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外界已經春暖花開,李信的心裏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凄風苦雨, 電閃雷鳴……歸根結底, 禍害的根源都是那個讓他将臉丢出尚書府的壞事婆娘!
“郭巧蓁啊郭巧蓁,看看你幹的好事!”
李信心中将自家夫人罵了百八十遍, 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甚至還惺惺作态地抹了一把辛酸淚, 倒打一耙道:“內子也是心憂成玉那個不孝子無書可念才說錯了話, 如今三月過去,內子已經吸取到教訓, 白博士為何還要咬着此事不放?”
“呵呵。李尚書真是好本事,教子無方也就罷了,如今還想着法兒為你那不明是非、不辨黑白的妻子尋借口,真當我好糊弄不成?貴夫人心憂令郎無書可念就能公然威脅國子監祭酒?一個戶部尚書的夫人就敢說要插手禮部的事情, 公然禍亂超綱, 為何聽起來這麽像是結黨營私呢?”
一頂三尺高的大帽子扣下去, 不等李信開口辯駁,那無辜躺槍的禮部尚書封蔭就開始喊冤,“聖上明斷!微臣行事向來本分, 從未做過任何越俎代庖之事, 更斷然不可能讓別人插手禮部之事,‘結黨營私’完全不知該從何談起啊!”
“封尚書稍安勿躁, 先聽聽白愛卿如何說。”
皇帝唐正德最忌諱的就是朝中臣子‘結黨營私’, 哪怕他知道以封蔭的膽子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但是聽白言蹊提起那四個字, 他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絲忌諱。
封蔭百口莫辯,老淚縱橫。
“封尚書還是莫要在陛下面前流淚的好,王國老一事還沒有給封尚書長了記性嗎?”白言蹊面上帶笑,說出來的話卻讓封蔭不寒而栗。
一時間,文武百官噤若寒蟬,連丁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更枉談聲援戶部尚書李信。
李信眼巴巴地等了許久,遲遲沒有等到老夥計出聲應援,心中凄涼不已,想要號啕賣慘,卻又生怕觸了皇帝的黴頭,只能苦着一張臉站在一旁,仿佛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
皇帝唐正德也在看白言蹊,他從白言蹊的眉目間看到了自信與風華,不由得暗暗心驚。連半年時間都不到,這白言蹊居然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初的稚嫩,在朝中搬弄是非的本事更是如同芝麻開花一般,一日更比一日厲害了。
紅顏禍水,老祖宗誠不欺朕!
若不是白言蹊做的事情始終都合乎他的心意,皇帝唐正德都不敢保證會不會一時沖動就将白言蹊貶谪出去……至于殺頭,皇帝唐正德是舍不得的。
不說那項上美人頭殺了是一種罪過,單說白言蹊擺在那裏的才華就讓他無法狠下心,若是對白言蹊動了刀,誰來送他一件又一件的驚喜?
朝堂中的氣氛壓抑的可怕。
白言蹊見大勢已成,歸攏關鍵點,總結道:“李尚書之子在國子監考核中置國子監的警告于不顧,公然作弊,此乃對國子監的藐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複學,此乃所有學官的底線。不過李尚書的夫人倒是給微臣提了一個醒,雖然禮部對國子監的管束較為寬松,但長期受制于人對國子監沒有任何益處,微臣想借着此次機會再度推行國子監變革。”
“國子監将不再需要禮部提供任何資材供給,但同樣的,國子監也将不會再受制于禮部管控。再有就是國子監中的生源問題,往後國子監招生将采用考核制度,選拔出來的監生定然是優中選優,避免某些不學無術的人在國子監中虛度韶華,浪費時光。不論應考者是官宦子弟還是平民百姓,只要能通過國子監的考核,那便可以進入國子監,而且考核将成為天下學子進入國子監唯一的路。”
“國子監将同天下書院一樣,收取監生的束脩,如今改名叫‘學費’。唯有将監生們在國子監內的每一個鐘頭都與金錢挂鈎,監生們才會知道‘一寸光陰一寸金’的道理。國子監是一個兼容并包的開放環境,它的收入可以來自方方面面,這點在報刊上已經提到過,監生們交上來的束脩并不是唯一收入來源。”
“對于那些來自貧困家庭的監生,國子監可以采取資助政策,免除一定的束脩,在他們的生活上提供援助,也會根據歷次考核成績來評出獎學金,讓學習不再是一種經濟負擔,甚至有一天,我希望監生們在國子監學習就可以掙到錢!”
滿堂嘩然。
哪有學習還能掙到錢的道理?
原本的國子監監生有一大半都來自京城官宦人家,而白言蹊此舉直接将官宦人家的優勢全都打消,這讓那些人家如何能夠接受得了?
“白博士,老臣覺得此舉十分不妥。國子監的規矩是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怎能說改就改?官宦人家的子弟雖說可能有不争氣的,但是自小接受的熏陶遠勝于尋常人家的子弟,或許考核中表現不出來,但是從長遠看,官宦人家的子弟還是很有優勢的。”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官開口。
白言蹊反問道:“規矩是人定的,世世代代傳下來又如何?人都在長大,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定下規矩的人都不知道輪回了幾次,現如今的人還死守着那些規矩奉為真理,不覺得可笑嗎?因為傳統算學已經不足以解決推陳出新的問題,所以新式算學的出現是必然之事;因為傳統造紙術與印刷術已經不足以滿足現如今的需求,所以改良過程是其必經之路;國子監的制度變革亦是相同的道理。”
“至于官宦人家的子弟具有優勢這一說,更是純粹的片面之談。有先天優勢都無法競争的過那些平民子弟,若是沒有優勢的話,究竟會平庸到何等地步?簡直不敢想象!官宦人家的子弟站在數代人的積累上都無法拼得過那些寒門學子,為何還要給他們留位子?”
“陛下,聽微臣一言!若是有朝一日寒門真的再也無法出貴子,那這天下勢必将變成一灘死水!”
白言蹊聲音清亮,震懾人心。
皇帝唐正德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科考的目的就是讓寒門弟子脫穎而出,他讓白言蹊進入朝堂的目的也是如此。
只是這白言蹊的悟性實在太好,将他所想的東西都太早提出來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白愛卿所言有理,但是朕覺得此種做法略顯激進,國子監不比尋常的書院,尋常書院若是改制失敗,那後果頂多是書院關停,可國子監容不得有任何閃失,暫且容後再議吧。”
白言蹊雖說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可真正聽到皇帝否定之後,心裏還是有些失望。她的步伐确實走得有些快了,不過既然如此,那她的另外一個計劃應當就可以實施了。
白言蹊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勾起,躬身彎腰接近九十度,謙卑道:“微臣願替陛下分憂,盡犬馬之勞。今日微臣主動請命回徽州書院,以徽州書院為改革試點,若徽州書院一日改革不成功,那微臣就一日不進京城,以此明志,表證衷心!”
皇帝的臉色瞬間黑成鍋底!
奸詐啊奸詐,他許久沒見白言蹊蹦跶,還以為白言蹊已經歇了回徽州的心思,沒想到白言蹊在這裏憋着壞等他呢!
可是白言蹊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讓他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絕。
“行吧,等下朝之後朕就頒一道聖旨,你先退下吧。”皇帝唐正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此刻的他一眼都不想看白言蹊,看了就覺得心煩。
這個糟心的玩意兒,養不熟的白眼狼……那徽州究竟有什麽好的?
白言蹊得了皇帝的準許,自然是滿心歡喜,去太醫院同張正一、陳恩榮、李味等人一一告別,又讓痤瘡已經徹底痊愈的顧峰帶着她在京城的鬧市裏大肆采買了一通。
快活林的桃李聽聞白言蹊要回徽州之後,特地派人給白言蹊送了一份快活林在各地的聯絡名單過來,告知白言蹊聯絡不同人所用的暗號,算是徹底接納了白言蹊。
眨眼就到了臨別的那一日,白言蹊采買的東西足足裝了三輛皇家禦賜的馬車,歸心似箭的她滿心歡喜地接了聖旨,心中沒有丁點兒眷戀,只想盡快回到徽州城。
宮門口,八皇子唐平一身黑色長袍,身邊還跟着一個‘嬌俏可人’的翩翩少年郎,正是女扮男裝的長樂公主。
等白言蹊的馬車行至宮門口,唐平二話不說,抓着長樂公主的肩膀,仿佛是拎着一只小雞仔一般,輕飄飄地跳到了馬車上,将長樂公主往白言蹊身旁一塞,他則是坐到白言蹊對面的位置,怒目問白言蹊,“你這人怎麽言而無信?說好要帶我去徽州,現在居然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悄悄摸摸地走了?”
正靠在車廂內壁上假寐的白言蹊哪裏會想到有人直接闖入馬車,當下吓得一個激靈,那點兒困意瞬間消散一空,待她看清楚馬車內的人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她怎麽把八殿下唐平這一茬給忘了?若不是唐平自己追了上來,她回去改如何面對唐老?快活令她倒是用得挺順手,可轉眼就把人家托付的事情忘在九霄雲外,丢人啊丢人,怕是會将一張老臉丢出大乾王朝去。
“我怎麽會忘記你?只是先去莫訴府邸同他打一個招呼就會回來找你,不過長樂公主這是?”急中生智的白言蹊随口扯了一個謊,将話題轉移到長樂公主身上。
長樂公主臉色微紅,聲音低若蚊蠅,“八弟說江南的男子比京城的俊俏,我想去看看……”姑娘家是思春了。
白言蹊強扯出來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拐帶公主的罪名她可擔不起。
“停車!公主你趕緊回去,微臣項上人頭就一顆,不敢賭啊!你要是真想去看江南的男子,那就等陛下南巡的時候一起去,到時候再看!”
長樂公主羞答答地從袖筒中摸出一份手谕來,“無妨,父皇不會怪罪你的。我特地求了皇祖母,說是要去徽州書院游學,皇祖母同意了。不過皇祖母說你一定要保護好我,一定不能讓我受半點委屈,更不能磕了碰了亦或者是傷了,否則皇祖母就拿你問罪。”
白言蹊:“……”
她這是招誰惹誰了?
皇家人做事都這麽不厚道的嗎?
白言蹊不知道的是,還有一個更大的包袱正等着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