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适逢農歷八月十五,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改國號為‘萬新’, 取自‘萬象更新’。
新帝自然就是殺父弑兄的唐毅, 他上位之後以雷霆手段做了兩件事。其中第一件事就是高度肯定白博士之前提出的觀點, 比如學制改革、朝政用人改革等等, 第二件事便是替快活林平反, 縱然先皇唐正德并未表現出任何對快活林不滿的意思, 但是快活林一日之間從整個大乾王朝消失,有心人哪能猜不出來些許端倪?
知情.人一邊感嘆皇家無情,一邊驚訝快活林對于信息的掌控程度, 甚至有不少官員想要嘗試依靠自己的力量來重建快活林,但是鑒于摸不透唐毅的态度和脾性,再多的計劃也只能暫時擱淺。
如今那些人見唐毅親自替快活林平反, 還親自下诏書肯定了快活林對于大乾王朝的功績,之前掐滅的心思又都活泛起來。
只是好景不長, 皇帝诏書下達三天後, 快活林如同雨後春筍般一夜間拔地而起, 恍若之前的那場浩劫從未發生過一般。
那些官員有心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打壓一番快活林,好讓自己的産業成長起來,不料指甲剛亮出來, 還沒撓到快活林身上, 他們第二天下早朝後就被新帝約去了禦書房‘喝茶’。
相比于在時間沖刷下的緩慢蛻變, 事故的催化要來得快上太多。
在未經過京城城門口中毒箭那一劫之前, 唐毅雖然在肩上的仇恨與重任雙重壓力下迅速成長,但是成長速度并不算太快,後來經過顧修禪師的點撥,再加上鮮血與刀劍的洗禮,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頗為老成持重,情緒內斂于心,一張臉上永遠都看不出喜怒。
“陛下,不知您今日诏微臣來……所為何事?”那些有心擠垮快活林的生意自己上的官員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上,說話的聲音抖個不停。
唐毅沒有回答,只是用朱筆在奏折上圈圈點點。
未經批閱的奏折越來越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早已滿頭大汗,心跳如雷。他們的內心不斷感慨,唐毅雖然年紀上不比唐正德,但是這份天子的威嚴卻絲毫不比唐正德少。
甚至那些官員還在唐毅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唐正德從未展露出來的東西——殺意。
唐正德的帝術是迂回,是權謀,而唐毅的帝術,是以殺止殺。
舉個例子,若是在酒宴上有什麽談不妥的地方,唐正德絕對不會當場翻臉,他可能心裏不爽,但面子肯定是會給的,至于會怎麽樣秋後算賬,那只能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可唐毅的做法絕對不會這樣委婉,唐毅只會當場将桌子掀翻,拿刀架在別人的脖子上,殺不殺人不過在他的一念之間。
唐毅身上有的,不僅僅是王道,還有霸道。
唐毅與唐正德的兩種行事風格相比,談不上孰高孰低,孰優孰劣,只能說是各有千秋。但毫無疑問的是,若要應對如今的大乾王朝內憂外患均有的狀況,唐毅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方式顯然更适合。
等唐毅把最後一份奏折批改完的時候,那些官員的膝蓋都快跪軟了,酸麻劇痛讓他們痛得臉色漲成青紫,終于等到了唐毅的一句話。
“大乾王朝只允許有一個快活林,而快活林的東家只能是白言蹊。你們懂了麽?”
那些官員早就跪的腦中一片空白了,哪裏能聽明白唐毅話裏的意思,不過這并不妨礙他們做出保證,個個拍着胸.脯拿全家老小的性命立下毒誓後,終于平安從禦書房走了出來。
冷汗早已将官服浸濕,秋風一吹,劫後餘生的那些官員都齊刷刷地打了一個冷戰。
唐毅的态度比這秋風還有蕭瑟、冷冽、肅殺。
……
白言蹊出宮不久後就遇到了桃李,在桃李的幫助下,她落腳在了一處普普通通的小院中,換了一身清爽的男兒裝,等城門一開,二人立即縱馬上了官道,朝魯州府而去。
路上,白言蹊發現桃李幾次欲言又止,忍不住道:“桃李,你若有什麽想同我說的,盡管說即可,無須避諱。”
桃李試探着說道:“有一位故人想要見你一面,不過他不在魯州,而在豫州。”
“誰?”
白言蹊勒了一下馬缰,駕着馬停在官道一旁,試探着想了幾個答案,都覺得可能性不大。
“智林叟。”
白言蹊:“……”那個仙風道骨的老騙子?
桃李見白言蹊不答,主動解釋道:“其實智林叟一直都算是快活林中的人,他與老王爺交好,當快活林遇到一些棘手事情時,智林叟也會動用自己的人脈去幫助疏通關系,實在難得。智林叟托我來當說客,是想請東家去幫忙救一個人。”
“救人?”白言蹊不解,“當初朱老病重時能夠請到顧修禪師出手,想必以智林叟的面子,請顧修禪師出手不算太難吧!”
桃李臉上閃過一絲動容,忽而嘆了一口氣,語調哀傷,“東家還不知道嗎?顧修禪師在幫助贛州破去瘟疫之後,便掘了林将軍的墳,在清醫寺舊地引火自盡了。”
“據魯州府傳來的消息,清醫寺所在的那座山上燒起了接天大火,數日連綿大雨都未曾把火澆滅,大火足足燃了三天兩夜才盡數熄去。彼時,那座山頭已經燒成一片焦黑,恍若人間煉獄。魯州的衙差在後山上發現了一處枯洞,裏面有兩具屍骨,還有顧修禪師的九環禪杖。”
白言蹊腦海中轟然一聲炸響,從馬背上栽下,等她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一處竹屋中。
屋內藥香彌漫,一名華發早生的中年男子将藥碗放在她身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問,“聽說姑娘的醫術通玄,冒昧問一句,姑娘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法?”
白言蹊愣了一下,苦笑連連,“世間怎會有這種奇術?所謂生死人肉白骨,不過是尋常人的願望罷了。”
那中年男子目光暗了下去,他指了指擱在床頭的藥碗,叮囑道:“你身體虧空的厲害,我給你就近找了一些滋補的草藥,随便熬了一鍋,也不知道有毒沒毒,若是你不怕被我瞎熬出來的藥湯毒死的話,那可以試一試。”
白言蹊端起藥碗聞了聞,一口将大半碗黑漆漆的藥湯灌下,咧嘴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就近找到了六十年的老山參,還舍得用這等珍惜的老山參熬毒藥的呢!”
中年男子聽後,并未說其他話,只是淡笑一聲,目光微斂,從白言蹊身上盡數挪去,他額頭上那塊核桃大小的傷疤吸引了白言蹊的注意。
這核桃模樣的疤,她似乎在哪裏聽說過?
良久之後,中年男子轉身出了屋子,獨留白言蹊一人在屋中,他同外面的人道:“進來吧,人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桃李和智林叟走了進來,關切地問,“東家,你身子怎麽會虧空成這個樣子?”
白言蹊咬着嘴唇搖頭,她不想提在宮裏發生的事情,只是将目光移向智林叟,問,“智障叟,你讓我來豫州救誰?”
智林叟對于‘智障叟’這個稱呼敬謝不敏,黑着臉問白言蹊,“就剛剛給你熬藥的那人,你有辦法救他麽?”
白言蹊頓了頓,她腦海中滿是那中年男子看他的目光,想了半晌,緩緩搖頭,“心生必死之志,哪是尋常藥石能醫好的……”
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枯瘦的指節敲在屋門上,一臉輕松,“我已經在這世間茍且了多少年,每偷生的一天都是他用命換來的,沒想到他居然先我一步下去了,我怎敢再滞留世間?若是他在下面找不到我,怕是會生氣的。我可不想到了下面還被他嗔怨……”
白言蹊沒有聽懂中年男人的話,不過她見桃李和智林叟皆是一臉嚴肅,甚至智林叟的眸中還泛起了淚光,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中年男人走了,據說是要去魯州了卻一樁心願,白言蹊似是猜到了一些,一時間卻又無法将眼前的迷霧全都撥開,只是她的精神狀态真的不佳,剛睡醒就又犯困了,硬撐着同桃李和智林叟上了馬車,她撩起簾子看了一眼馬車後的竹屋,目光落在竹屋前一塊造型詭奇的石頭上。
平生居。
白言蹊心頭一凜,困意進去,鼻酸眼亦酸,心兒最酸。
若活着等同于掙紮,那死去是不是意味着解脫?
……
馬車離開了平生居後,本想直接回徽州,卻不料白言蹊的身子不做主,馬車稍微颠上一下都能将她颠的嘔上半天,只能慢慢行走,生生将馬車當成牛車。
好在白言蹊的胃口不錯,只要遇到一個小城鎮都會停下修整一兩日,好好享受一番當地的美食,一路南下一路耽擱,等她們一行人到了徽州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後,馬上就又到臘八了。
白言蹊并未回徽州書院,而是在徽州城內買了一處僻靜的院子,白牆黑瓦,高高的院牆看着就極具有安全感,托桃李幫她把院子裏裏外外地陳設了一番,白言蹊就此定居下來。
休整了四五日,白言蹊自認為氣色好了不少,這才敢讓桃李去徽州書院的秋菊苑內報信,把苗桂花和白正氣等人喚來。
得到消息時,苗桂花正同幾個老姐妹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裏打麻将呢!
麻将是快活林在夏天的時候從北方引入徽州的一種新式玩意兒,用木頭刻出一張張方方正正的木牌,上面用紅紅綠綠的漆畫上精美的圖案,再加上一本印制精美的彩色小冊子《麻将玩法進階從菜鳥到賭神》作為指導,使之迅速攀升成為許多權貴人家的新寵。
《麻将玩法進階從菜鳥到賭神》就是快活林托墨染齋印制的,印制之法是墨染齋最新改良的彩印術,那一頁頁書紙就仿佛是彩畫一般,讓一衆‘牌友’愛不釋手。
冬天已至,萬物蟄居,不論貧富,家家戶戶都窩在屋子裏不想出門挨凍,這個時候一副麻将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四個人湊一桌,買點瓜子幹果,燒一壺暖茶,歡歡喜喜就可以玩上一天,有輸有贏,沒人會覺得膩味。
桃李找到苗桂花時,苗桂花正在麻将桌上大贏特贏呢,她口袋裏裝了滿滿兩兜碎銀子,沉甸甸的,都快把衣服扯破了。
“桂花嬸子,言蹊回來了……”桃李附在苗桂花耳邊說。
苗桂花一聽,立馬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像是踩了龍卷風一樣往外跑去,跑了幾步,她又折了回來,将桃李按在她原本的位子上,把口袋裏的碎銀子全都掏出來一并放在桃李面前。
“桃丫頭,你先幫我陪老姐妹們玩幾把,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各位姐姐妹妹多擔待着一點啊,我閨女回來了,我先回去看一眼,改天再約麻将!”
桃李:“……”
沒有我你是找不到你家閨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