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原來面前這獨腿傲嬌少年就是她要來皇宮裏帶走的人, 亦是她來京城的第二道使命。
幫莫訴續命,帶八皇子去徽州見唐老,執掌快活林。
來京城的時日不久了,沒想到僅僅是完成了第一條使命,白言蹊握在手中的藥杵在搗藥缽中輕輕捶搗着,搖頭苦笑,她很想問一句‘時間都去哪兒了’?
“自從來到皇宮起, 一切便都變得身不由己。”
白言蹊斂下眸子, 見那藥材都已經搗成米粒大小的碎塊, 便将搗藥缽內的東西和着糯米一并倒入鍋中,放在小火上慢慢煨着, 将裁減素絹布的方法一一交給長平公主與長樂公主帶來的宮女婢子。
走到八皇子的身旁, 白言蹊看一眼臉上寫滿了‘提防’與‘緊張’的侍衛, 她的目光轉向八皇子, 在八皇子臉上多轉了幾圈,想到了同八皇子單獨說話的借口, “八殿下, 你的痤瘡與尋常人的痤瘡略有不同,需要到靜室中針灸拔毒,不知道八殿下願不願意?”
那兩名侍衛身上的氣勢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白言蹊本能地感受到一陣危機感。
八皇子唐平擡頭看白言蹊, 目光中的探尋一如當日在禦書房中那般, 極力想要從白言蹊的目光中看出些許端倪來, 可是他所能看到的, 唯有真誠。
“可。”
八皇子唐平緩緩點頭,見兩位侍衛要阻攔,擺手安撫道:“既然白博士說了是要在靜室中針灸,你們就在這裏等着吧,不會有事的。”
兩名侍衛:“……”之前你也是這麽說的,還不是一不小心就被人弄折了退?
……
白言蹊口中的靜室,是她在太醫院中找的一間輪值禦醫落腳的屋子,裏面打掃的一塵不染,除了一張桌案與一條窄窄的雕花木床之外,再無其他。
安排八皇子倚着牆坐在木床上,白言蹊從袖筒中取出針囊來,一邊為八皇子唐平行針,一邊低聲問出心中疑惑,“方才殿下與公主所說的三皇子,可是唐毅?”
八皇子唐平乍然擡頭,滿臉驚訝,幸虧白言蹊撚着針的手一直都懸在空中,不然怕是他的這張臉就被針尖給刮花了。
看八皇子的那般眼神,白言蹊便知道她的猜想是對的。
她用手端住八皇子的下巴,将最後幾針全都刺了進去,指尖輕輕彈過針尾,體內的存儲的電能分成一道道微弱的電流,沿着銀針沒入八皇子的臉頰,這是白言蹊當初在來京路上發現的方法,與前世醫院中針灸時用的電針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張臉漸漸麻木的八皇子擡頭看白言蹊,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白言蹊知道八皇子心中還有提防,想了想,從腰間的繡囊裏将唐毅當初送給她的那塊玉佩拿了出來,交到八皇子的手上,“這是唐毅當初在徽州交給我的玉佩,想來可以證明我的身份是友非敵。另外,讓我将你帶出京城、帶到徽州的并不是唐毅,而是一名雙手盡去的老者。”
想了想,白言蹊覺得‘雙手盡去’不足以将唐老的形象全都刻畫出來,又補充了一句,“他懂藥。”
剎那間,八皇子的眼淚瞬間爆紅,全身顫.抖不休卻又在極力地按捺與克制,喉中的嗚咽聲如同小獸的嘶吼,依稀間,白言蹊聽到了‘叔公’二字。
白言蹊想給八皇子尋一塊擦淚的東西,可是這靜室中什麽都沒有,她只能作罷,一邊留心着八皇子臉上那些痤瘡的反應,一邊問,“你若是願意去徽州,那我就想辦法;若是你不願意,那我也好修書一封,将情況同唐老說明,不知八殿下意下如何?”
八皇子唐平深吸一口氣,沒有作答,任由白言蹊又彈了幾遍他臉上紮着的銀針,一直都沒有開口。
“我幫你看一下腿。”白言蹊蹲下身,指關節在八皇子的膝蓋上用力敲了一下,趕在膝跳反射之前她用力按住唐平的腿,手指沿着唐平的腿骨一寸一寸地捏了下去,力道一次重過一次,捏到某一處,唐平突然倒吸一口涼氣,眼眶中蓄着的淚全都落了下來。
白言蹊收回手,“是骨裂,養上一個多月就好的差不多了,等明年開春便可行走自如。若是你想好的快一點,那就多來幾次太醫院,我幫你用秘傳的針灸之術行針,再給你熬一些養骨頭的藥膳和肉湯。”
八皇子心頭微動,看着一舉一動皆是落落大方的白言蹊,驀地咕哝了一句,“謝過三嫂。”
白言蹊驚得腿軟,連忙走到門邊側耳聽了幾聲,什麽動靜都沒有聽到,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入腹中,佯裝出怒意,轉身斥道:“八皇子莫要開玩笑,我與唐毅只是朋友。”
八皇子唐平不信,“三皇兄能将貼身的玉佩都交給你,怎可能與你只是朋友?這塊玉佩可是連我都碰不得的。”
估摸着行針的時間已經到了,白言蹊将銀針全都拔了出來,看着唐平那張略帶水腫的臉,仿佛是水晶豬頭肉一般,心中秘密被戳破的那點氣消散一空,白言蹊一下子沒有忍住,笑出了聲,“信不信随你。”
唐平被那突然綻放的笑容看迷了眼睛,這樣如一明媚的笑容,他是有多長時間沒有見過了?
“如果你是因為三皇兄被父皇逐出京城而不願意的話,你看我怎麽樣?”唐平眸中滿是真誠與鄭重,口中說着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的話,再配上他那張微微水腫的臉,十分滑稽。
白言蹊嗤笑,彎腰收拾擺在桌案上的針囊,搖頭道,“你三皇兄被逐出京城,而你還在皇宮之中,就憑這一點,你那三皇兄就已經超出你太多了。莫非八殿下覺得我是那種看得上金絲雀而看不上飛天雕的人?”
八皇子唐平不置可否地一笑,沒有再多言語,心中卻暗自将‘金絲雀’與‘飛天雕’做了對比。
一是籠中雀,一是飛天雕,果然沒有絲毫可比之處。
白言蹊将東西收拾好後,見唐平的臉已經不再同剛剛針灸完時一般紅了,便道:“是要留在京城還是同我一起去徽州,八殿下考慮清楚之後給我答複就行。你現在同我去敷一貼面藥,等面藥敷完之後,臉上的痤瘡就會好上許多。”
面藥正是白言蹊給面膜起的另外一種稱呼。她顧慮這個時代有往死人臉上貼紙的習俗,怕宮裏的這些貴人不能理解,便将面膜冠上了‘藥’的頭銜,反正皮膚病也是病,有病就得敷藥,這樣完全能夠解釋的通。而她做的那面膜都是純粹的中藥面膜,用‘面藥’稱呼再合适不過。
用在顏面上的藥,簡稱面藥,白言蹊都佩服自己有一個這麽機智的大腦。
……
敢用在皇子公主臉上的素絹布,那都是白言蹊從織造司裏挑出來的品質頂好的東西,先将素絹布剪成比人臉稍大一些的五官模樣,然後再經過開水多次燙洗,等那糯米和中藥的藥湯熬好并晾成溫熱之後,把素絹布放在藥湯中蘸上一圈,便可以上臉了。
長樂公主、長平公主與八皇子是第一波接受面藥試驗的‘小白鼠’,不出意外地被那溫熱中帶着些許涼意的面藥所折服,接連用了三帖之後才罷休,在白言蹊的勸說下将臉洗幹淨,約定好下次再來的時間,戀戀不舍地拎着兩瓶已經配好的颠倒散離開太醫院。
時光太匆匆,入宮第五天清晨,剛進醜時,白言蹊就被小李公公喚了起來,這一日是朱冼出殡的日子。
小李公公帶來的宮女為白言蹊準備好了白底綴墨花的素衣,給白言蹊紮了一個簡單端正的發髻,由一輛看起來素樸,實則內裏精致的馬車将白言蹊從太醫院接出,直奔莫訴府邸而去。
吹吹打打的人早就到了,占了将近一條街
,等白言蹊到時,天還未亮,路上卻已經站滿了自發來為朱冼送行的京城百姓。
有宮內的侍衛開道,自然無人敢攔白言蹊的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莫訴府中,停在距離靈堂不遠的一處小院子裏。
小李公公将白言蹊引下馬車,叮囑道:“白博士,我看時辰還早,你現在去朱翰林的靈堂前上炷香,等一會兒人多的時候便不要出來了,朱翰林的門生較多,且都是舌.頭不饒人的學官,情緒激動下難免生事。今日朱翰林出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也是皇帝的意思。”
白言蹊眼眶微紅,沒有作答。
此刻的白言蹊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她心裏的那種感覺,似是有酸澀,卻又算不上,那口氣一直都不上不下的梗在嗓子眼,仿佛要從她的髒腑中撓出一個洞跑出來,實在是難受得緊。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她一直都抱着游戲的态度來過日子,大浪要将她往東推,她便随着大浪東行幾步,大浪要推着她往西走,她也不抗拒,看似已經接受了穿越的事實,實則一直都像是活在夢中。
恣意潇灑的夢也好,荒誕不羁的夢也罷……她随着大浪的浮塵而心生歡喜悲苦,實則一直都将自己置身于這一世之外,仿佛是在打游戲一般,她是她,白言蹊是白言蹊,她畏懼死,并非是真的害怕,只是有些不舍,想要在這個如夢似幻的游戲中多體驗一番,萬一早早死了,那之後的游戲豈不就是看不到了麽?
這一場魂穿的游戲太過逼真,簡直可以以假亂真,但是那又如何?她對這個世界并沒有太多的歸屬感。
沒有太多,但到底還是有的。比如白正氣、苗桂花、白争光、李素娥以及白清源給她的那入豆大燭火的歸屬感,雖然微弱渺茫,但那卻是她魂穿之後遇到的第一點光。
而告訴她這一世有什麽路可以走的朱冼,是她魂穿之後遇到的第二道光。
小李公公見白言蹊站在原地不動,在白言蹊耳畔問,“姑娘可是想到了朱翰林?”
白言蹊出神未答。
“不應該啊,看白博士這幾日在宮裏的表現,分明就是一個薄情冷心的人。”小李公公心道,他狐疑地看着白言蹊眸中的滄桑與堅韌……這是小李公公第一次發現白言蹊的這一面,并不是他預想中的一池清水,看似嘻嘻哈哈、了無心機的外表下,似乎藏了太多旁人看不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