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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李素娥見苗桂花的臉色漸漸黑了下來,知曉自家婆婆要發飙了, 連忙想辦法彌補。

一筷子敲在白清源的腦門上, 李素娥瞪眼訓斥,“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皮?你奶說話都敢頂嘴了?信不信從明天開始就斷了你的零花錢, 之後你再也別想吃糖人!”

白清源不以為意,“你想斷就斷呗,我又不指望靠你給我的錢買糖人吃!我從墨染齋中拿一套書去賣, 足夠我吃兩個月的糖……”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的白清源話音戛然而止,他往嘴裏扒飯的動作一滞, 小心翼翼地擡起頭, 見飯桌上的所有人都不再吃飯, 而是齊刷刷地看着他,瞬間壓力山大。

李素娥氣得咬牙切齒, “好啊,日防夜防, 家賊難防!難怪我說印制出來的書總和賣出去的書對不上號呢!《新式算學》少了六七套, 《新式算學習題集》少了四五套, 原來是家裏出了你這麽一個小賊!言蹊, 你說這孩子該怎麽揍!”

‘老白家最有學問’的白言蹊擡眸看了一眼白清源, 輕描淡寫道:“孩子年紀小不聽話, 打一頓就好了!一頓不行就兩頓,兩頓不行就四頓, 四頓不行就八頓, 八頓不行就十六頓、三十二頓、六十四頓, 一直打到他長記性為止。小小年紀就學會偷自家的東西出去賣錢,一看就是個敗家仔!如果以後再犯,那就直接送回白家村吧,反正咱那老屋窮的叮當響,他想怎麽賣随他去。”

白清源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言蹊,委屈道:“姑,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不是最疼我的嗎?怎麽現在你要讓我爹娘來揍我!”白清源感覺自己被全家人背叛了。

白言蹊将碗放下,虎着臉糾正道:“白清源,我要糾正一下,我從未說過要讓你爹娘來揍你的話!”

見白清遠稍微松了一口氣,白言蹊樂呵呵地補了一刀,“兩個人揍怎麽夠?起碼應該你爹你娘你爺你奶加上你親姑我,五個人一起揍才能給你長長記性,一次更比五次強,你值得擁有。”

不過轉瞬的功夫,白清源的表情就經歷了數種變化,先是傲嬌與小得意,然後是畏懼和忐忑,再到如釋重負,最後如墜深淵。

怎麽辦?他全家都要揍他!白清源在線等,特別急!十萬火急!!

孤立無援的白清源嘴一扁,‘哇’地一下苦出了聲,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悲痛欲絕,直叫李素娥和苗桂花心疼不已。

不過白言蹊沒有開口,李素娥和苗桂花也不敢出聲安撫,她們婆媳倆現在已經有些迷信白言蹊了。

“如果哭能解決問題,你明日就坐在秋菊苑門口哭,靠哭來讨飯吃,靠哭來讨糖人吃,讓姑姑看看你的本事,好不好?”白言蹊笑眯眯地問白清源,順便點醒了老白家一家人,讓他們想到了白家村的那一群整日夢想着‘一人中舉全村升天’的極品。

如果哭能解決問題,那些極品估計肯定會天天坐在村口哭吧,就如同當日天天誇白言蹊天上僅有地上絕無一樣。

白清源的悲情苦肉計不僅沒有博得爹娘的同情,反倒迎來了一衆冷眼與補刀,其中補刀最厲害的當屬他親爹白争光了。

只聽得白争光語氣涼涼地說道:“兔崽子,做下錯事的是你,你還有臉哭?我覺得你姑說的沒錯,你确實是欠揍。之前咱家住在白家村的時候,日子過得多窮多苦,你都懂得禮讓謙恭,現在呢?家裏頓頓吃的這麽好,有魚有肉,吃食零嘴兒從未少過,你卻偷拿書鋪裏的書去賣了換錢?清源,爹對你很失望。如果你不思悔改,那咱還是回白家村吧,我寧可不掙這些錢,也不能看着你走上歧路!”

白清源被吓得停止哭泣,雙眸含淚,抽泣聲都變得斷斷續續。

“哎,別罵孩子了,是我的錯。”白言蹊起身,無奈的揉了揉眉心,同苗桂花等人說了一聲便往秋菊苑外走去。

白言蹊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荒唐,前世從小就在聽萬丈高樓平地起,怎麽到了這一世就忘了?她一心想要在各地書院中提高讀書人的素質,卻忘了‘教育得從娃娃抓起’這個道理。

她忽略基礎教育而着重抓高等教育,這可不就是在建空中樓閣麽?

當天,快活林內的《大乾公報》編輯組就将第二期的內容拍板确定了下來,其餘板塊的內容主體方向不變,唯有投放廣告的那個板塊被換成了基礎教育的重要性宣傳。

等第二期《大乾公報》發行到大乾王朝各地的時候,‘教育要從娃娃抓起’這句話迅速成為街頭巷尾必談的話題,不論是貧是富,是老是少,各行各業各階層各等級都在談論‘基礎教育’的重要性,老百姓對于讀書又有了更高層次的認識。

在以往,老百姓認為讀書就是農家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只要你能飛上科舉的枝頭,那就能光宗耀祖,出人頭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白言蹊在《大乾公報》中提到了讀書的更高追求——做一個有素質、有追求,高尚且正直的人!

不僅如此,白言蹊在《大乾公報》中提到的一系列新名詞也稱為各地學官研究的對象。

國子監中,謝峥嵘将一衆授課博士召集起來,人手一份《大乾公報》,謝峥嵘道:“你們看看白博士的新建議,想想我們國子監有沒有必要做出調整。”

一衆授課博士的眉頭擰成疙瘩,一字一句的分析過去,看到最後,文科堂資歷最老的授課博士秦壽實在看不下去了,将《大乾公報》拍在桌上,一臉怒氣道:“白博士在算學方面的天賦确實高,這點老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老朽認為白博士在其它科堂方面還是有不足的,難當外界所稱的‘全科博士’之名。就好比這文章,看似句句在理,實則根本經不住推敲!”

謝峥嵘來了興趣,“哦?是哪裏經不起推敲了?秦博士不妨同我們說說?”

秦壽将報紙翻過來,指着其中一段念過去,而後說,“這不是胡鬧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想的,從國子監中走出去的監生與從各地書院走出去的優秀學子是何等珍貴的資源,讓這些人去做啓蒙教育,這不是大材小用是什麽?純屬胡鬧!”

謝峥嵘目露疑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又拿出《大乾公報》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句道:“白博士在大乾公報中講的清清楚楚,并非是要讓國子監現有的監生和其他書院現有的學子來進行幼童啓蒙教育,而是要讓國子監和各地書院開設教育課,專門培養富有愛心與同情心,能夠耐住性子做好啓蒙教育的人。”

另外一名律科博士早已看穿真相,忍不住出聲提醒秦壽道:“秦博士,您剛剛看漏了一段,人家白博士寫的清清楚楚,是要致力于培養願意投身于教育事業,為大乾之崛起奉獻的人才,是先培養再利用,而不是現場改造!我覺得挺好的,哪個人不是從少年時代過來的?若是能夠在年少的時候就接受良好的啓蒙教育,日後學習起來定然會快上不少。比如我最近一直都在研究白博士寫的《新式算學》,我就發現特別有用。”

“《新式算學》中提到的很多計算方法特別簡單,我自己學會之後便回到府中教家中的內人和幼子學習,小厮在旁邊聽了幾次,現在那小厮上街采買時都不怕算錯賬了,賤內也開始嘗試着核算府內的賬本,整天都同我說生活過得更有意思了,我那幼子天資還不錯,學起算學來比我還要快上不少,我都準備給白博士寫一封信過去,看能不能将我幼子送去徽州書院提前學學《新式算學》呢!”

秦壽:“……”他眯着眼睛瞅了好半天,總算找到了被他漏看的那段話,一張老臉臊得通紅。

謝峥嵘見衆多授課博士都不發表意見,索性也不等了,直接道:“既然你們都不說,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吧。這小半年裏,國子監一直都處在改制的過程中,效果是能夠看得到的,雖然次數明顯增多的考試加重了諸位授課博士的負擔,但是監生們的學習情況普遍不錯,白博士特別強調的學風也有了明顯的改善。就拿去年被白博士批評過的進士科為例,這半年來,進士科的監生積極進言獻策,群策群力,為朝廷解決了不少問題,值得褒獎!”

“還有律科堂的監生,我聽聞有監生已經去過天牢,對照大乾律令開始琢磨完善律法之事,雖說有些激進冒失,但是提出來的建議都不錯,聖上聽後連連贊賞,為國子監争足了光;我還聽說有數名律科堂的監生已經将大乾律法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壯舉!還有算科堂、文科堂、醫科堂、藥科堂……自從改制以來,各科堂都取得了不小的突破與進展,讓國子監這池子水徹底活泛起來。國子監的進步,離不開白博士的建言獻策,更離不開諸位的共同努力。”

謝峥嵘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将他一直攥在手中的那張《大乾公報》擺在桌上,用朱筆畫出來的一個個紅圈圈出現在一衆授課博士視野中。

謝峥嵘含笑感慨,“要不我怎麽一直都說白博士這個人時時處處都會給人驚喜呢!你們看《大乾公報》上這篇文章,她其實已經将下一步改制之路告訴我們了,從幼童開始,根據年歲逐級劃分,漸漸提高所學知識的難度,盡最大的可能和努力,把學生道德素養和學問學識提升上來。甚至這篇文章中提到的觀點和我們國子監的改制方案是一脈相承的,比如學分學籍學制等。‘深化改制’這四個字白博士用的極妙!”

“我個人的觀點是按照白博士的看法來,諸位授課博士怎麽看?”

謝峥嵘将他準備好的東西翻了翻,拿出一冊厚厚的賬本來,給坐在他不遠處的一名樂科博士遞了個眼神,那樂科博士立馬會意,瞬間演技加身,緊蹙着眉頭将早先準備好的問題抛了出來。

“改制是一件好事,可是不知道謝祭酒有沒有考慮過禮部那邊?畢竟學政之事是由禮部主導,我們國子監不宜太過越矩。”

其他授課博士紛紛點頭稱贊,這個問題算是問到點上了。

謝峥嵘神秘一笑,将手中的賬本遞了出去,“諸位看看,這是國子監內的書鋪這段時間的盈利情況,書鋪利用白博士改良過後的活字印刷術與造紙術,大大降低了印書成本,而且書的質量更好。單單是國子監書在這半年內的盈利就足夠我們國子監自給自足了,我還準備效仿徽州書院,讓我們的授課博士也都參與進題目編寫中來!”

“不過我們不僅要編寫與《新式算學》相關的習題集,樂科,進士科,文科,律科,農科,醫科,藥科等科堂都要編寫,我們國子監實力雄厚,人才濟濟,怎能被徽州書院搶了風頭?既然要做,我們就要做到遍地開花,做到最好!”

謝峥嵘信心百倍,唾沫橫飛。

自此,徽州書院和國子監南北對峙的局面徹底形成,摩擦日益增多,如同後世出現的‘搶人大戰’也開始逐漸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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