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言蹊在莫訴府邸中的所作所為, 哪能逃得過皇帝布在京城裏的眼線?不出半個時辰的功夫,禦書房裏的皇帝唐正德就收到了消息。
看着折子上寫的事情起因經過結果,唐正德不斷揣摩白言蹊說的那些話, 越是揣摩越覺得回味無窮, 盡性之時,恨不得趕緊乘坐龍辇跑到莫訴府中親自看看去。
曹公公伺候在皇帝唐正德的身旁,聽完探子的彙報後,忍不住失笑道:“白博士的這般作風,還真是前所未見,老奴也算是開眼了。”
皇帝唐正德納悶, 問曹公公,“你說朕就長得那麽可怕嗎?為何那白博士在其他人面前兇得像是絕世兇獸, 而到了朕的面前就變得膽小如鼠?”
曹公公一時語塞,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拍了一個力道适宜的馬屁, “這不是攝于陛下的龍威嗎?不管她白博士在外面是洪水還是猛獸,到了陛下您面前都得規規矩矩的,這樣的人用着多放心啊,陛下您說是不是?”
唐正德龍顏大悅,連連稱好,甚至還發出幾聲喟嘆,“這白博士也真是一個妙人。朕當日給她那一箱子免死金牌的時候尚且還有些後悔, 可今日卻覺得給對了。”
捏起探子送進來的那張紙抖了抖, 唐正德自得道:“如果不是朕給了她一箱子免死金牌, 怕是她在京城中做事難免畏手畏腳,怎麽可能會給朕這樣大的驚喜?丞相的野心太大,有人站出來制衡一下也很好。這份重任朕本想交給朱冼,可是他無福無緣,早早撒手,不知道他選出來的人能不能當此大任。”
曹公公微笑着低頭磨墨,看着皇帝唐正德寫在紙上的那個‘毅’字,一陣意動,問皇帝,“陛下,這張紙應當用不着了吧!若是用不着的話,微臣就将它拿出去點了,不然若是被旁人看到,三殿下怕是還會遭難。”
說完之後,他驀地嘆了一口氣。
皇帝唐正德對三殿下唐毅太過苛刻,他這個外人看了都不免有些心疼三殿下。只能說這父子倆的性格一模一樣,若是父慈子孝那該多好,可偏生走上了另外一個極端……
皇帝唐正德動了動身子,從桌案下的抽屜中取出一塊缺了角的龍虎玉雕來,眼角隐隐有淚光閃爍,他聲音低落,“這龍虎玉雕是那小子送給我的壽禮,當初我因為他母妃的事情遷怒于他,當着那小子的面将龍虎玉雕摔破,斥他不念上進,只曉得玩物尚志,愧對皇家兒郎的身份。如今看來,他母妃把他教的很好,用琢玉之功磨練了他的心性,可比我教的好多了。若是将那小子承受的東西放在其他皇子的身上,怕是早就恨不得将我這個親老子千刀萬剮了吧!”
曹公公淡笑,知子莫若父,他能看出其他皇子的秉性來,皇帝怎會看不出?只是作為一個奴才下人,該勸的話還是得勸,該替皇帝唐正德說寬心話的時候還是得說。
“那倒不應該吧。殿下們都孝順,就算心中不滿,那也頂多是抱怨幾句,怎可能對陛下生出歹意?是陛下多想了。”
唐正德手指輕輕摩.擦着龍虎玉雕的那個豁口處,這麽多年把.玩下來,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豁口已經被撫平磨圓,他冷笑道:“都是一群不成器的東西。朕将老三逐出京城,老三雖然心中有氣,但是在地方上所做的事情哪件不是有益于朝廷,有益于社稷?朕聽聞他回了貴妃故裏贛州,想來是去聯絡母族,可惜那贛州蝗災與水災橫行,上天對他并不比朕對他仁慈到什麽地方去。”
曹公公臉色大變,皇子聯系母族,那多半是要行造反之事,尤其是像三殿下這般遭受不平,極有可能對皇帝心生怨恨的人,皇帝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陛下,三殿下此舉不妥,依老奴看還是盡早将人召回京城,好好安撫人心吧!不然若是生出什麽差池,到時候追悔莫及啊!”
唐正德倒是看得很開,“但凡成大事者,哪個不是手染鮮血,腳踏枯骨,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安樂殿裏怎麽可能養出金鳳凰?朕能看得上的兒子就他一個,只要他能活着等到朕在這皇位上坐膩歪的那天,這江山就是他的!若是他沒有耐心等,那大可以起兵造反,把這萬裏河山從朕手中奪過去!朕甘用天下人為他練兵!反正不管是他掌江山還是朕掌江山,這江山都姓唐!朕生時無愧良心,死後無愧先祖!”
曹公公:“……”陛下您說完這些是不是就準備将老奴滅口了?滅口原因是不是因為老奴知道的太多了?
皇帝唐正德瞥一眼面色煞白的曹公公,嗤笑道:“瞧你那膽子,怎麽,朕就那麽一個兒子心中格局能夠容下盛世乾坤,你還不樂意?別以為朕不知道,這些年暗中幫老三和老八的人是你,若是朕真的不待見老三和老八,你墳頭的草都應該有一人高了。”
曹公公手一抖,墨條居然被他用大力按成兩截,幾點墨汁濺落在唐正德的龍泡上,把唐正德給氣笑了,“你真以為朕整天坐在這禦書房裏就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朕也有心無力罷了,就拿白博士所說的鹽價飛漲一事,雖然白博士是在說丞相不作為,可又何嘗不是在打朕的臉?可鹽價飛漲是事實,朕心有不悅也只能認了,難不成還去找茬?”
曹公公讪讪一笑,建議道:“既然白博士都提出鹽價飛漲這一事,要不陛下借此機會将這個難題交給白博士?老奴看那白博士腦子生得靈光,膽子也大,說不定她真的有辦法呢。”
皇帝唐正德有些心動,嘴上卻不依不饒,“朝中這麽多官員大臣都沒有辦法的事情,她白博士就有辦法了?怎麽可能!她在算學上比常人厲害已經算是天賦異禀,若是她在其他事情上也那麽聰敏靈慧,還讓不讓別人活了?”
想想能耐的白言蹊,再想想自己膝下那幾個傻白甜公主,唐正德一陣心塞。若是論身份,這天下間能有幾人比他尊貴?可是論子女,他是真的沒面子啊!
曹公公竊笑着提醒唐正德,“陛下,白博士的醫術也很不錯,太醫院束手無策多日的痤瘡到了白博士手裏,這才幾天,我聽說八殿下的臉已經好了大半,長樂公主與長平公主也十分滿意嘞。”
被紮心兼帶打臉的唐正德啞口無言,瞅一眼開了幾朵墨梅的袖口,氣哼哼道:“就你話多,趕緊給朕拿衣服去,這髒了袖口的衣服如何能穿出去?”
……
莫訴府邸中,白言蹊利用強悍的戰鬥力怼退丞相一派之後,又将來參加朱冼葬禮的國子監監生教育了一通,這才被小李公公和謝峥嵘拉回了蕭逸之休息的那間客房。
屁.股剛碰到床,白言蹊整個人都軟了,之前在靈堂中的所作所為幾乎耗盡了她體內的洪荒之力,若不是死要面子,她根本撐不下來。如今不需要面對丞相一派,她自然就無須強撐了。
“呼……渴死我了。”端起茶壺來,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白言蹊捧着茶杯一陣酣飲。
小李公公看看白言蹊,再看看愁眉苦臉的謝峥嵘,試探着問,“謝祭酒,你說接下來給怎麽辦?丞相一派雖說有挑事之嫌,但畢竟來者是客,就這樣被白博士怼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謝峥嵘苦笑連連,他煩惱的是另外一件事——國子監究竟該怎麽處理丞相一派的子弟?雖然政見不同,但是那些子弟也是監生,若是真按照白言蹊提出來的建議将人趕出去,到時候怕是會讓朱門弟子淪為衆矢之的。
蕭逸之在客房內休息了一會兒,稍微恢複點體力,正準備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呢,結果就聽到了小李公公所說的話。
白言蹊居然把丞相一派的人怼走了?
這姑娘怕是一個傻大膽吧!怎麽逮誰怼誰?
那可是連老師朱冼在世時都得避讓三分的權相王元謙啊!
這白博士怕不是已經活膩歪了吧!
更讓蕭逸之納悶的是,聽小李公公之前的說法,白博士居然還怼贏了?
蕭逸之認定,不是這個世界瘋了就是他瘋了。他壓低嗓子問白言蹊,“白博士,你怎麽連丞相都敢招惹,丞相的手段非你我能夠想象的,你做事怎麽這般冒失?”
白言蹊撇嘴道:“沒事,皇帝賜了我一箱子免死金牌呢!不管他怎麽陷害我,有免死金牌罩着,他能奈我何?若是他真敢用陰謀算計我,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先把我算計死,還是我先氣死他。若是他想用不光明的手段來對付我……躺在大理寺的三個外國諜者的下場他又不是不知道,來之前不得好好掂量掂量?”
蕭逸之無話可說,他已經打心底認為白言蹊就是一個傻大膽了。
謝峥嵘不知皇帝唐正德賜給白言蹊一箱子免死金牌之事,扭頭去找小李公公求證,問得小李公公哭笑不得。
“白博士,陛下給您免死金牌是讓您安心在京城住着的,您怎麽能拿着免死金牌四處惹禍呢?王相爺同段禦史是出了名的锱铢必較,您今日将那兩人得罪狠了,怕是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喲。”
白言蹊笑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實則心中暗暗給自己敲了一個警鐘。之後在京中做事要小心一些,能不出宮就盡量不要出宮,就算丞相的爪子再長,那也應當伸不進宮裏去。雖然她有自己的保命手段,但是那電能并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若是電能用盡,她拿什麽保命,怕是到時候她就真的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了。
憂心忡忡的謝峥嵘突然問,“白博士,若是真将丞相一派的子弟都逐出國子監,是不是有些不妥?”
蕭逸之支起耳朵,身為一個一心想提高徽州書院在年榜上排名的書院院長,時刻關注大乾王朝最高學府國子監最新動态是他的必修課。
白言蹊捏着衣角不斷揉搓,抿唇思忖。
就在小李公公準備出聲提醒白言蹊,她的衣角若是再揉搓下去怕是就被搓爛了的時候,白言蹊擡起頭來,答謝峥嵘。
“謝祭酒,不妨回去之後就找工匠定制一個木質的大車輪,刷上朱紅色的漆擺在國子監門口,告誡所有監生,愛學學,不學滾!”
愛學學,不學滾!
謝峥嵘聽得胡子亂顫,正在喝水的蕭逸之則是被茶水嗆了一下,差點将肺給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