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白言蹊從曹公公手中接過密旨時, 整個人是斯巴達的。
皇帝唐正德究竟在抽什麽風?怎麽突然就封她為‘貴人’了?她一點都不想入宮啊,更不想和唐正德有半毛錢的瓜葛, 更不用說是共度風花雪月,春宵一刻!
“曹公公,你是不是找錯人了?”白言蹊一臉不可置信。
曹公公同樣不敢相信,只是這密旨是皇帝親手下的,那四方大印也是皇帝親手沾了朱泥印上去的,他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雖然皇帝沒有同他明說為何要這麽做, 但是曹公公心中已經隐隐有了猜測。
“白博士, 接旨吧, 皇命不可違。”曹公公看向白言蹊的目光裏多了幾絲憐惜與不忍。
白言蹊一臉震驚地往後踉跄着倒退幾步,腦中一片混亂, 可眼下的形式卻逼她不得不想一條脫身的法子。
見曹公公步步緊逼着追趕上來,白言蹊臉色大變, 食指與中指并攏在一起,體內積攢的電能蠢蠢欲動,她已經橫下心來, “曹公公, 我不想對你動手, 這密旨我從未接到過,我也從未來過京城, 更從未見過你。她腳下的方向一變, 朝着殿外跑去。”
曹公公無奈, “白博士, 莫要白費力氣了。大內守衛森嚴,你就算生着翅膀都不一定能夠飛出去,還是接旨吧。依老奴看,陛下并非是真要讓你怎樣,他只是想讓你待在他的視野之中,畢竟你拿出來的東西太過驚世駭俗,你讓陛下如何不起疑心?萬一你這次沒有把東西交給陛下,而是賣給坤地做了交易,亦或者是賣給生出反心的逆臣賊子……後果又會如何?白博士你比老奴聰明,這些東西你怎麽會想不明白呢?”
果然,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白言蹊拉開寝殿的門,看着手中拿着長刀長矛的侍衛排排站着,陽光灑落在刀鋒上,滲人的寒光讓人窒息。她體內的電能可以放倒十人百人,但是這皇宮裏的守衛何止十人百人?千人萬人都有。
“我一心赤誠,剛收到這消息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京城報信,怎能料到竟落了這樣一個凄涼的下場。我一心推進新式算學,我幫國子監改制,我幫徽州書院改制,我幫官員考核改制,我改良造紙術,改良印刷術,事事都以天下萬民為先,最後卻落得這般凄惶。果然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兩行悔淚雙目垂,白言蹊再扭頭看一眼寝殿外的侍衛,嘴角笑容森寒,她自我寬慰道:“罷了,罷了。曹公公,你把密旨留下吧,我接了。明明就是翺翔天空的雄鷹,卻偏偏要讓我做養在籠中的金絲雀……這就是我一心維護的朝廷。”
從曹公公手裏把密旨接過,白言蹊擦去眼淚,背對着曹公公站立,失神的雙眸漸漸有了光澤,只是那光澤就仿佛是淬過毒一般。
如此君王,何須擁護?
“曹公公,你回去吧。我乏了。”白言蹊端坐在床榻上,看向曹公公的目光中帶着晦暗莫名的笑意。
曹公公不寒而栗,他想過白言蹊會做什麽反應,或許會大鬧一場,也或許會絕食抗議,卻唯獨沒有猜到白言蹊的反應會這麽平靜。
這不像是白言蹊一貫的作風啊!
曹公公生怕白言蹊做出什麽魚死網破的事情來,又出聲叮囑道:“白博士,不管做什麽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就算不為自己考慮,那也應當為家人,為親友考慮,莫要螳臂擋車,以卵擊石。”
“我明白。”
白言蹊心頭微顫,對皇家的卑鄙無情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
曹公公回到皇帝唐正德寝宮之中,見唐正德正在寝宮內踱來踱去,忍不住勸道:“陛下,白博士一心赤誠,她改良造紙術與印刷術更是澤披天下書生,怕是您的此舉會傷了天下文人學子書生的心啊。”
皇帝唐正德捏了捏眉頭,沖曹公公擺手,“朕有些頭痛,你去幫朕煮一碗安神湯來。至于白言蹊,朕倒是希望她平庸一些,可奈何她光芒太盛,若不将她徹底掌控在手中,朕心難安。一個白言蹊能起到的作用,比天下反賊加在一塊兒還要危險。對了,你讓小李子明日就去兵部傳一道聖旨,徹查快活林。若是能夠将快活林收為己用,那自然最好;若是收編不了,那就摧毀吧……”
寝宮之外,一名婢女側身站在被竹林掩映着的黑暗中,把唐正德同曹公公說的話全都聽了進去,身形入蛇一般柔韌無骨,竹影輕輕晃動,竹林中飒飒作響,旁人只當是夜風吹動了竹林,卻不知那婢女已經走遠。
一只灰撲撲的小鳥從宮裏飛出,穿透夜色,往京城中快活林的方向飛去。
桃李與白言蹊幾乎是前後腳離開了徽州,又前後腳來到京城。相比于白言蹊想要‘險中求勝’的冒失沖勁,桃李的做法就穩妥了許多。她提前把消息傳給了各地的快活林,一旦聽到不妙的消息,快活林所有的業務立即停辦,所有快活林的成員也都化整為零,隐入茫茫人海中。
之前在徽州快活林內的成員必須全都離開徽州城,進入從未到過的州府,其他州府的人都一樣,為的就是不被人辨認出來。自從有了報刊業務和快遞業務之後,快活林的人都站在了陽光下,有利亦有弊。利處在與被人所熟知與認可,而弊端則是一旦出事,将再無後路可退。
京城快活林裏的桃李收到灰鳥傳信後,立馬把消息傳了出去,一只只傳信箭镞射出,落在收信的箭靶上,不過是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京城方圓三百裏之內的快活林就全部人去樓空,并且其他州府的快活林也很快得知了消息,所有人都隐入曾經走慣了的茫茫夜色中。
桃李做出的決定最為幹脆利落,她直接從燭臺上引了火,往那剛糊好不久的窗戶上一方,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火星就在窗戶上哔哔啵啵地燃了起來。
京城快活林的負責人問桃李,“桃總管,您吩咐印制的那一份《大乾公報》加印版已經印好了,我們該怎麽處理?”
“該怎麽處理?”桃李看着火光,眼神中有又些許迷茫悵惘,她似是問火光,又似是在問自己。
閉上眼睛,感受着火光雀躍,桃李的心思忽的沉了下來,聲音略微有些嘶啞,“按照原計劃發行是不可能了,那就都仍在大街上吧。哪裏人多熱鬧就往哪裏扔,國子監門口得扔,諸多學官家門口得扔,城門口得扔,怡紅樓裏得扔,東西南北市都得扔。”
見那人面露難色,桃李苦笑着安慰道:“去吧,幹完這件事,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你們這半年裏從快活林掙到的錢足夠衣食無憂一輩子了。”
那人咬牙點頭,躍動的火光映在漆黑的瞳仁中,那是獨屬于放手一搏的瘋狂。
燥熱的秋風吹着,未過多久,繁華一時的快活林就變成了一片火海,被秋風吹上天的,有濃煙,還有那多如雪屑的報刊。
等到第二日,還未等到曹公公吩咐小李公公拿着聖旨去兵部宣讀,朝堂上炸開了鍋。
一個個學官梗着脖子紅着臉,手中各自攥着一份在路上撿到的《大乾公報》,沖着謝峥嵘要一個交代。
沒錯,《大乾公報》上将這口鍋全都扣在了謝峥嵘身上。皇帝唐正德不便于直接開罵,必須找一個替罪羊來頂鍋,謝峥嵘就是桃李選出來的頂鍋人。
桃李覺得她自己的做法沒有問題,白言蹊來京城之後最先找的就是謝峥嵘,若是謝峥嵘在做事的時候能夠多替白言蹊考慮一下,多替快活林考慮一下,那白言蹊與快活林又怎會陷入這般被動的境地?桃李本身并非未朱門弟子,她對朱門弟子亦沒有多少感情,故而這口鍋甩起來她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謝峥嵘被一群人圍着怼,仿佛是啞巴吃了帶屎的黃連一般,又苦又惡心,卻又只能忍着,不敢将事情的真相說出來。
被罵的紅了眼,謝峥嵘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把袖子一撸,吹起胡子瞪着眼,對着那些個氣勢洶洶的學官叱罵道:“你們腦殼子裏住的都是屎?老夫哪有那個本事把人留在宮中!”
自始至終都站在謝峥嵘身邊圍觀看戲的蘇少臣目光微變,輕咳一聲,提醒道:“謝祭酒慎言!”
謝峥嵘連帶着蘇少臣都看不順眼了,“慎言?慎言個鬼!蘇少臣,你個虛僞無情的僞君子!當初救你命的人是誰?為你解了燃眉之急的又是誰?當初若不是白博士,你能那麽順利就找到坤地諜者在京城的巢xue?若是白博士,你的官制改革能有那麽順利?過河拆橋,點水無情,道貌岸然……”
身為國子監祭酒,謝峥嵘或許在魄力等方面比不上朱冼,但是在罵人的這個本事上,謝峥嵘絕對甩了朱冼十條街。
朱冼活着時太過看重節氣操行,故而原丞相一派的人幾句話就能将朱冼刺激地撞柱身亡,可謝峥嵘不一樣,他豁出臉皮來罵人時,自己都害怕。
蘇少臣被罵的狗血淋頭,有苦難言地遞給了謝峥嵘一個‘向後看’的眼神,謝峥嵘這才感受到其餘人目光裏的古怪以及背後傳來的那一陣涼意。
緩緩扭過頭,憤怒的謝峥嵘仿佛三伏天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熱水般,臉瞬間紅透,看着眼神飄忽的皇帝唐正德,他支支吾吾地喊了一聲,“陛下……”
皇帝唐正德嘴角微微勾起,一臉戲谑地同謝峥嵘道:“謝祭酒這罵人的本事當真讓寡人刮目相看。”
謝峥嵘:“……”蘇少臣這白眼狼的心思實在是太歹毒了,看到皇帝在他身後居然不提醒他,一定是故意想看他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