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言蹊的話就好比一顆深水炸.彈, 剛掉入水中的時候沒什麽威力,但是等時間略微長一些, 水就炸鍋了。
丞相王元謙只覺得自己心裏委屈, 哪裏還能記得皇帝唐正德好幾年前下的聖旨,故而他哭得那叫一個相當痛快, 跟在他身後的‘親友團’也被他的情緒感染到了, 個個低頭啜泣, 雖然聲音沒有王元謙高,但是一群大老爺們的哭聲累加起來,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唐正德輕飄飄地來了一句‘自然算數’,這是他給白言蹊的回答。
王元謙年紀大了,略微有些耳背,并未聽清楚皇帝唐正德話, 停下嚎啕,一雙聚滿老淚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啥?”
皇帝剛剛在說啥算數?他怎麽沒有聽清楚。
皇帝唐正德笑得意味深長, “朕下的每一道聖旨,自然都算數!”他之前借用王元謙的手扳倒大學士朱冼, 成功破掉這兩位權臣互相制衡、幹擾朝堂的困局,本以為朱門弟子會在旦夕之間樹倒猢狲散, 沒想到竟然冒出一個白言蹊來。
相比于事事都想勸谏兩句的朱冼,皇帝唐正德覺得從不過問朝政之事, 連早朝都不願意上的白言蹊真是可愛極了!從不幹擾領導的決定, 一門心思想着幫助領導解決問題, 這麽好的員工去哪兒找?
像白言蹊這樣的人,若是放到現在,那絕對是紮根基層,奉上級命令為真理信仰,一心一意為人民服務的人民公仆,多好的人啊!
皇帝唐正德對于白言蹊的表現很滿意,相比之下,他看丞相王元謙就覺得哪裏都不滿意了。這老頭能力一般,野心卻很大,嘴皮子功夫也遠超本事……是時候扳倒了。
“怎麽,王愛卿沒有聽清楚?朕說,朕下的每一道聖旨都作數!”皇帝唐正德滿面笑容,說出來的話卻讓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丞相一派官員如墜冰窟。
難道皇帝這是要大清洗朝堂了嗎?
那些原本低聲啜泣的官員全都心驚肉跳地跪伏在地上,磕頭聲堪比鼓點,高呼‘陛下恕罪’,額頭碰到地面後,再也沒有擡起來。
王元謙還未從這突變的畫風中明白過來,他茫然地轉身看看自己帶來的‘親友團’,再看一眼自始至終都波瀾不驚的白言蹊,心頭一突,他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不對勁。
可這問題具體是不對勁在什麽地方?王元謙又說不上來。
皇帝唐正德笑着給白言蹊遞了一個眼神過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朕要拿你當槍使,你敢不讓?”
白言蹊內心悲憤,霸道皇帝要害我!可是她又不敢違抗,只能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道:“王相爺,陛下曾經下過一道聖旨,凡是在朝堂中哭哭啼啼的人,一律都革職查辦。不知道這道聖旨的內容相爺還記得否?”
怎會不記得?當初在朝堂上最先學習後宮‘哭哭啼啼風’的就是他王元謙!
皇帝看着王元謙一臉如食穢物的表情,心中格外暢快,強壓下心中的歡喜,幽幽道:“相爺,你這是給朕出難題啊……朱翰林剛剛去世,朝中正缺人才,你卻公然違抗聖旨,這分明就是讓朕為難。”
王元謙瞠目結舌,他倉皇地抹去臉上的老淚,也不管身上還有沒有力氣,頭磕個不停,“陛下恕罪,臣乃無心之過,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白言蹊再次收到了皇帝唐正德暗示的目光,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充當惡人的角色,“若是一句‘陛下恕罪’就能将過失悉數抹去,那要天牢與劊子手幹什麽?”
王元謙氣急敗壞,“你給我閉嘴!你這禍水,究竟是何居心?之前在莫訴府中對老夫不敬的事情,老夫還沒有同你計較,今日再加一條,你利用職務之便公然侮辱朝中重臣,若是依照律法,就算老夫被降職,你又能好到什麽地方去?”
白言蹊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下來,“我利用職務之便公然侮辱朝中重臣?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侮辱朝中重臣了?”
見白言蹊如此理直氣壯,王元謙氣極反笑,“好一個伶牙俐齒的白博士,你到現在還要狡辯!國子監中文科堂的徐文博士早已将監生的考卷內容謄抄下來給我看過了,我身後的這些官員都能作證!”
白言蹊挑眉,“哦?徐文博士,國子監內似乎真的有這麽一號人物。但是你口口聲聲稱自己為朝中重臣,為何連明辨是非的本領都沒有?若旁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那要你這丞相何用?”
從謝峥嵘手中将一早就準備好的文科試卷拿過來,白言蹊翻了翻,先是找出評分标準,一字一句地念給禦書房內的衆人聽。
念完之後,白言蹊問,“我這評分标準可做得有什麽疏漏之處?”
皇帝唐正德搖頭,“無。”
白言蹊又将試卷扳開,一張一張地念着。
“第一份,考生全篇都在闡述王相爺的不君子之處,雖然言辭懇切,行文華麗,但是邏輯不通,難以自圓其說,所以判卷的學官将其判定為不及格。若是這樣的人步入仕途,那朝廷還不被攪得烏煙瘴氣?只曉得溜須拍馬,曲意逢迎,沒有半點自己的風骨與堅守,諸位對國子監的判定可有任何疑義?”
“第二份,考生既沒有說相爺是君子也沒有說相爺非君子,行文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總述相爺的君子之處,一部分總述相爺的非君子之處,行文有理有據,但是沒有自己的見解與立場,判卷的學官将其判定為及格。這樣的人已經有了洞察是非的基本能力,只是行事畏手畏腳,還需繼續引導與培養,諸位對國子監的判定可有任何疑義?”
“第三份,考生認定相爺做事公允,行文中提供的論據皆能對其個人觀點形成支撐與論證,判卷的學官将其判定為良好。不知王相爺究竟是從何看出本官仗着職務之便做抹黑朝中重臣之事了?”
“若是本官想要抹黑你,這份答卷怎可能被評為良好,那份通篇都在說你王相爺非君子的答卷怎可能被評為不合格?”
“第四份……”
“第五份……”
一份份答卷念過去,白言蹊的聲音越來越高,語氣越來越沖,丞相王元謙帶來的那些親友團個個羞愧難當,将頭深埋在地上,明明禦書房裏不冷不熱,他們卻都冒了一身汗。
王元謙面如灰土,看着白言蹊那似笑非笑的嘴角,直覺告訴他白言蹊一定是在作假,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白言蹊身旁,一把奪過白言蹊手中的試卷,一張張看過去,臉上的希冀亦一點點落空,最後竟然雙.腿發直地倒在地上,牙關緊咬,額頭上生出的冷汗如同黃豆般大小,不斷往下掉。
皇帝唐正德見目的已經達到,連忙出口充當老好人,“白愛卿,你少說幾句。朕看王愛卿的身體似乎不大舒服,想來應當是前幾日王愛卿因病告假還未好利索,來人,趕緊去太醫院請了禦醫,送王愛卿回相府養病。”
人事不省的王元謙一走,他帶來的那些‘親友團’頓時作鳥獸散。
同王元謙前後腳進入相府的,還有皇帝親手寫下的手谕。
手谕中如是說:朕心念及王愛卿年老體邁,不忍王愛卿再為社稷之事費心操勞,故特封王愛卿為國老,兼國史編撰使,移居柳州,賜柳州山水閣樓一處,即日動身,望柳州神秀山水能助王愛卿早日康複。
與手谕一同傳出宮的,還有一份布告。布告中征求百官意見,問是否有官員願意同王元謙一并遷往柳州,潛心編撰國史,為朝廷社稷行利萬年之事。
一品親王二品相,國老的品級已然屬于親王,但是王元謙又非真正的皇親國戚,而是一個不被皇帝待見的國老,如今從手握實權的丞相變成編撰國史的閑散國老,這分明就是明升暗降。
如果說那一份手谕還未将王元謙心中的野望全部打消的話,皇帝的那份布告就變成了壓垮王元謙的最後一根稻草。
丞相一派的官員都身居要職,但是卻始終無法将朱門弟子扳倒,一方面是因為朱門弟子掌控着學政,另外一方面就是朱門弟子的團結性,若論團結,朱門弟子就好比是那無法撬動的銅牆鐵壁,這點是丞相一派根本無法比拟的,不然也不會引起皇帝的猜忌與戒心。
丞相一派雖然人數不少,但是凝聚力實在太差了,那些各自取利的官員沒有幾個是百分百的傻帽,一聽到丞相王元謙被貶谪到柳州那荒蕪之地,紛紛倒戈,連掙紮都沒有掙紮一下,同朱門弟子抗衡多年的丞相一派在王元謙這棵大樹倒下之後,滿樹的雷公嘴兒猢狲登時就散了個沒影兒。
王元謙離京的那一天,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頗為凄涼。這一點與當初被逼無奈遠走徽州的朱冼何其相似?甚至說,有白言蹊在,王元謙的下場只可能比朱冼慘。
臘月二十七,王元謙離京,臘月二十六晚上,白言蹊就拿着快活令到了快活林,找到桃李,将一顆顏色朱紅,約莫有小半個指甲蓋大小的藥丸交給桃李之後,匆匆回了宮院。
臘月二十九,天還未大亮,‘王國老重病不治,客死津州’的消息就傳回了京城。
白言蹊手中揣着一樽精致玲珑的暖手爐,一言不發地看着陰霾霾的天空,足足站了小半個時辰才從神游中清醒過來,她向空中伸出如同蔥白般素淨的手指,接住一片雪花,看那雪花在她指尖漸漸融化,嗤笑低語。
“朱老,這清朗乾坤,如您所願。”
落在她指尖的,不只是雪水,還是慰懷的喜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