗掉多少粗鹽,算出一個大致的數字出來,然後去秋菊苑同我說一聲。”
“宋清你明日算算我們為了提純這些粗鹽一共花了多少錢,将布匹,鍋鏟,粗鹽,素布和石灰、堿面兒都算在裏面,然後除一下我們提純出來的雪花鹽重量,得出一個結果來,明日也去秋菊苑同我說一聲。然後你記得将提純出來的雪花鹽、市面上售賣的粗鹽以及書院飯堂裏供應的細鹽各自拿上一些,去讓朱老看一下,順便同朱老說一聲我這幾天身體抱恙,就不出門了,專心在秋菊院裏為十日後的授課做準備。”
“王肖你……”
一想到王肖給她遞了大半瓢又苦又澀的鹽水,白言蹊就氣不打一出來,哼道:“大外甥你負責給我送飯,接下來六天的飯都交給你了。”
王肖:“……”娘,你為何如此坑你兒子,我可是您的親兒子啊!
白言蹊心有戚戚地回到秋菊苑,打量着雖然已經像人住的地方,但仍沒有什麽人氣兒的房間,雙眼一閉,和衣躺在床榻上。
接下來的六天她将忍受神經病系統為她提供的‘如墜冰窟’服務,下床都變成了奢侈事,若是脫了衣服睡覺,肯定會有諸多不便。
從那一晚上開始,白言蹊就消失閉關了。
陸陸續續有不少徽州書院的師長來拜訪她,全都吃了閉門羹,王肖念着讓人家白跑一趟不大好,就自作主張将人從秋菊苑引到了夏蓮苑,偏偏宋清整日都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忙着提純粗鹽的事情,一邊忙着為接下來的算學授課做準備,實在沒有辦法接那些來拜訪之人遞進來的帖子,只能一一婉拒。
一個人拒絕已經讓那些人有點不舒服了,兩個人拒絕就好比是直接打了那些人的臉。
這兩個新考中的算學博士實在是太嚣張了,不就是算學水平高一點嗎?居然這般目中無人,莫非是想被孤立?
來拜訪的人都很生氣,但是卻沒有膽子撒氣,這兩位新任的算學博士可是朝廷選中的官員,雖然在行政上沒有多大的權力,但卻是實打實的四品官,同徽州府的知府同一品級,莫說是他們這些來拜訪混臉熟的人,就是徽州府知府來了也得客客氣氣的。
六天的時光在孤寂中變得格外漫長,除了第一天宋清等人來看了一眼白言蹊外,其餘時間就只有王肖在飯點兒上來給白言蹊送點吃食。
剩餘時間裏,偌大一個秋菊苑就只剩下白言蹊一人。
天寒地動,沒人給她屋子裏生火,白言蹊受着現實環境的物理攻擊和神經病系統虛拟出來的魔法攻擊,整個人都快被凍成冰坨子了。
雙目無神的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白言蹊突然格外地想念原主的爹娘、大哥大嫂還有小侄子,熱熱鬧鬧才是一家人,看看她現在,和住進廣寒宮有什麽區別?
一樣的冷,一樣的空曠,一樣的寂寞如雪。
百無聊賴的白言蹊躺在冷冰冰的榻上,唯一能做的就是閉着眼睛琢磨接下來的規劃。
粗鹽生意她已經做了甩手掌櫃,想必交給自小在銅錢堆裏長大的宋清不會出現什麽意外,就算出了意外也能找朱老解決,以朱老的人脈,只要不是皇帝親口下令為難他們的鹽類生意,這雪花鹽的生意就能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她之前在白家村發現了被村民誤解的花椒和辣椒,想必這個世界上的廚藝也不太發達,調味品生意也可以做,類似于前世的調味粉、十三香之類都可以。雖然賺不了大錢,但是勝在家家戶戶都用得着,銷量肯定不用擔心,走薄利多銷的路子就很不錯。
既然到了徽州書院,那肯定不能埋沒了自己随便考考就考中的這個算科博士的功名,就算為了心安理得地收下那八百石糧食,她也應該拿出真東西來教學生。可是她的年紀不大,估摸着比很多書院裏的學生都要小,若想要鎮住那些個自視清高的學子,還真得拿出點幹活來,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得仔細斟酌斟酌這三把火該怎麽燒才能鎮得住人……
還有之前她想過的印刷術,這個世界上的書本價格那麽多,一方面的原因是紙貴且不好保存,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印刷術太過落後。莫說是彩圖了,就是只印文字都能印的烏漆嘛黑,白白浪費很多墨汁和紙張,若是能夠改良印刷術,大概這條路子會走的很遠,而且能夠造福不少讀書人。
“雕版印刷術、活字印刷術……”
白言蹊仿佛是鬼抽筋般,躺在床榻上不斷地重複着這十個字,雙目無神地念叨了将近一個時辰,總算用她那就快被凍僵的腦子想到了關鍵之處。
她對這兩種印刷術根本就不熟悉,只知道名字和大概,具體該怎麽操作一概不知,合着她是做了這麽長時間的白日夢!
白言蹊眨巴眨巴眼睛,心有餘悸地想到了系統,不過現在的她已經被‘如墜冰窟’的感覺折騰怕了,就算是放棄印刷術也不想再被神經病系統再折騰一次,可若是真要放棄……她又格外舍不得。
印刷術就等于是潛在的聚寶盆啊!
白言蹊想到了知名度!
神經病系統曾經同她說過,唯有将個人的知名度提升上來,她才能從系統中有選擇地購買技能,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指望了,至于被電一電、凍一凍之類的特殊體驗,她一點都不想嘗試。
可如何才能提高她的知名度?
她從穿越過來到現如今,掰着手指頭算算已經有四個月的時間,知名度僅限于白家村和徽州書院,就算考中算科博士這個消息傳出去,那又能漲多少知名度?
或許徽州書院的學生會知道有她這麽一號人在,除了徽州書院又有誰認識她?
“看來打廣告勢在必行了。”白言蹊暗暗捏緊拳頭,認命地躺在冷冰冰的秋菊苑中,等着第七天的黎明到來。
……
被白言蹊牽腸挂肚的白正氣、苗桂花一家在拖家帶口走出白家村之後,直奔縣城,本想租一輛去府城的馬車走,沒想到剛進縣城的城門就遇到了給他們一家報喜的報喜鳥……嗯,一只哭喪着臉的肥碩報喜鳥。
沈思之的母親在沈思之回家的當天,連一口熱水都沒有讓沈思之喝,直接将沈思之拎去了池塘邊,利用‘曹沖稱象’的法子秤出了沈思之的體重,見沈思之的體重沒有增加,她這才饒過沈思之,給王肖準備了那麽多吃食的王劉氏也幸免于難。
畢竟王肖的吃食大多數都進了沈思之的肚子,若是沈思之在同王肖他們出門一趟後又長了兩三斤肥肉,宋清他娘、王肖他娘以及陳碩他娘将全都收到沈思之他娘發自良心的譴責以及毫不顧掩面的口頭抨擊——罵街!
沈思之的體重一直都是他娘的心頭大患,如今沈思之一走就是這麽多天,他親娘的心一直都揪着,生怕幾天不見,自家的娃就又胖成了球。
可謂是兒行千裏母擔憂,生生操碎一顆心。
沈思之不僅沒有胖,還因為唯獨他一人連候選的資格都沒有而在路上生了好幾天的悶氣,雖說尚未達到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但是飯量卻明顯小了很多。
見他娘破天荒地沒有怼他,沈思之心裏的委屈瞬間就不壓抑着了,苦巴巴地将自己此行受到的委屈全都告知了他娘。
沈思之他娘對沈思之的要求一點都不高,只要懂一點算學,不至于在将來做生意的時候賠了錢就行,故而她對沈思之能不能考中根本沒有任何的想法,考中就好好幹,每年為家裏掙八百石的俸祿也挺好的,差不多幹個兩三年就能将沈思之吃了二十年的糧食掙回來了,日後還能貼補家裏用,也算出人頭地了一回;若是考不中,那就回家經商,多掙點錢四處打點,日子肯定不會過的太難。
故而聽到沈思之說他沒有考中的事情,他娘很淡定,淡定得就如同沈思之不是她親生兒子一般不上心。
沈思之在親娘這裏受了冷遇,心中的委屈更甚,鼻子一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問他親娘,“我們當天就出分數了,娘你就不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嗎?”
沈思之他娘對分數這個東西向來不在意,她兒子和宋清那些人的算學水平差不多,懷遠縣縣城私塾裏的教書先生還說他兒子在算學方面有天賦呢,管他能考幾分,只要不是墊底,不會丢老沈家的臉就行。
沈思之他娘為了照顧自家愛哭包兒子的情緒,故意裝出一副十分關心的樣子,雙手捧心問沈思之,“兒子,你考了多少?宋家、陳家、王家那些小子考了多少?娘相信你,你肯定不會給娘丢臉的。”說着,沈思之他娘還給沈思之丢過來一個‘娘十分相信你’的安慰眼神。
沈思之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此刻的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
哪壺不開提哪壺幹什麽?
這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找刺激啊!
被自家老娘無比關懷的眼神看着,沈思之硬着頭皮全盤招供。
“宋清考了十分,已經被錄取為算科博士,王肖和陳碩一個人考了八分一個人考了七分,還得在書院裏等待一個月的時間,若是他們第五道題的五分能夠得到,那也能夠成為算科博士,若是得不到,那就只能回懷遠縣繼續念了。”
沈思之他娘格外捧場地點頭,問出了差點炸碎沈思之那顆小玻璃心的話,“兒子,那你呢?王家小子和陳家小子都能考七八分,以你的天賦,考個九分應當沒問題吧。”
沈思之:“……”哎喲喂親娘,您真是高看您兒子了!
見沈思之閉口不答,沈思之他娘還以為沈思之是在賣弄,當下臉上的笑容又濃郁了幾分,一張堪比燒餅般圓潤無棱角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兒子,難道你也考中算科博士了?此番回來是特意跟娘道喜的?”
驚喜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沈思之他娘感覺自己都要被這個驚喜砸暈了!
誰說她家胖兒子不是學習的料來着?她兒子可是能考中算科博士的人!
那可是博士!比絕大多數教授算學的先生都要厲害!
沈思之他娘很欣慰,疼愛地摸了摸沈思之的後腦勺,正準備誇獎沈思之幾句,突然就聽到了沈思之顫顫巍巍的聲音。
“我考了一分……”沈思之屏着呼吸伸出一根手指,目光不敢直視自家親娘。
驚喜來的快,去得更快!沈思之他娘有點懵。
別人都是七分八分還是十分,她這蠢兒子才考了一分?
這臉都快丢出懷遠縣了!
沈思之感覺到自家親娘身上嗖嗖外放的殺氣,邁出粗短的象腿準備溜走,卻被他娘一手扣着脖子拽了回來,脖子都快被掐斷了。
“娘,淡定!淡定!是宋清他們學到了新式算學,而我沒學,這才和他們有了差距,若是我也學了新式算學,肯定不會比他們任何人差!”沈思之抻着脖子哀嚎不已,趕在他娘咆哮之前将自己找好的理由講了出來。
沈思之他親娘恍然大悟,臉上的怒色漸漸消去,臉上露出了蜜汁微笑,她斂去一身殺氣,輕輕地拍着沈思之的肩膀,“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好好學新式算學。這次考不上還有明年的春闱,若是你再考不中……你就別想從家裏拿到一個銅板!”
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被親娘連轟帶攆趕出家門的沈思之哀嚎着再度踏上了去徽州城的求學之路,結果剛出家門就遇到了風塵仆仆的白家五口。
緣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