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将國子監及各地的書院從禮部獨立出來, 這正是白言蹊的計劃之一。
唯有讓朱門弟子等學官真正掌握學政一事, 那才算是長了權。若是再有人揣着同王元謙相類似的目的來打學政一事的主意,那朱門弟子又有何懼之?
原本白言蹊還找不到将國子監從禮部獨立出來的理由,沒想到剛進國子監就有人為她送來了機會。
白言蹊推門走了進來,目光在郭巧蓁的身上轉了幾圈, 問謝峥嵘, “這位是何方神聖?怎麽聽起來手掌大權,豪氣萬千?”
謝峥嵘想不通白言蹊為何要那樣說,但是出于對白言蹊的信任, 他開口替白言蹊解惑:“這位夫人是戶部尚書李信之妻,原國子監算科堂監生李成玉之母。”
“李成玉?”白言蹊輕笑,她對這個名字倒是有點印象,可不就是年前國子監期末考核時被刑部尚書司達通之女司刑珍舉報了的那個二傻子嗎?
連隊友的關系都沒有打點好就想着團體作戰,這樣的人不是傻子是啥?
郭巧蓁從未見過白言蹊, 更不知道白言蹊的身份, 饒是她絞盡腦汁也沒有從京中權貴圈子裏想出一個能和站在她面前的白言蹊對上號的人來。皺眉看着白言蹊的側顏,白言蹊嘴角的那勾輕笑深深刺痛了郭巧蓁的心。
若是一個權貴之人來嘲諷她,她能受得,畢竟她也清楚是自家兔崽子不争氣,可堂堂戶部尚書之妻,何時輪到一個草頭卒來嘲笑了?
“從哪裏冒出來的刁民?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郭巧蓁一手指着白言蹊,一手居然脫下自己的鞋來, 憤憤地朝着白言蹊的臉上抽去, 她生平最見不得比她好看的人。
白言蹊完全沒有想到郭巧蓁會如此粗鄙, 一個轉身堪堪躲過,食指與中指下意識地并攏,用力朝着郭巧蓁的腰間戳去。這一次,她用上了三分電能。
一道微弱的電流彈進禦史大夫段敬仁口中,就能讓段敬仁将近半月說不出話來,而這次白言蹊用了三分電能,可想而知郭巧蓁的下場有多麽慘烈。
郭巧蓁連驚呼聲都未發出就被放倒在地,她瞪着驚恐的雙眼看白言蹊,努力動着嘴唇,似是要出聲咒罵,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淚水嘩嘩地流。
白言蹊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來,無比嫌棄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這才勉為其難地将絲帕收起來,問謝峥嵘,“李成玉不是已經被強制勸退了嗎?既然強制退學通知書都已經發了出去,就斷然沒有和解的可能。同這樣不講理的人費什麽口舌?能攆走就攆走,若是攆不走,那就打暈放倒之後丢出去。”
謝峥嵘深以為然地點頭,道:“老夫記下了。”
去外面喚來四五個打掃的婢子,将體型肥壯的郭巧蓁擡了出去,白言蹊叮囑道:“将人送去戶部尚書府,然後代我同戶部尚書李信讨一個交待。他這夫人要用鞋抽我,如果他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交待,那只能過些日子我親自去讨了。”
直到此時,郭巧蓁才意識到她是踢到了鐵板上,可就算如今的她有心賠禮道歉,但是全身已然被電麻,連睜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張嘴說話了。
戶部尚書之妻氣勢沖沖地走進國子監,結果被人凄凄慘慘地擡了出來,頓時驚掉一地眼球,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地找人打聽具體情況,終于七拐八拐打聽到了最接近真實情況的‘假答案’——戶部尚書之妻郭巧蓁惹到了算科博士白言蹊,結果當場就被打殘了!
打!殘!了!
在場之人,無不同情郭巧蓁的不幸,同時憎恨白言蹊的蠻不講理。就算郭巧蓁做事沒有分寸、不合禮數,但她畢竟是李尚書的夫人,這白博士做事也太不講究了些,簡直就是将戶部尚書李信的臉放在地上踩啊……不過想到白言蹊之前的行事作風之後,衆人的心态立馬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白言蹊做事蠻橫是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情,她能在老翰林的葬禮上罵街,将丞相一派罵到無地之容,後來更是同丞相一派當着聖上的面對峙,瞅準機會一次性将丞相一派徹底打落神壇,她做事何曾手軟過?
這白博士的手段已經不是打蛇打七寸了,這分明就是打蛇剁七寸!
想通這些的吃瓜群衆立場驟變,雖然心中對郭巧蓁及被自家妻子連累的李信仍有同情,但更多地是嘲諷郭巧蓁的沒腦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對面的人幾斤幾兩,真以為戶部尚書和天王老子一樣厲害了?
……
白言蹊同謝峥嵘說了将國子監連同一衆地方書院從禮部中獨立出來的好處,謝峥嵘也同白言蹊說了他的憂心點。
謝峥嵘苦笑着同白言蹊說,“白博士,這件事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國子監上上下下這麽多人都需要禮部來養活,若是沒有禮部給國子監送來豐厚的資材,國子監哪能辦起來?國子監如此,地方書院也是如此。你說的這件事,我和師兄都想過,只是苦于手中沒錢,遲遲無法讓計劃落地罷了。再者,這麽多年來,禮部從未管過國子監和地方書院的事情,對于國子監和地方書院的要求,禮部向來是盡量滿足,久而久之,我同師兄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簡而言之,國子監手中沒錢,所以有心無力。
白言蹊無奈扶額,謝峥嵘說的都是真話,國子監會給監生免費提供頂好的筆墨紙硯,會給博士提供除了朝廷俸祿之外的優渥待遇,會在飯堂中準備頂好的吃食……仔細數數,哪一件事情是沒有錢能夠辦到的。
“謝祭酒,其實想要将國子監從禮部中獨立出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只要将錢的問題解決,這個問題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白言蹊問。
謝峥嵘先是搖頭,後來又緩緩點頭,“差不多可以這麽說吧。若是錢的問題能夠解決,剩下的問題都不難克服。可是‘錢’之一事引出來的問題溯源已久,哪是說解決就能解決的。”他的語氣略帶苦澀,卻無過多的執念。
泱泱凡世間,哪有‘心想事成’這一說?問題太多,變故太多,盡人事聽天命就好。
“不知道謝祭酒有沒有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白言蹊問,“尋常小孩都知道花一個銅板才能買一個糖棍的道理,為何到了國子監這道理就不成立了呢?”
“那些監生是來國子監學習技能的,為何他們不用支付束脩?筆墨紙硯是他們用的,為何不是他們自己準備,而是要讓國子監來備好?這也算是一種怪相了吧!”
謝峥嵘仔細想想,還真是,他凝眸問白言蹊,“難道你是說用收上來的束脩來維持國子監的運轉?”
白言蹊點頭,“是,也不是。”
見謝峥嵘又開始捋自己那本身就沒有剩下幾根的胡子,白言蹊趕緊解釋,“收監生的束脩只是一根途徑,辦法還有很多。舉個例子,國子監中這麽多博士,為何不編撰幾本指導科考的書?一方面可以促使那些博士沉澱自己的學識,另一方面還可以将這些知識全都傳播出去,惠及廣大科舉考生,多好的事情?說完高尚的,我們再說一些帶有煙火塵埃氣味的,編撰書是能夠賺錢的啊!那些掙來的錢完全可以讓授課博士過上更優渥的生活,還能幫助他們提升自己的名氣,這簡直就是一石多鳥的計劃!”
“守着偌大的國子監,想要賺點錢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那些監生來國子監是學習本事的,哪有白吃白喝白用的道理,該收費的地方必須收,還得狠狠地收,不然他們怎會知道機會的來之不易?有多少人窮極一生的夢想就是進入國子監讀書,可是他們到死都達不成心願,那些官家子弟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可他們在這個位子上做了什麽?作弊?交白卷?”
“國子監是京城的國子監,更是整個大乾王朝的國子監!有義務為整個大乾王朝的科舉考生編出最适合備考的書籍資料來,這樣才能盡最大的可能讓大多數考生都站在相同的起跑線上,更容易看出誰是千裏馬,誰知小毛驢。”
謝峥嵘:“……”這個對比用的真是煞風景!
白言蹊掰着手指頭給謝峥嵘數,“國子監難以離開禮部,最大的問題就是錢不夠,無法依靠自己的進項來維持國子監的正常運轉。若是國子監能夠靠自己的努力富起來,那還用擔心錢的問題?國子監中名師雲集,編撰出來的科舉書籍資料定然是最權威的,何愁銷量問題?書籍的利潤有多麽大,想必謝祭酒不用我說都明白,那些授課博士若是能夠因為編撰科舉書籍資料就富得流油,那還有誰會在乎國子監給出的那點兒蠅頭小利?不過是多賣幾本書就能得到的錢。”
“除此之外,國子監還需要想辦法開源!”白言蹊信心滿滿道。
謝峥嵘不解,“開源是何意?莫非是白博士認為國子監哪裏的風水不太好,需要打口井來調一調?”
白言蹊無語望天,“此開源非彼開源,而是在說,國子監應該利用自己的本事尋找賺錢之道,你們也真是搞笑,活人居然被尿憋到了這種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