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長街之上,已經修好的禦賜喪車走在前面開道, 後面是拉着棺椁的馬車, 再往後就是身穿缟素, 手挑靈燈與紙花的小厮婢子,朱門弟子根據門內的輩分從前往後排, 白言蹊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前半程路上, 天氣只是灰蒙蒙的,加上那哭喪的聲音, 整片天地都充滿蕭索之意,後半程就直接飄起了鵝毛飛雪。
大雪紛紛, 擋不住路兩邊那些自發出來為朱冼送行的百姓。
白言蹊心有所感,正值出神之際,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待她回神時,竟是有人從她身後為她遞了一件擋風雪的皮裘過來。
“謝謝。”白言蹊以為是莫訴府邸的婢子遞過來的,根本未回頭看便将皮裘接過, 穿在身上。倒不是因為她怕寒,而是怕衣衫被風雪打濕。
“你我之間, 無須客氣。”回應白言蹊的聲音有些低沉,還有些可以裝出來的沙啞。
似是有電流從心尖穿過, 白言蹊驀然回首, 看到那身後故意壓低帽檐的身影時, 心跳陡然停了一個節拍。
帽檐下露出來的下巴看起來又瘦削了不少, 可是這身影, 這聲音……方方面面透露出來的細節,都無不在告訴她,為她送來皮裘的這人正是唐毅。
“唐……”一個完整的稱呼還未喚出口,冰涼的手指就貼在了她的唇上,白言蹊雙目圓睜,心跳起起伏伏,久久難以平複。
唐毅将臉湊在白言蹊的耳邊,啞着嗓子道:“別說話,我是偷偷回到京城的。一會兒前面轉角的地方喪隊會停,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涼涼的氣息噴灑在白言蹊的脖頸上,讓白言蹊明白,唐毅并非是手冷,連呼出來的氣都是冷的。再結合唐毅說話時語氣中根本掩蓋不住的疲累,可想而知,唐毅剛到京城。
白言蹊點頭應下,感受到有根手指在悄悄地摳她握起的拳眼,拳頭猛地握緊,與此同時,唐毅的聲音再次在她耳畔響起。
“白博士,能給你的野男人暖暖手嗎?”
什麽男人?
野!男!人!
白言蹊全身一個激靈,堪堪忍住将唐毅當場爆錘一頓的沖動,咬牙切齒,低聲道:“殿下,請自重。”
“我從贛州不眠不休奔波而來,瘦了六七斤,如何重得起來?不信你看,我的臉都瘦了一圈。”唐毅徹底化身粘人的無恥小年糕,聲音委屈巴巴,明耳人一聽就知道他是在裝,但是白言蹊的心卻不争氣的軟作一灘春水。
在白言蹊看來,唐毅是真的瘦了。
握緊的拳略微松了松,伺機而動的唐毅立馬将手指伸進白言蹊的手心,還不安分地輕輕撓了一下白言蹊的手心。
白言蹊:“……”大狼狗變成哈士奇該怎麽辦?有挽救的辦法嗎?在線等,挺急的。
白言蹊怕她與唐毅挽着手的畫面被其他人看到,趕忙将自己的手往腰間收了收,不料唐毅的手如同纏人的蛇般,居然大喇喇地将手也伸到了她的腰間,還輕輕刮了刮她腰間的癢癢肉。
“唐毅,安分點!這麽多眼睛看着呢!”白言蹊怒道,想要将手抽出,卻不料唐毅突然反手握緊,略顯粗糙的大手像是捉雞爪子一樣将她的白嫩的手捉在掌心中,唐毅埋在她的頸窩低聲嘟囔,“還是太瘦,外祖母說我要娶一個豐腴些的妻子,好生養。”
白言蹊:“……”
眸光掃過在場之人,白言蹊狡黠一笑,還擊道:“唐毅,你說如果我現在大喊一聲,就說被皇帝驅逐出京城的三殿下偷偷溜回京城了,你說你的下場會怎樣?”
唐毅全身一僵,緊緊捉着白言蹊的那只手漸漸松開,似是有些洩氣。
白言蹊得意地冷笑,她原以為同唐毅的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已然完勝,不料只是鹬蚌相争,得益的是跟在喪隊後面的那些送行群衆。
那些自發為朱冼送行群衆心裏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悲傷的,他們也知道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人都是朱門弟子,都是大乾王朝裏令人敬佩的學官!
當看到有學官在如此嚴肅悲壯的情況下勾勾搭搭打情罵俏的場面之後,那些圍觀群衆都怒了,紛紛用手指指着白言蹊的脊梁骨,一個一個類似于‘傷風敗俗’之類的話不要錢地往外蹦。
白言蹊和唐毅走在最後面,起先還不當一回事,可是随着罵聲的增高,二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扭頭一看,送行的百姓正滿臉怒容的盯着他們倆,手中還拿着髒兮兮的雪團子以及凍得硬邦邦的菜葉子之類。
對視一眼,白言蹊與唐毅同時做出了決定。
撒腿狂奔!
由唐毅跑在前面引路,白言蹊緊跟在後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出喪葬的隊伍,沖入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的人群中,東沖西撞,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人群深處。
那些被丢出來的雪團子和菜葉子自然就‘便宜’了其他朱門弟子,弄得好不狼狽。
“堂堂國葬之禮,竟有刁民作祟,來人,速速将這些刁民打下,交于京城府尹收押問罪!”走在白言蹊前面不遠處的小李公公尖着嗓子道,此音一出,整個送葬的隊伍都停了下來。
小李公公發現了不對勁,一直都跟在他身後的白言蹊呢?怎麽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那些個丢了髒雪團子和凍菜葉子的百姓烏央烏央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将事情的原委道出,語氣中滿是冤屈。
小李公公聽得驚心動魄。跟在他們身後還穿着白底綴墨梅衣裙的女子,可不就是白言蹊麽?
白言蹊居然和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男子勾勾搭搭,大街上就做一些有傷風化的事情?這真的是他認識的白言蹊麽?
不是!
一定不是!
小李公公堅信,他認識的白博士不是這樣的人!
“你确定看清楚了?咱家告訴你,你剛剛說的那姑娘可是當朝三品大員,聖上親封的算科博士白言蹊,若是你話中有任何污蔑之言,人頭不保是小事,當心連累九族!”小李公公顫着嗓子道。
那些百姓一聽就慌了。讀書人在他們心中的形象極為神聖,就算是普通讀書人都能得到他們的尊重,更不用說是白言蹊這種靠讀書獲取功名,一步登天的奇才!
有個腦子靈光的百姓想了想,不确定地說道:“草民看見那黑袍人一直都捉着白博士的手,還是不是湊在白博士的肩上不知道耳語什麽,白博士中間似乎掙紮過幾次,但最後卻沒能掙脫,莫不是白博士被那黑袍人給擄走了?”
黑袍人!掙紮的白博士!擄走!
小李公公心中的那根弦被瞬間繃緊,心髒噗通噗通的跳,差點就要蹦出胸口了。那可是被皇帝看重的白博士啊,若是白博士有了什麽閃失,估計皇帝會将他送進淨事房二次淨身吧!
可到底是誰擄走了白博士?
是丞相一派的人上趕着來報複?還是那些外邦諜者賊心不死,暗中作妖?
小李公公急的滿頭冒汗,像是無頭蒼蠅一樣東想西想,過了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當務之急哪是想清楚兇手是誰,最應該抓住兇手!等兇手落網伏法,真相可不就水落石出了嗎?
“那賊人擄走白博士之後是往哪邊去了,你們看清楚了沒?”小李公公問。
那些個百姓早就被吓懵了,更別提周圍熙熙攘攘都是人,他們根本沒看清楚白言蹊被‘黑衣人擄’到了什麽地方,只能随便指了一個方向,頓時有一群士兵烏拉烏拉地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
白言蹊被唐毅拉着一路狂奔,幸虧她的體魄被神經病系統改造過後變得強健了不少,這一路跑下來也不覺得有多喘,倒是唐毅已經跑得汗流浃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白言蹊側過頭看一眼氣喘籲籲的唐毅,好心提醒道:“三殿下,你是不是有點虛啊?要不要我幫你把個脈?”
男人最大的忌諱就是被人問是不是有點虛,尤其是被女人問。
白言蹊的這句話毫無疑問地戳到了唐毅的痛點,不過此刻已經快要累癱的唐實在沒有力氣同白言蹊計較這個問題了。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他只想趕緊拉着白言蹊跑進那人來人往的快活林去歇一歇。
快活林這個名字起的快活,實際上只是大乾王朝有名的商行,號稱只要有錢便可以在快活林中買到一切想買的東西,買稀有珍寶可以,買消息與人命也行。至于快活林是如何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存活下來的,那就得看它的後臺有多硬了。
唐毅拉着白言蹊氣喘籲籲地跑進快活林之後,徑直跑到櫃臺前,手指敲在桌面上,正敲三下,然後畫一個半圓,再反敲三下,那掌櫃的頓時擡起頭,連忙道:“貴人請随我來。”
白言蹊的驚訝僅持續了片刻便想明白了。快活林是徽州書院藥庫中那唐老的産業勢力,而唐毅又是唐老要守護的人,唐毅同快活林有關系瓜葛并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被快活林的掌櫃引到後面的靜室中,那掌櫃主動退下,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段窈窕的女人走了進來,笑面似春風,一身粉色的蝶邊群穿在身上,非但不給人以庸脂俗粉的放蕩,倒是平添了幾分嬌柔。
“原來是三殿下來訪,快活林蓬荜生輝。桃李恭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