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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京城中的風吹草動自然不可能逃過皇帝唐正德的眼睛, 次日一大早, 文武百官就收到了皇帝的最新诏令——凡供職于京城者, 務必購買《大乾公報》。

一張《大乾公報》內的東西不算多, 根據疊痕分為四個大版塊八個小版塊,正面的四個小版塊上寫的都是大乾王朝中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諸如關中糧食長勢喜人,贛州百姓生活水深火.熱等等,後面的四個小版塊則是白言蹊特意預留出來的‘廣告版塊’。

皇帝唐正德讓曹公公将提前買好的《大乾公報》給文武百官發了下去,冷聲問道:“諸位愛卿都來看看, 這《大乾公報》上所說的贛州一事可有虛假成分?朱愛卿, 你剛從贛州回來不久, 朕也看過你呈上來的奏折,怎麽和這大乾公報上所說的完全不同?”

“你在奏折中說贛州蝗災與水災已經得到遏制, 因為朝廷赈災及時,所以贛州百姓的損失并不大,可為何《大乾公報》中說百姓食不果腹, 流離失所!究竟是《大乾公報》嘩衆取寵,靠騙天下人來霍亂人心,還是你朱敏德故意欺君, 存心騙朕!”

被點名的欽差大臣朱敏德額頭上布滿冷汗,哆哆嗦嗦地将《大乾公報》打開,翻到專門報道贛州水患的那一個小版面, 看着上面報道的那一筆筆詳實的數據, 與他在贛州中的所見所聞完全相同, 甚至有不少東西是他都未看到,但是他知道《大乾公報》裏提到的問題一定存在,比如流民與官兵的矛盾,自古就有。

欽差大臣朱敏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連連叩頭,“陛下,是微臣失職,自願引咎請辭,望陛下恩準!”

“一句失職,你就想将自己從這件事中擇幹淨?你可知道你這一句失職,讓多少本不用遭災的贛州百姓身處苦難之中?若不是《大乾公報》将這件事情捅了出來,朱敏德你究竟想要瞞朕到什麽時候?欺上瞞下,好肥的膽子,你想引咎辭職摘去烏紗帽來保全自身?朕今日就摘了你的腦袋,将你全家都發派到贛州去贖罪!贛州水患一月不除,朕就殺你一族,若是贛州水患一年不除,朕就将你九族的腦袋全都摘幹淨,朱敏德你對朕的決定可有異議?”

皇帝唐正德片刻都不願意再看到朱敏德,給曹公公遞了一個眼色過去,曹公公立馬會意。

“禦前侍衛何在?還不将罪臣朱敏德拿下,交由大理寺,擇日問斬!”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天子的威嚴與冷血讓他們不寒而栗,雖然不是第一次經歷,但每每遇到,還是會心驚肉跳。

唐正德眯起眼睛,目光掃過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最終落在了暫代丞相之位的大理寺卿蘇少臣身上,沉聲道:“蘇愛卿,贛州一事就交到你手中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

蘇少臣壓力山大,大理寺的活兒本就分量不輕,他暫代丞相之位後又添了不少旁餘的事,現如今皇帝又将贛州的事情交給了他,這是把他一個人當成三個人來用。如果可以的話,蘇少臣真想對皇帝唐正德說一句,“微臣做不到啊……”

可是皇命難違,蘇少臣哪有說不的資格,就算他心中再苦,那也只能将黃蓮苦水往肚子裏咽,還得面上帶笑,佯裝出一副我很樂意的樣子,躬身行禮道:“臣遵旨。”

皇帝唐正德滿意地點頭,注意力再度回到《大乾公報》上,似是感慨,“看看白愛卿,就算回到徽州,那也時時刻刻挂念着朝廷,知道替朕分憂!再看看你們,整日都杵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拍着胸.脯說好話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結果到了做事的時候,卻沒有一個能當大任!這就是朕掏空國庫供養出來的好愛卿!”

為了表達出發自內心的痛心疾首,唐正德刻意裝出一臉遺憾的模樣,捏着皺起的眉頭喊道:“蘇愛卿……”

規規矩矩站在朝堂中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蘇少臣一個激靈,眼皮子跳個不停,直覺告訴他,皇帝這樣喚他準沒好事。可是他又不能不回應,只能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顫着嗓子應道:“臣……在……”

蘇少臣的顫音聽着格外滲人,使得朝堂中的文武百官皆是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并非是蘇少臣刻意給自己加戲,而是他已經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了……蘇少臣有預感,若是皇帝唐正德再給他安排一些活兒,怕是他會累到猝死。

皇帝唐正德‘啧啧’幾聲,一臉嫌棄地說:“蘇愛卿,你這是什麽表情?能者多勞,朕重用你,你應當高興才是!”

蘇少臣:“……微臣很高興!非常高興!特別高興!”

我疲憊,我高興;

我猝死,我快樂!

皇帝唐正德又道:“你雖是暫代丞相一職,但手中的權力卻是實打實,不沾半點兒虛假的。你若是忙不過來,那就多找人,将事情分配下去,你只要負責把關就好了。這其中該怎麽做,應當不需要朕教你吧!”

蘇少臣福至心靈,籠在他心頭多日的烏雲豁然間消散一空,差點當場淚奔,“多謝陛下.體恤,臣定不辱聖命!”他怎麽就那麽死腦筋呢?之前一直都走進了死胡同,只想着丞相需要幹的事情多,卻未想到丞相手中的權力更大!

是他着相了。

皇帝唐正德對蘇少臣的反應十分滿意,看看蘇少臣,再看看其他官員,他氣不打一出來,當着一衆官員的面同抛出重磅炸.彈來,“蘇愛卿,你抽空同白愛卿交流交流,看看有沒有什麽幫衆多愛情提提神,醒醒腦的法子,若是衆位愛卿再這樣稀裏糊塗的混日子,朕替大乾王朝的未來擔憂啊……你自己也多琢磨琢磨,從國子監改制的案例中借鑒借鑒,該撤職就撤職,該砍頭就砍頭,只要能将朝廷裏的這股歪風邪氣鎮壓下去,你怎麽做朕都支持!”

“臣遵旨!”

蘇少臣聞言,深深地将腰彎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相比于解決贛州水患與蝗災那件事,後者的難度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頂多就是需要他給白言蹊修書一封,問問有沒有什麽好的朝政改制建議,若是有,那自然是要采納的;若是沒有,他就仿照國子監的改制案例照貓畫虎寫一份《朝政改制方案》,至于皇帝唐正德會不會同意,那就不是現在的他想要考慮的範圍了。

擔任大理寺卿時,蘇少臣的想法是‘在其位,謀其政,還天下一片清朗乾坤’。

暫代丞相職位後,蘇少臣的想法就變成了‘替天下人謀溫飽太平’。

而現在,皇帝越來越重用他,蘇少臣的想法更簡單純粹了,他只想‘好好活着’。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不斷懷疑人生的蘇少臣沿着議政殿前的漢白玉臺階慢慢往下走,緊緊繃着一張臉,看得其他官員緊張不已。

蘇少臣在大理寺的時候就以心狠手辣出名,但凡是被蘇少臣盯上的人,有幾個能有好下場?不是被砍頭就是被淩遲,最好的下場是全家被流放到荒無人煙的藏州,聽聞藏州風大雪大糧食少,京城中嬌養出來的人哪有幾個能受得了藏州那苦寒的環境?說不定還沒去藏州就已經死在半路上了。

不過讓那些官員稍微安心的是,蘇少臣雖然心狠,卻不心黑。蘇少臣向來都堅持是非明辨,口頭禪是‘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他也從不參與朝廷中的黨派之争,故而他們不用擔心蘇少臣借勢鏟除異己,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蘇少臣會不會徹查所有官員的家底。

在朝為官這麽多年,哪個官員手裏沒點兒龌龊事?哪個官員褲裆裏沒點兒黃泥巴?

刑部尚書司達通走在蘇少臣身後,一臉郁悶,他這麽大一個活人,都欲言又止地跟蘇少臣一路了,怎麽蘇少臣就硬是沒有看到他呢?

難不成蘇少臣真的準備對他開刀了?

司達通心中一緊,忍不住喊出聲,“蘇相留步!”

蘇少臣豁然回神,轉過身來,問司達通,“司尚書有什麽事要同本官說麽?”

司達通:“……”他想對蘇少臣說什麽來着,明明已經打了一路的腹稿,怎麽到了緊咬關頭就滿腦子空白了?

絞盡腦汁都沒有想出他想對蘇少臣說什麽,司達通只好将自家閨女拎了出來,厚着臉皮扯謊,“陛下要蘇大人同白博士多交流,不知蘇大人是不是要去徽州一趟?”

蘇少臣皺眉,他原先只是計劃給白言蹊修書一封寄過去的,他可是從報刊上看到了,售賣《大乾公報》的快活林還做起了走镖的生意,只要給一定銀兩,快活林就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将信件、物品等寄送到收貨人手中,剛好《大乾公報》背後的東家就是白言蹊,他讓快活林寄信再合适不過了,足以表達出他虛心的誠意。

可是聽司達通這麽一說,蘇少臣又有些動搖,寄信哪有親自動身去徽州請教有誠意?蘇少臣陷入天人交戰中。

司達通見蘇少臣皺着眉頭久久不言,還以為是他的話引蘇少臣不喜了,連忙繼續扯謊解釋,“蘇相莫要見怪,我只是有事想拖蘇相幫忙,若是蘇相不方便的話,那就算了。”

蘇少臣搖頭,“沒什麽不方便的,你說吧。”

司達通:“……”蘇相你說句不方便不好嗎?偏得逼着老夫來撒謊!

司達通此刻心裏拔涼拔涼的,他總算體會到‘撒一個謊就需要無數個謊來圓’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了,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蘇相,家中小女司刑珍一心想要去徽州書院跟着白博士學算學,整日在家中同老夫說道,老夫拗不過她,便想随着她的性子去,讓她去徽州學一學算學也挺好的。跟着白博士學個三五年算學,就算她考不中.功名,那也能回到刑部來幫老夫處理一些需要算學才能解決的問題。可讓她一女兒家孤身去徽州,老夫不放心啊,之前老夫想着蘇相若是要去徽州的話,那能不能捎上小女一程?若是蘇相不同意的話,老夫只能找些家丁去送了……”

正在家中捧着《大乾公報》讀得津津有味的司刑珍哪裏會知道,她爹的求生欲已經出賣了她。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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