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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司達通回到家中, 他那張冰山臉上出現了罕見的春暖花開, 尚書府內凡是見過他的下人都知道, 老爺今天心情特別好。

司達通從下人口中問到了司刑珍的所在,吩咐下人做了一大桌子司刑珍最喜歡的飯菜,一路哼着小曲溜溜達達走到書房。

“珍珍啊, 你今天看什麽書呢?”司達通一臉關切地問。

司刑珍正同《新式算學》內的一塊硬骨頭死磕,聽到她爹的聲音後, 連頭都沒有擡, 語氣中帶着些許不悅, “爹,你怎麽來書房了?你趕緊回去歇着吧!我現在忙着呢, 這《新式算學》實在是太費腦子了,和你說幾句話的工夫, 我的思路全亂了。”

司達通臉上的笑容一僵,他這是被他閨女嫌棄了嗎?

“珍珍啊, 如果你學的累, 那不妨休息休息, 爹又不逼着你學這個,咱能學就學, 如果學不下去,那就不去國子監念了,爹給你找一個京城裏頂好的繡娘, 你跟着她學學針線活兒, 日後找了婆家也不會被人嫌棄!”老謀深算的司達通開始給自家親生閨女挖坑。

司刑珍将手中的筆架到硯臺上, 擡頭看向她親爹,被她爹臉上那春.光燦爛的笑容吓了一大跳,她爹那張布滿褶子的臉就仿佛是一朵盛開的老菊花,看着就讓人生不出喜歡來。

司刑珍沒好氣地說,“爹,你閨女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歡的方向,想要上進一點,你怎麽能為我敲退堂鼓呢?你覺得你閨女上進一點不好嗎?我可不想和我娘、我二娘、我三娘他們一樣,一輩子就盯着一個男人轉,眼裏除了男人就是男人,因為男人的事情無端也要生出三尺浪,我就想不明白了,她們到底是有多閑?”

聽到自家男人一下朝就來找閨女聊天的尚書夫人前腳還沒有踏進書房,結果就聽到了如此紮心的話,她看一眼手中端着的補湯,驀地嘆了一口氣,止住腳步,靜立在門外,她想聽聽她閨女究竟是怎麽看待她的。

司刑珍絲毫不知道她親娘就在門外站着,嘴裏仍哔哔個不停,“看看白博士,同樣是女兒身,白博士官拜三品,将報刊生意做得這麽大,想想就讓人崇拜!而我娘呢?整日就是東家長,西家短,将時間都放在那些毫無意義哦事情上,想想就覺得可憐。爹,我要成為像白博士那樣的人,活出自己,為了自己而活,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你可千萬別攔着我!”

“我将時間都放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我沒有活出自己?”

“我沒有為自己而活?”

尚書夫人聽着司刑珍的話,只覺得字字句句都紮進了心裏,她回首嫁入尚書府的這麽多年,确實是未進分毫,連繡技都退步了許多。

“珍珍說的對,我也應該活出自己,為自己而活,尋找我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說出這番話的那一瞬間,尚書夫人周身的氣質都變了,雖然妝容依舊,但是她卻生出一種鉛華洗盡的感覺。

她看開了……

掀開扣在補湯上的蓋子,尚書夫人抿着嘴飲了一小口,唇角的笑意越來越大,這是她親手煲的湯,為什麽不自己喝,而是眼巴巴地給自家男人閨女送過來?

她自己也是人,又不是司達通和司刑珍花錢請來的奴婢,憑什麽一心都撲在他們父女倆身上?

她要為自己而活!

屋內的司刑珍仍在吧啦吧啦地講述自己的雄心壯志,聽得司達通眉開眼笑。

終于等到司刑珍将宏偉大志講完,司達通笑眯眯地同司刑珍說,“閨女,你能有這樣的想法,爹發自內心地替你感到高興!既然你這麽喜歡算學,爹決定了,千萬不能讓你那無端也要生出三尺浪的娘拖累了你!你去徽州書院學習算學吧,那是我們大乾王朝新式算學發源的地方,你去那裏一定能夠學到更好、更多的東西!不要辜負了自己,你要為自己而活!”

司刑珍:“……”這車飚的有點快,她腦子跟不上了。

“爹,你說啥?讓我去徽州書院學新式算學?”司刑珍心裏‘咯噔’一聲,臉上寫滿了‘我不相信’。

司達通樂呵呵地點頭,眼睛眯成一條狹長的縫,“沒錯,既然你那麽喜歡新式算學,那爹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趁爹現在還有能力供養你,你放手去念!爹聽說蘇相爺這兩日就要動身去徽州了,你就搭蘇相爺的馬車一起去吧!去了徽州之後好好學習,千萬不要辜負了你自己!爹等你活成自己的模樣,然後光鮮亮麗地回到京城!”

司刑珍:“……”她怎麽感覺像是搬起石頭來砸了自己的腳?她什麽時候說想去徽州書院讀書了?

京城是整個大乾王朝最繁榮的地方,國子監又是天下學子心中的聖地,她放着國子監不待,偏偏要跑去徽州那閉塞窮苦的地方待?她的腦子又沒有毛病!

“爹,你是不是理解錯……”

司刑珍的話還未說完,司達通就打斷了她的話,只聽得司達通道:“知女莫若父,爹怎麽會理解錯你的想法?”

司達通一臉‘我很欣慰’的模樣,拍了拍司刑珍的肩膀,鼓勵道:“珍珍,你說的話沒有錯,你的世界是寬廣的,你應當是翺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鷹,而不是被爹養在籠中的金絲雀,爹本來還有些不舍得放你去徽州游學,但是現在想來,是爹狹隘了。聖上都舍得讓八殿下和長樂公主去徽州學習,爹怎能舍不得呢?你放心去追逐你喜歡的東西吧,爹就算成不了你的墊腳石,那也絕對不做你的絆腳石!珍珍,你長大了……”

司刑珍的感覺越發怪異,就好像是被人蓄謀暗算了一樣,全身難受。

“爹……”

司刑珍喚了一聲,想同司達通說其實她一點都不想去徽州書院游學,可是之前她已經說過那樣志向高遠的話,現在再反悔豈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她雙眸含淚,是實在不想去徽州受苦啊!

“閨女,你的盤纏我會讓你娘給你準備好的。外出一定要小心,爹不能守在你身邊看着你、護着你了。”似是情到深處,司達通抹了一把辛酸淚。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司刑珍還能說什麽?她只能咬牙答應,順便給自己臉上貼張金箔,“爹,女兒謝謝你的寬宏。日後女兒去徽州治學時,你我父女二人相隔水遠山長,無法再您膝下盡孝,您一定要好好保重!”

司達通見成功将自家閨女忽悠入坑,松了一口氣,重重地點頭,“爹會的,你也是!”實則他內心早就呵呵噠了,“說的好像你在京城就會盡孝一樣,分明就是天天給你老子添堵好嗎?”

等尚書夫人喝完那碗補湯,司達通和司刑珍才結束了這場父女情深的戲碼。

見尚書夫人端着湯煲走進來,司達通笑得一臉暢快,主動接過尚書夫人手中的漆盤,感覺沒有想象中那麽沉,他眉頭微挑,不過并未多想。

“來,珍珍,咱父女倆就以湯帶酒,爹為你餞行!”

司達通将漆盤放在桌上,眉飛色舞地打開湯煲,不料湯煲內空空如也,司達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滞,他問自家夫人,“绾绾,湯煲裏的湯呢?”

司徒绾绾,是司達通夫人的名字。

司徒绾绾莞爾一笑,手指點在自己的雙唇上,含眸一笑,風韻不減當年,看得司達通心髒怦怦直跳,只聽得司徒绾绾道:“我自己熬的湯,憑什麽給你們父女倆喝?整日費心費力的伺候你們父女倆,結果一個說我閑,一個拿我當擋箭牌,我辛苦了這麽多年,可是半點好處都沒有落下。”

沾着胭脂的手指點在司達通的腦門上,司徒绾绾的話一字不落地傳進司達通和司刑珍的耳朵,“今天老娘就告訴你們,誰愛伺候你們父女倆誰來伺候,反正老娘是不伺候了!老娘也要像珍珍說的那樣,活出自己,為自己而活!”

“绾绾,你莫要沖動!有事咱們夫妻倆坐下來好好商量……”

司達出言相勸,誰知司徒绾绾根本聽不進去,她去意已決。

“司達通,司刑珍,你們父女倆今日給我聽好了,我司徒绾绾出身于皇商家族,自小就接觸錢糧之事,因為嫁入尚書府的緣故,我将我司徒家族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都丢了個幹幹淨淨,實在是讓我良心難安!今日我司徒绾绾決定了,不再為了你們父女倆而活,而是要重操舊業!我要開讓所有大乾的女人都瘋狂的脂粉鋪子!誰說女子非要為悅己者容?我要讓女子為自己容!”

說完之後,司徒绾绾不再管兩臉懵逼的司達通和司刑珍,飄然而去,她自己名下的鋪子不少,更不差銀兩,只是脂粉鋪子沒有幾間,她是時候想想該如何經營脂粉鋪了,

司達通急得滿頭大汗,“绾绾,你不能經商,說出去會被我那些同僚笑掉大牙的!”

司徒绾绾勾唇,回眸一笑,媚态橫生,說出來的話卻讓司達通如墜冰窟,“若是你怕被同僚恥笑,那你我就和離罷!”

司達通再無話可說了,他看一眼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傻閨女,出聲問,“珍珍,你娘是中邪了麽?”

“不是,我娘只是找到了她最想要做的事情!”司刑珍似有明悟,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究竟是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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