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白言蹊無情拒絕的陳恩榮捧心離去。
眼看着這麽一個飛黃騰達的極好機會就在自己面前溜走, 陳恩榮心中急得老鹿亂撞,越想越是不甘心, 本想回屋另做打算的他一不小心就走了拐路,拐去了左院判李味輪值時臨時落腳的屋子。
陳恩榮與李味素來不合,見面不是吹胡子就是瞪眼,甚至有時候還要酸上幾句, 若非顧念着儀态, 怕是這兩位院判極有可能對掐起來。不過二人并非是人品性格上的不合,而是在醫道上的見解與流派不同,陳恩榮的醫術偏向于穩中求勝,屬于‘補土派’的狂熱擁護者,而李味的醫術則是奇中求新, 是典型的‘攻邪派’。
‘補土派’用藥中規中矩, 對于很多病症都有不錯的療效, 深得醫者看好, 也是民間認可度最高的一種醫家流派;而‘攻邪派’則主要是解決那些比較棘手的疑難雜症, 因為用藥太奇詭的緣故,極少有人敢讓‘攻邪派’的醫者看病。
試想一下, 若是你患上風寒之症,那你是願意用‘補土派’祛風化寒的藥材穩穩妥妥的治病, 還是用‘攻邪派’慣用的毒蟲毒草治病?‘補土派’拔個火罐就能治好的病, 有幾個人願意讓‘攻邪派’的醫者在自己身上挂滿毒蛇蠍子來治?可別還沒有治好病就被活活吓死!
在很多純良無知的人經過‘攻邪派’那心驚膽戰的治療之後, 就再也沒有人想不開去找‘攻邪派’的大夫看病了, 除非遇到‘補土派’大夫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 ‘攻邪派’才會被納入考慮的範圍之中,畢竟那時候已經走投無路,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補土派’出身的陳恩榮看不上‘攻邪派’出身的李味,李味自然也看不上陳恩榮。
身為同僚,陳恩榮與李味平日在人前表現得還算和善,但那是面和心不和,背地裏誰都不服誰,如今陳恩榮突然找上了李味的門,其中的意思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李味用手中的竹筷夾起幾只活蠍子,放到搗藥缽中,擡頭看一眼陳恩榮,手中的搗藥杵‘咚咚咚’捶着,原本還活蹦亂跳的蠍子轉眼間就變成一灘肉泥。
陳恩榮看得頭皮發麻。
“李院判,你真的打算用這五毒之物來嘗試治療痤瘡?就不怕将人臉給毒爛?”陳恩榮心有餘悸地問李味。
李味轉身去藥櫃中拿出一個有镂空小孔的陶瓷壇子來,掀開壇蓋,往搗藥缽中抖了四五條活蜈蚣進去,随手将壇蓋扭了一下,有不少黃.色粉末從壇蓋上落下,掉進搗藥缽中,那些前一瞬還不安分的蜈蚣立馬就安分下來,老老實實地趴在搗藥缽中,一動都不敢動。
見李味不答他,只是手中拿着搗藥杵不斷的将蜈蚣捶搗成肉泥,汁液四濺,牙花子抖個不停的陳恩榮稍微往遠處站了一些,大聲道:“你個李老頭,整天都侍弄這些毒物,也不怕哪天有毒蛇從壇子裏跑出來将你毒死!我同你說正經的,太醫院不是新來了一個算科博士白言蹊嗎?聽說她的醫術與那清醫寺的顧修禪師路數相同,剛剛也給顧峰瞧過了,還開了一張牛頭不對馬嘴的方子,你要不要去瞅瞅?”
李味手中的搗藥杵一頓,落在搗藥缽中,沒有再提起,第一次用正眼看陳恩榮,“她開了什麽方子?”
陳恩榮想到顧峰臉上那黃不拉幾的東西,臉色變了幾變,道:“內服的藥方沒有變,還是用茵陳蒿湯,只是多了一個抹臉的東西,我聞到了有硫磺的味道,但是裏面還有沒有別的藥材我就聞不出來了,畢竟硫磺的味道有多沖鼻子你是知道的……”
李味眉頭緊皺,看一眼搗藥缽中已經被搗成肉泥的那些東西,轉身又從藥櫃中取出一小塊硫磺來,丢進搗藥缽中,‘咚咚咚’地搗了幾下,看着那漸漸浮起來的一層清液,微微上翹的胡子輕顫不休,自言自語道:“硫磺果然有用,只是效果還不夠明顯。”
用木勺将搗藥缽中搗成的糊狀東西刮到藥渣爐中,李味板着臉将身上的衣衫理了理,不管站在一旁呆若木雞的陳恩榮,匆匆出門,往禦藥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缺了李味搗藥的聲音掩蓋,藥櫃中被李味養着的蛇蟲挪動的聲音立馬就顯現了出來,‘沙沙’聲不絕如縷,聽得陳恩榮毛骨悚然,連忙往外跑去。
“李味,你個倔老頭!拽什麽拽!”
嘴上雖然罵着,但腳下的方向卻沒有改變,陳恩榮追着李味的身影往禦藥房而去。
同在禦藥房中.共事多年,沒有人比陳恩榮更了解脾氣古怪的李味了。李味醉心于‘攻邪藥道’,一生未娶,鮮少有能讓李味這般不淡定的事情發生,如今李味表現的這般反常,定然是有事!
陳恩榮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不僅有事發生,而且是有大事發生!
顧峰正端坐在銅鏡前捧着一張塗滿藥泥的臉思考人生,突然門被一陣大力推開,極少在太醫院露面的李味闖了進來,顧峰着實給吓了一大跳。
“李院判,您怎麽突然來禦藥房了?可是缺什麽藥材,您說,我立馬準備好讓藥童送過去。”顧峰頂着一張黃兮兮的臉問李味。
李味哪有心思同顧峰在這裏瞎哔哔,他用指甲在顧峰的臉上刮了一點‘黃泥’下來,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撚熱,放在鼻尖嗅了嗅,十分不齒地扭頭看向陳恩榮,“硫磺和大黃。這麽好分辨的兩種藥材都分辨不出來,你們‘補土派’連這點兒本事都沒有嗎?”
陳恩榮:“……你別上綱上線!”你當誰都和你一樣,有一個聞香識藥的狗鼻子?
明知道李味就是這個牛脾氣的陳恩榮不想辯解,而是将探尋的目光看向顧峰,“完整的藥方是什麽?”
顧峰不明所以,答道:“取一錢半硫磺,一錢半大黃研極細末,然後将石灰溶在水中,等石灰水澄清之後,取上層清液二兩,與硫磺粉、大黃粉混合,外搽患處,一日三到四次。”
說完之後,顧峰又補充了一句,“白博士說在內服茵陳蒿湯的時候用這個東西糊臉十天半月就可以痊愈,我今天還是第一天試,不知道效果怎樣。”
李味定定地站在一旁,嘴中不斷念叨着‘硫磺’、‘大黃’與‘石灰水’,突然一瞬間福至心靈,一巴掌拍在陳恩榮的肩膀上,驚喜道:“這方子真是妙!大黃可以瀉熱毒、破積滞、行淤血;硫磺外用可以解毒殺蟲療瘡;石灰這一藥用的最是妙!石灰解毒蝕腐、斂瘡止血、殺蟲止癢,三者搭配起來,是絕佳的外用痤瘡方子!外用還可以進一步避免硫磺的毒性,真是妙哉!妙哉!”
每說一個‘妙’字,李味就會猛猛地拍上陳恩榮的肩膀一下,這一番話說下來,差點将陳恩榮的一把老骨頭給拍散架。
“這是我‘攻邪派’的治病手法,用最出其不意的藥材,治愈最疑難複雜的病症!沒想到這算科博士居然是我同道中人!”李味将陳恩榮的肩膀拍的啪啪作響,臉上的興奮絲毫不加掩飾。
陳恩榮一邊翻着白眼一邊同顧峰道:“你趕緊去将臉上的東西洗掉,看看那痤瘡有沒有變化!若是痤瘡好轉,那可得趕緊将這個消息告知張院使,宮中不少皇子公主臉上都生了痤瘡,若是不能盡快治愈,怕是年節上會有損皇家顏面!”
相比于李味這種從不問太醫院雜事的左院判,右院判陳恩榮就負責了許多。
顧峰連連點頭,打來清水将臉上的藥泥洗掉,露出真容來。
端起銅鏡,顧峰忐忑無比地看向銅鏡中倒映出來的容顏,震驚過後,他眉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在敷藥泥之前,顧峰臉上的痤瘡極為嚴重,不少凸起的紅疙瘩裏都生着白白的豆渣狀物,如今依照白言蹊給他的方子用藥泥敷過臉之後,那些尖尖的紅疙瘩都幹癟下去不少,白白的豆渣狀物也少了不少,更明顯的是那些已經不再漲紅的紅疙瘩。
“這……這真是我的臉嗎?”顧峰将銅鏡擺放在桌上,雙手癡癡地捧着自己的臉,仿佛看到閉月羞花的大姑娘一樣激動,喜形于色。
已經想通這張方子上藥石配伍關系的李味一巴掌糊在顧峰的後腦勺上,冷冰冰地問道:“你是傻子嗎?頂着這張臉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現如今連這張臉是不是自己的都認不出來了?用不用我同張院使說一聲,讓你回家休息休息,醒醒腦子?”
顧峰一個激靈,谄媚笑道:“李老,您說的對!您說的都對!您不論說什麽都對!”
恰好白言蹊端着小半碗剛剛熬出來的精華粘液走進來,一眼便看到了顧峰那狗腿的笑容,還以為撞破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心中一驚,手一抖,差點将碗給打翻。
見白言蹊進來,顧峰的臉色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氣後,欣喜道:“白博士,你給的法子真的管用,我剛剛試了一次,痤瘡已經好了不少!日後有什麽需要你同我說,我一定幫你辦到!”
白言蹊心生惡趣味,沖顧峰挑挑眉,指着窗外就快要落山的太陽道:“我想要那太陽,你能摘下來送給我嗎?”
打臉,毫不客氣地打臉。
顧峰的臉色窘迫非常,一張老臉羞紅一片,恨不得趕緊找條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