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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白言蹊丢下一個方子給顧峰之後, 便由張正一親自領着住進了太醫院的一間空院子。雖然這間院子不如徽州書院的秋菊苑寬敞, 但是勝在細節處理地更加精致,更加講究。

畢竟太醫院位于皇宮之中, 對于工藝的吹毛求疵不是一般人能夠比的。

……

從廁所中提着褲頭跑出來的陳恩榮逮着人就問新來的算科博士白言蹊在哪兒,不料所有人都用一種格外同情甚至還有些滲人的目光看着他,說着一模一樣的話,“陳院判,您自求多福吧!”

從三品的算科博士一來就被這陳院判放了鴿子, 指不定日後怎麽報複呢!陳院判這肚子拉的也未免太不是時候了,怎的拉肚子前就沒有看一下老黃歷, 選一個黃道吉日再作死?

接連在好多同僚面前碰壁的陳恩榮不甘心地去禦藥房找顧峰,他是将迎接白言蹊的任務交給顧峰的, 想必顧峰一定能夠給他一個交代。

走入禦藥房,陳恩榮見顧峰正背對着門不知道鼓搗什麽,心中氣不打一出來,疾走幾步,一巴掌拍在顧峰的肩膀上, “顧典藥,我将迎接算科博士的任務交給你, 你将人安置在哪兒了?安置妥善了沒?怎麽我覺得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可是這其中出了什麽事兒?”

陳恩榮将心中的疑惑一股腦問出來之後, 這才将注意力放到顧峰那張正對着銅鏡的臉上。此時的顧峰滿臉皆是赤黃.色的糊狀物, 看着極為惡心, 讓陳恩榮不由得就響起他之前在廁所中看到的那些污.穢物。

将污.穢物塗抹到自己臉上……陳恩榮眼珠子一瞪, 捂着嘴疾跑到牆邊幹嘔了好幾下才緩過氣來。

“顧典藥,你這又是從哪裏鼓搗到了偏方?你臉上的痤瘡用茵陳蒿湯絕對沒有錯,之前沒有起作用只是病竈太深,需要連着用藥才能将病根拔掉,你不要再找各種偏方瞎試了,萬一将自己這張臉試壞了,試爛了可怎麽辦?你雖然并非醫家出身,但是通曉藥理,醫藥古來就不分家,怎麽這般糊塗!”陳恩榮恨鐵不成鋼地斥責。

顧峰是依照白言蹊教給他的方子将藥配好的。他看着那黃不拉幾的東西,還沒有往臉上塗就有些慌,在經過激烈的天人交戰之後,他才極為艱難地做出抹藥的決定,那些藥抹到臉上之後略微發熱,部分地方還有些許刺痛,刺痛之餘還有些許舒服,這讓顧峰更加糾結。

他本身是盼着白言蹊教給他的這個法子能管用一些,将陪伴他這麽長時間的痤瘡全都消掉,可是他心中還有一道聲音不斷地告訴他:這麽多醫術精湛的禦醫都看過了,他為了治好這張臉吃過的藥不下兩百帖,都未見效,若是白言蹊給他換了完全不同的藥,或許還值得他希冀一點,但如今藥根本沒換,白言蹊只是讓他自己調了一些東西抹在臉上,怎麽可能奏效?

聽到陳恩榮的話之後,顧峰心裏的退堂鼓打得越發響亮了,原本就不怎麽堅定的意志不斷動搖,隐隐有倒戈之意。

良久之後,顧峰猶豫道:“陳院判,我抹臉這方子是白博士給的,據說只要在內服茵陳蒿湯的時候用上一些便可,我想着試試也無妨,畢竟那硫磺和大黃都是尋常藥物,就算用澄清的石灰水混了,那又能毒到什麽地方去?若是白博士的這道方子治不好我的臉便罷,萬一治好了,那豈不是我顧峰逮了大便宜?”

“你你你你……”陳恩榮指着顧峰那張黃兮兮的臉,哀其不幸道:“真是愚不可及!”斥責完之後,他便氣呼呼地撂下一臉懵逼的顧峰走了。

彼時的白言蹊哪裏知道陳恩榮會這般不遺餘力的怼她醫術,她剛命人去宮裏的織造司讨了一整張未經染色的素白蠶絲帛,比對着自己的臉減了一個面膜模樣的東西,将那蠶絲面膜在她精心鼓搗出來的粘液中泡了,敷在臉上,美滋滋地躺在搖椅上小憩。

薏苡仁具有美白的功效,往裏面加上不少美容養顏的藥材,放在紫砂鍋中用小火細細煨着,等将那清冽的水熬成黏稠晶亮的糊狀,滋補美容的精華便出鍋了。只是這個朝代還沒有防腐劑之類的東西,怕是将這些精華放一個夜晚便會馊掉,着實浪費。

白言蹊正在糾結一會兒該怎麽打發那剩下的小半鍋精華液,陳恩榮就黑着臉敲響了她的門。

“誰?”躺在搖椅上的白言蹊閉着眼睛,不知是遠離皇帝的她剛剛吃了一對兒天上掉下來的熊心豹子膽,還是敷面膜太舒服,竟然連對這宮廷的敬畏之心都忘了。

陳恩榮聽着屋內那明顯輕浮不正經的語氣,臉色又黑了幾分,咬牙道:“下官陳恩榮,為太醫院院判,之前是下官鬧肚子,沒能親自去迎接白博士,現在來向白博士賠罪。”

“哦……”白言蹊拉長了調子,“賠罪就免了,我現在沒有時間,你且回去吧!”

陳恩榮如食草芥,一臉便秘的表情,“之前小李公公來時帶了陛下的口谕,下官想着既然到了,還是傳給白博士好。”

白言蹊來了精神,一把揭下臉上的面膜,取來幹淨的抹臉巾将臉上的精華擦幹淨,神采奕奕地走到門前,拉開門,同陳恩榮道:“陳院判裏面請,之前我在屋中有些私密事兒,不方便請陳院判進來,如今處理完了,還請陳院判不計前嫌,進屋細細說。”

陳恩榮:“……”你不是沒有時間嗎?借口!都是敷衍的借口!

他站在門口就聞到屋中那獨特的香味,隐隐中有藥材香氣,有花的芬芳,還有膳食的香味,着實勾人。

好奇心驅使他移步進入白言蹊屋中。

陳恩榮目光最先落在白言蹊放在桌案上的那個紫砂鍋上,看着紫砂鍋裏黑乎乎的一層東西,再看看被白言蹊取出來放在瓷碗中的一層晶瑩似米油的東西,他詫異道:“白博士,這是何物?我聞着有藥材的香味和食物的香味,莫非是什麽精貴的食療方子?”

“不是,只是用來保養顏面的東西罷了,初來京城,我有些不大适應這般幹爽的氣候,臉上有些蛻皮,便自己調了一點了抹臉的東西,陳院判不會怪罪吧!若是陳院判怪罪的話,我從俸祿中将錢給補齊。”白言蹊解釋。

陳恩榮看一眼紫砂鍋中的藥渣,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這點兒東西能值多少銀兩?再說,白博士來太醫院是幫忙的,用點兒藥材怎麽了?若是白博士需要,盡管取來用便是。”

借着說話的功夫,陳恩榮這才看清楚白言蹊的這張臉,眉目間帶着江南女兒家的柔美,卻又不柔弱無骨,一言一行中的爽利與英氣不比北方女兒家遜色,五官生得極為精致,比那京城中的貴女美人都不遑多讓,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來自徽州的姑娘家已經靠着自己的才能成為從三品大官,雖然是學官,但那也是多少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屋內燭光明明滅滅的閃着,借着不大真切的光,陳恩榮的目光落在白言蹊的臉頰上,久久不能離去。

“陳院判?”白言蹊将出神的陳恩榮喊回了神,她問陳恩榮,“可是我的臉上有什麽髒東西?”

陳恩榮連連搖頭,“不是,只是下官驚訝于白博士的這容顏,看着比那白水煮蛋都要嫩上幾分。傳言江南水土極為養人,下官原本不信,如今看來卻由不得不信了。”

白言蹊樂出聲,“不瞞陳院判,江南水土确實養人,那裏氣候濕潤,鮮少出現臉幹臉皺的情況,可是也遠遠達不到傳說中那般神風玉露的效果,在我未考中算科博士前,這張臉都羞于見人呢!家貧,為了置書買紙便将家底掏空,連吃飯都是問題,這容顏臉面能好到什麽地方去?後來考中算科博士有了俸祿,手中稍微寬裕了一點,我便依照着自己配伍出來的藥抓了幾貼調養氣血的藥,又用這些滋補容顏的東西敷臉,才有了如今這張臉。與其說是生得好,不如說養得好。”

陳恩榮将信将疑地看着,聽着。

白言蹊用手指從瓷碗中蘸了一些米油狀黏液精華抹在手背上,指腹一圈一圈地按壓着,等那黏液精華都被皮膚吸收完之後,她将一雙手握拳伸到陳恩榮面前,問陳恩榮,“陳院判看我這一雙手,用過黏液精華和沒有用過黏液精華的區別,就是如此大。”

兩只手的皮膚雖然都很嫩,但是用過黏液精華的那只手明顯要更嫩一些,就仿佛是輕輕掐一下就可以掐出水來一般,二者明顯不在同一個檔次上!

“宮中的貴人最寶貝的就是那張臉,若是能夠将這些東西獻給那些貴人,求貴人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陳恩榮只是稍微往深處想了想,呼吸便不由自主的粗重起來。

陳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陳恩榮總算看到飛黃騰達的契機了!

陳恩榮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仔仔細細将白言蹊打量了數遍之後,面上挂滿了讨好的笑容,慈祥開口,“白博士,不知這張方子是從何處得來的?白博士可願意将這張方子交給太醫院?”

白言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陳恩榮,“這是我自己配出來的方子,怎能随随便便就給了太醫院?我還等着她俘獲萬千女人的心,挽舊萬千深受色衰愛弛所折磨的女子呢!”

陳恩榮仿佛聽到了心碎一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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