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身為一個有原則、有追求的好人,白言蹊在命題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了這些題目可能為她帶來的麻煩。機智如她, 在寫參考答案及命題解釋的時候特意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此題主要考察監生的思辨能力, 不設标準答案與标準立場,只要監生所答言之有理即可!
那些改卷的學官拿到參考答案及評分細則時, 整個人都有些懵。扪心自問,若是讓他們在沒有看到參考答案之前答這一道題,估計也會習慣性地跳進白言蹊所挖的坑, 想要靠着迎合白言蹊的想法來答題,而忽略了這道題主要考察的內容——邏輯性!
畢竟丞相一派同朱門弟子的恩怨糾葛由來已久, 但凡是家裏有人當官的, 都不會不知道這其中的重重矛盾,而不久前白言蹊又在朱冼的葬禮上狠狠怼了丞相一派的領頭羊。
只要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會将立意定在‘丞相不是君子’這一點,然後再用心揣摩出題人的意圖!
可是他們千算萬算, 沒有算到白言蹊出的題目這麽坑,給出的答案這麽客觀公正、沒有偏頗, 這根本不是白言蹊一貫的作風啊!
那些改卷的博士一邊感慨白言蹊所出之題的高明之處, 一邊暗暗慶幸自己早生了幾年。若是讓他們來做這樣的題目, 莫說是在國子監當授課博士了, 能不能從國子監順利畢業出師都估計得另當別論。
……
丞相王元謙一吐血, 滿屋子的人都慌了神,又是請大夫又是熬參湯, 等王元謙悠悠轉醒時,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王元謙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就是‘扶本相起來, 本相要去進宮面聖’!
老頭子心裏梗着的那口怨氣咽不下去啊!活了這麽大還從未被人怼地這麽慘過, 現如今卻栽在一個年紀和他孫女差不多的女娃手裏,這讓他怎能甘心?
“這朱門弟子真是越來越猖狂了,之前朱冼在世的時候都得同老夫客客氣氣地說話,現在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就敢騎到老夫脖子上來了,若不狠狠地敲打她一番,老夫的顏面何存?這張臉皮豈不是要被人摔在地上踩了?”
病歪歪的王元謙不顧衆人的勸阻,掙紮着下了床,頂着一張蠟黃蠟黃的老臉急匆匆地進宮去了,身後還跟着一大波被他強制請來的‘作證人’。
另外一邊,正在國子監中同謝峥嵘因為試卷費及寒假作業費等扯皮的白言蹊也收到了宮裏傳來的消息,皇帝讓她和謝峥嵘帶着國子監考核的成績進宮彙報。
白言蹊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是真真真真真的不想見皇帝唐正德啊!
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一直都貼身放着的免死金牌,白言蹊懸着的心稍微回落了一些,免死金牌這塊保障她無限作妖而腦袋不搬家的保命符在,她的膽子多少都會大一些。
進宮路上,謝峥嵘忐忑地拿出試卷來翻看了一會兒,又對着成績單不斷地唉聲嘆氣,滿臉愁容。
白言蹊不解,問謝峥嵘,“謝祭酒,眼看着年關将近,國子監中的事情也已經做完十之八.九,你怎麽還唉聲嘆氣呢?笑一笑,十年少!有事沒事笑一笑,能開開心心地多活幾年呢!”
謝峥嵘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心大?老夫看着這成績單,若是還能笑得出來,那得有多缺心眼兒?”
白言蹊從謝峥嵘手中接過成績單來,大致翻看了一下,“這不挺好的麽?你看算科堂的成績,這麽多人裏只有兩個不及格的,其他人都及格了,還有好幾個滿分的!其他人的成績也都在八.九十分,很不錯啦!”
白言蹊一邊翻一邊念叨,翻過算科堂的成績單,下一張赫然就是文科堂的成績單,那清一水兒的不及格看得白言蹊分外尴尬,這打臉來得簡直不要太快!
迅速将文科堂的成績單翻過去後,白言蹊挑挑揀揀,總算從那一沓滿滿都是不及格的成績單裏再次挑出一張能夠看得過去的成績單來。
“還有這張!”
白言蹊将成績單遞給謝峥嵘,臉上的笑容尴尬中帶着些許窘迫與狡辯,“你看這醫科堂的成績單,沒有一個不及格的,雖然沒有滿分,但是大家的總體水平不錯,若是稍加培養,這可都是國子監醫科堂的棟梁人才!“
謝峥嵘:“……”呵呵,嘴長在你身上,你想怎麽說都可以。
白言蹊見她的強行解釋難以奏效,讪讪地閉上了嘴,看着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單,嘀咕道:“我也沒有想到國子監的監生水平這麽差啊!原以為都是大乾王朝的精英棟梁,誰知個個都是只知道死讀書的書呆子,題目稍微靈活一點就答不出來了。”
被紮到的心的謝峥嵘無言以對,他總覺得白言蹊是在嘲諷他沒有能力将國子監帶好。
白言蹊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又道:“其實這些監生連書呆子都不如,起碼書呆子知道好好讀書,夯實基礎,可是國子監的監生呢?不學無術,游手好閑,我自問律科堂的題目已經簡單到令人發指,結果還是有一半多的蠢貨不及格,那些監生怕是假的吧!身為律科堂的人,連基本的法令條例都背不熟練,更別談靈活應用了!出去之後怕是會将國子監的裏子面子全都丢幹淨!”
“這就是國子監傾盡資源培養出來的監生?難怪啊難怪,我從徽州來,親眼看到徽州有許多百姓吃不飽穿不暖,路有餓死骨,冬有凍死骸。百姓生病之後無錢去醫館看病,只能自己尋摸一些民間的土方偏方瞎吃,多半人都不藥而亡。天下多少官員出自國子監,我看釀成百姓生活水深火.熱的苦果,不在其它,就在你國子監啊!”
謝峥嵘瞠目結舌,怎麽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了?說得好像是國子監禍害了整個大乾王朝一樣!
“你到底是哪邊的人?若不是我清楚你同師兄的關系,現在就把你當成王元謙那一派的人看了!”
謝峥嵘氣得直哼哼,幽幽道:“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偌大一個國子監,你以為管理起來簡單?老夫整日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你不說給老夫開一貼養生保健的藥,卻還站在這裏說風涼話,給老夫扣大帽子!丫頭,你的良心呢?”
白言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随口答道:“不是被你吃了麽?”
謝峥嵘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臉漲得通紅。片刻之後,他生硬地将頭別了過去,決定暫時不再同牙尖嘴利的白言蹊說話,要是一不小心被白言蹊給活活氣死噎死了,那他該有多冤屈?想想就覺得可憐。
等白言蹊和謝峥嵘到了禦書房的時候,丞相王元謙正領着一大波‘親友團’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控訴白言蹊的惡行。
“陛下,你一定要為老臣做主啊!老臣兢兢業業這麽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能被她一個黃口小兒這般羞辱?”面無血色的王元謙老淚縱橫,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皇帝唐正德最見不得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連後宮的妃子美人都不敢當着他的面落淚,沒想到今日一臉褶子的王元謙居然在他眼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是看得他反胃至極,可是他又不能當場發作,不然萬一寒了老臣的心該怎麽辦?
皇帝唐正德十分苦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王元謙,只能任由王元謙哭天搶地的跪在地上,一臉無奈。恰好看到白言蹊同謝峥嵘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直接将鍋甩給白言蹊。
“白愛卿,你來的正好,快同朕解釋解釋,你到底怎樣命的題目,怎會叫王相爺這般傷心?朕看着都怕,若是王相爺繼續這樣哭下去,怕是朕的禦書房都要發洪澇啊!”一邊說,他還一邊沖白言蹊遞了一個眼神過來。
白言蹊會意,嘴角微勾,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不斷地打量以王元謙為首的那丞相一派的官員,直到将那些人看得毛骨悚然時,才故意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皺眉問唐正德。
“若是微臣沒有記錯的話,陛下您曾下過聖旨,若是有官員在您面前落淚,那不論官職高低,不問緣由是非,直接降職貶谪。微臣看現如今王相爺領着一大波人在禦書房內哭哭啼啼,可是大家都想把頭上的烏紗帽挪一挪,好盡快退位讓賢?”
白言蹊看向王元謙一黨的眼神中滿是毫不加掩飾的嘲諷,須臾之後,她收回眼神,躬身朝皇帝唐正德行禮,問唐正德,“微臣鬥膽請問陛下,那聖旨上的東西,如今是否作數?”
唐正德壓根沒想到白言蹊突然提起這一茬,更不會想到白言蹊一來就開始‘群攻放大招’模式,當下就陷入糾結之中。
身為皇帝,疑心重重的唐正德最怕朝廷中有人抱小團體,朱冼的朱門弟子是這樣,王元謙的丞相一派又何嘗不是這樣?
朱冼當日自己選擇撞柱身亡,就是因為他知道皇帝心中早就對他有了猜疑,不然皇帝根本不會放任丞相一派夥同武将官員将他逼到非出京城不可的境地。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死,所以才選擇在衆目睽睽中悲壯死去,他是在以死明心,告訴皇帝他從未生出過二心,活着要堂堂正正,死了也不願受那污名折辱。
朱冼做出那般決然的選擇,亦是在用自己的死來保護朱門弟子,為朱門弟子扭正了身影!
而如今,白言蹊終于決定要朝丞相一派舉起她手中那染着朱老額尖血的刀。
如果有人為難你,折辱你,你會怎麽做?
白言蹊的答案很簡單,怼他,怼死他,往死裏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