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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想要解決蘇少臣的憂心之急并不算太難, 白言蹊給蘇少臣的回複只有兩句話, 八個字。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收到這封簡短至極的信後,蘇少臣頓悟了!

誰說國子監與各地書院中培養出來的人才必須留在朝廷中為官?相比于朝廷, 廣袤的大乾大地上更需要這些人才。

通過算科科舉的人為什麽非要擠破頭就六部之中供職,去各地的書院不好嗎?大乾王朝各州各府的書院何其之多?莫說是這兩年內中舉的考生, 就是向後看十年,所有考中的考生都不一定夠填補這麽大的空缺。

原先大乾王朝內只有國子監的授課先生全部都是博士,但是現在各科的博士多了, 其它書院自然也應當提升一下教學質量,好為大乾王朝培育更多的算學人才。

“若是有一天,街上經商的小販都懂算學,善用算學,那該會是何等盛世?”

蘇少臣稍微深想了片刻便收不住心了……現如今大乾王朝的疆域越來越大,在哭喊窮困的坤地與突厥設立了元坤府和突厥府, 唯有派各科的舉人博士出去施以教化之道,再輔以順風快遞那堪比神速的供貨走商, 才能在短時間內拯救坤地百姓與突厥百姓于水火中,讓那些剛被戰火蹂.躏過的百姓感受到大乾王朝的好,徹底磨滅掉他們的反叛之心。

蘇少臣舉一反三,很快就将思維發散了出去, 通過算科科舉的考生可以去往各地的書院授課, 通過藥科和醫科科舉的考生自然應當去往各地治病救人, 那些通過樂科考核的樂師也順理成章地被他踢出了宮廷樂師的行列, 各州各府的樂坊才是樂師們最該待的地方。

至于這些考生去了各地之後會不會懈怠這種問題,蘇少臣一點都不擔心,畢竟朝廷每年都有針對這些人的考核,若是有人敢疏于學業導致考核不過關,那就再見吧朋友,不僅要把你的博士腰牌吊銷,朝廷俸祿也別想要了,還會順手把你挂上朝廷為各行各業制定的黑名單,給你安上一個‘毀人不倦’的帽子,保證你除了投胎重來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洗白法子。

只是新的問題來了,那些考中的舉人肯定都想去繁華的州府,沒人願意去坤地、突厥等苦寒之地,可是總得有人去。

“怎樣才能保證絕對的公允呢?”蘇少臣糾結半晌,突然猛地一拍腦門,想出了好法子!

抓阄!

他先将這些年所有中舉的人列在一個名單上,然後根據每個人所學分科的不同,各地需要人才的缺口來統一分配名額,到時候再由那些考中的舉人來抓阄,抓到哪裏去哪裏!

抓阄的地點就被定在國子監文廟之中,那些考中科舉卻還沒有進入仕途的舉人一聽到終于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連忙風.塵仆仆地往京城趕,殊不知等待他們的是靠運氣搏一把前途這種福禍難測的事。

已經考中算科博士一年多的司刑珍一直都待在刑部幫她爹處理與算學搭邊的問題,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雖然她是刑部的編外人員,但是到手的俸祿卻一點都不低。只是司刑珍累怕了,她眼看着自己每日梳頭的時候都會掉下一把頭發來,早就沒有了初入刑部的幹勁,日日夜夜都期盼着朝廷能夠繼續招募官員,好給她安排一個混吃等死的官職,哪怕是去臨近京城的州府裏教書授課也比整日面對刑部堆積如山的各種卷宗好啊……

一聽到國子監要給舉人分配工作,司刑珍立馬來了精神,她毫不留戀地給司達通遞交了辭呈,然後就眼巴巴地跑去國子監文廟中抓阄去了。

司刑珍想得很美,她爹是刑部尚書,她還同當朝丞相處對象,只要蘇少臣腦子沒有瓦特掉,肯定會給她安排一個錢多事少離家近的活兒……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蘇少臣眉毛都快被燒着了,一拿到白言蹊給他支的招就立馬緊鑼密鼓地安排了下去,完全忘記司刑珍也在他此番的安排調度中。

司刑珍懷着對未來工作的美好憧憬走進文廟,将手深入抓阄的箱子中,輕松寫意的掏了掏,揪出一個紙團來,遞給國子監祭酒謝峥嵘的手上。

謝峥嵘與司達通同朝為官,自然認得司刑珍,也知曉司刑珍與蘇少臣之間有一段鮮有人知的貓膩,只是如今人多,他不方便當面問,只能樂呵呵地同司刑珍點點頭,然後拆開司刑珍抓出來的紙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滞住,眉毛胡子皆是抖個不停。

“謝祭酒,我抽中的是什麽地方?”司刑珍見謝峥嵘表情那麽糾結,只當是蘇少臣給她謀了一個好差事,臉上的笑容又濃烈了幾分。

謝峥嵘沖司刑珍努力擠出一個滿滿都是慈祥安撫的笑容來,将紙團上的字展開給司刑珍看。

突!厥!府!

司刑珍揉了揉眼睛,确認自己沒有看錯後,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驚得那些個站在她旁邊的人全都往旁邊挪了好幾步,生怕司刑珍暴走時傷及無辜。

“謝祭酒,你告訴我,這個突厥府不是最西北的那個突厥府,對不對?一定不是,對不對!”司刑珍的眼淚說來就來,哭得謝峥嵘腦門嗡嗡作響。

謝峥嵘不着痕跡地抽出被司刑珍揪緊的衣袖,安撫道:“等突厥府富裕你來,司侄女你就是我們大乾王朝的功臣!司侄女,你可得努力了啊!”

司刑珍哭哭啼啼地走了,謝峥嵘晃了晃被愁到鬥大的頭,趕緊派小厮去給司達通和蘇少臣送信。

……

彼時的蘇少臣不在丞相府內,而在禦書房中。

蘇少臣看着長樂公主從徽州領回來的三個小豆丁,一臉古怪,他問唐毅,“陛下,既然小殿下和小公主都已經到了京城,為何不見白博士?微臣還有一些事情想要找白博士請教呢。”

唐毅對此事頗為頭痛,他不知道該如何給蘇少臣講他被白言蹊‘抛棄’的事情,突然聽到胖胖的唐如花插嘴,“我娘說他不要我爹和我們姐弟仨了,她說天高海闊,她要去找她的自由,去做有意義的事情。”

蘇少臣咂舌,良久之後,他悄悄擡頭看了一眼唐毅那黑成鍋底的臉色,違心地憋出一句話來,“白博士還真是灑脫。不要陛下微臣還能理解,這三個孩子說丢開就丢開,仿佛踹開一塊石頭般,若是換到微臣身上,微臣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蘇少臣怕年紀尚小的三個小豆丁心裏不高興,盡力說出一番比較委婉的話來,誰料三個小豆丁根本不領情,牙尖嘴利的胖丫頭唐如花叉着腰道:“你肯定不如我娘,不然我爹為什麽不喜歡你而是喜歡我娘!”

唐毅剛噙到嘴裏的那口茶瞬間噴出,蘇少臣面色窘迫地解釋,“因為你父皇是男的,而我也是男的啊,男人與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胖丫頭一臉‘我信你才怪’的表情,她怼得理直氣壯,“你騙人,我娘給我們看的畫本裏就有兩個叔叔相愛的,分明是你不如我娘,我爹才不會喜歡你。”

蘇少臣無語淚先流,白博士給她娃兒做的都是什麽教育!小公主看了還好,萬一倆小殿下看得多了迷上龍陽之好,那可怎麽辦喲!

蘇少臣雙手捧心,發自肺腑地建議,“陛下,我建議請一些名師來為小公主和小殿下做啓蒙。”

唐毅深以為然地點頭,“先教他們念書習字吧,等稍微大了一些,我就教他們治國經略與騎馬射箭,好好鍛煉體魄,将來也好上戰場殺敵!”

一聽到‘殺敵’二字,深受白言蹊和平文化影響的三只兔崽子就都齊刷刷地慫了,她們的親娘說是讓她們來跟着親爹吃好的,頓頓都能吃肉,怎麽現在聽到的和說好的不一樣呢?

三只兔崽子水深火.熱的生活從落入唐毅手中的那一刻正式開始。

蘇少臣想了想,又建議道:“陛下,後宮空缺已有數年,若是一直空缺下去,怕是會生出變故。微臣建議陛下在年前就開始選妃,一來是可以穩固王公貴族之間的關系,二來是可以填充後宮的空白……”剩下的話蘇少臣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唐毅能夠聽懂。

唐毅确實能夠聽懂,他斟酌片刻之後,點頭應下,“這件事就交由你辦吧,記住品德為首要選拔條件,長相倒算是次要的。”

蘇少臣領命,立馬就派手下的人去辦了,渾然不知司刑珍正在家裏磨刀霍霍。

……

白言蹊從徽州出發,一路随心而行,從暮春出發,一直走到深秋,偶爾會給家裏寫兩封書信,也會時不時寄幾本寫好的手稿去墨染齋,掙點兒稿費當盤纏。

行至關中地帶,白言蹊将疲憊的馬兒拴在草地上任其嚼着枯草吃,她則是走到茶棚下,同賣茶的老伯道:“老伯,來一碗清茶。”

那老伯笑容可掬地放下手中的報紙,滿是感慨,“陛下勤政愛民,登基數年才想到選妃,實在是我大乾之幸。姑娘稍等,水是燒開的,茶葉放進去轉一圈兒就好了!”

白言蹊的脊骨瞬間僵挺起來,她走到老伯放《大乾公報》的地方看了一眼,從口袋中拿出一塊碎銀子來拍到桌上,縱馬離去,朗聲同茶棚的老伯道:“老伯,茶不喝了,我有事先走一步!”

茶棚的老伯好笑地擡起頭,“這姑娘生的倒是标志,來去匆匆,莫非也想去京城選秀?若是能選上就好了,我這茶棚就能改名就鳳栖茶棚咯……”

白言蹊策馬狂奔了大半個時辰,累得氣喘籲籲,終于恢複了理智,暗啐一口,罵道:“皇帝選妃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白言蹊你吃的哪門子酸醋?是治病救人不好還是四處游歷無趣?”

……

寒暑交替,年複一年。

大乾王朝中逐漸有了新氣象,各地書院的學子開始致力于創新發明上,有人用大鵝的尾羽發明了硬筆,有人發明了兩個輪子就可以代步的車子……大乾王朝的發展用‘日新月異’來描述也毫不為過。

在新帝的統禦下,大乾的将士南征北戰,拓土萬裏,甚至大乾的王者之師已經殺到了海外,将大海另一邊的國邦也用大炮摧毀,在廢墟上建立了大乾王朝新的州府。曾有人統計過,一日十二個時辰裏,在大乾王朝的不同地方均能看到太陽,故大乾王朝的人都喜歡說自己居住在日不落之鄉。

朝廷上下齊心,新帝又添了十餘個子嗣,不過最受他寵愛的仍然是長公主唐如花以及大皇子唐正心和二皇子唐正行,曾有心術不正的惡妃想要殘害唐正心和唐正行的性命,被新帝當場處以株連九族之罪,那惡妃膝下的皇子也被貶為庶民,流放海外。

而在民間,‘白娘子’的傳說也越來越多,有人說見到白娘子對她施以靈藥,除去折磨她多年的頑疾;有人說白娘子只身一人闖入山賊寨中,救了他被山賊擄去的夫人;更有甚者,他們說白娘子身披閃電,恍若是天上的仙姑下凡般,一掌就拍死一頭吃人的熊瞎子……

深宮裏的三個小豆丁都已經長大,被長樂公主寵大的唐如花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有了女兒家的傷春悲秋,渾然不似唐正心和唐正行那般沒心沒肺。

禦花園中,唐如花挽着上長樂公主的臂彎,仰頭道:“姑姑,陳博士已經等了你這麽多年,似錦不能再耽擱姑姑的婚事了,姑姑還是出嫁吧,我聽說相爺半年前迎回相府的那位悍夫人都已經懷上了,姑姑莫要讓陳博士等急了。”

長樂公主老臉一紅,食指點在唐如花的腦門上,“就你人小鬼大,連姑姑的事情都想管了?還有,你同姑姑說的時候喊人家悍夫人不要緊,對外可不能這樣喊。要麽喊相爺夫人,要麽就喊司博士,要說那司博士也是你母後的學生呢……”

唐如花的臉色暗淡下來,眉眼低垂,她低聲喃喃,“姑姑,我已經快要忘記我母後長什麽模樣了,我曾問過我舅舅,他說‘饅頭不是馍’是我母後的筆名,而我母後又在書中寫了‘一生一世一雙人’,我覺得這宮裏的後位怕是會一直都懸空下去……”

小姑娘越說鼻音越重,最後忍不住流出淚來,哭腔道:“姑姑,我想我母後了。”

長樂公主欲言又止,輕輕拍打着唐如花的脖頸,安撫道:“若是似錦你真的想你母後了,那姑姑就帶你到徽州去看你外祖一家,再去找你桃姨,你桃姨肯定知道你母後在哪兒,行不?”

唐如花淚眼朦胧,“可是我問過我父皇,我父皇說我母後特別善躲,他都找不到……”

長樂公主目光閃爍,長嘆一口氣,道:“這天下哪有你父皇找不到的人?只是你父皇沒臉去找你母後罷了。你還記得你母後寫的第一本書嗎?”

唐如花止住哭聲,想了想,問,“就是那本《顫.抖吧科舉考生》?”

長樂公主點頭,“是的。那部書的主角白描在被惡人推下山崖時說了什麽嗎?她說,我是自由的,你們誰都不要想束縛我的靈魂。姑姑想,你母後是借着白描的嘴說出了她的心裏話。你母後是女中豪傑,她最想要的是自由,你父皇給不起她,這深深的宮苑也給不了她。而你父皇能給的起的只有榮華富貴,你覺得你母後稀罕這些嗎?”

“你母後是雪山上的蒼鷹,是大江大河裏的游魚,宮闱雖深,但是于她而言終究是俗了些,淺了些。你覺得你母後會屑于在這巴掌大的深宮裏勾心鬥角嗎?她是自由的,誰也無法束縛她的靈魂,你們不行,你父皇不行,這重重層層的宮牆更不行。”

唐如花似懂非懂,低聲重複着唐如花的話,“我母後是自由的,她是雪山上的蒼鷹,是大江大河裏的游魚,誰也不能束縛她的靈魂。”

眼淚簌簌落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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