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一場鬧劇
這次窦建華依舊是自己開車,以前晃一下就到的路程,今天覺得尤其漫長。
耕煙先送黃楚楚回自己房子裏,收拾妥當才晃悠悠走去被窦奶奶占據的那棟房子。
果然,窦氏沒有讓人失望。
“那位是你婆婆吧?這些天淨打聽你們家的事兒,我媳婦兒過去了一趟,結果被當小偷打出來了,還好跑的快。”欣奶奶過來問。
黃楚楚瞠目,自家婆婆這是想幹嘛?
難道窦建華走之前都沒叮囑嗎?
家裏吃的青菜,幾乎都是村裏人時不時送的,平時不在這邊,院子也都是委托欣媳婦兒打理的,再怎麽樣也要先問清楚啊,哪能動不動就打人啊。
耕煙趕緊簡單将家裏的情況介紹了一下,欣奶奶這才恍然大悟。
“人老了,就該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什麽角色,這樣折騰小輩又何苦呢?”欣奶奶放下手中的籃子,搖頭走了。
人家的家事,自己再看不過眼也沒法說太多。
“你老爹到了沒?”黃楚楚喝了口水,啃了兩個西紅柿,拍拍手準備去看熱鬧。
耕煙還在打電話,顧長清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突然說要過來,正讓耕煙幫他指路呢。
“這下熱鬧了。”黃楚楚看着閨女兒的背影,随手又掐了根黃瓜開始啃。
尖兒上還有小黃花呢,水嫩清脆,一根吃完還不過瘾,可惜手被摁住了。
“這是我的。”
黃楚楚眼睛一瞪,“跟你娘親搶食,不孝順。”
“母親要疼愛孩子,我一根都還沒吃呢。”說話的空檔,先把黃瓜塞嘴裏再說。
另一只手更快,已經把剩下的幾個西紅柿全攬在懷裏了。
“你又不是孕婦,咋愛吃這些東西呢。”
耕煙噎了一下,反駁道,“當水果吃啊,沒有人規定只有孕婦才能吃這些瓜果吧?”
黃楚楚撅着嘴出去了,耕煙咬着黃瓜跟上。
才走到屋後,就聽見了争吵聲,聲音熟悉且尖銳。
“他是你親弟弟,你親弟媳,怎麽就不能過來住了?你連黃皮他們家都能給一套房子,咱們家自己人反而沒有,你這個當哥哥的有良心嗎?是黃楚楚找個女人給你下的藥麽?”
黃楚楚渾身一顫,腳步怎麽都挪動不了。
這麽些年,她的付出得到的就是這樣嚴厲的指責麽?
耕煙氣急了,剛要沖出去,被黃楚楚一把拉住了。
“別去,你父親招惹來的,就讓他去擺平,咱們不出面。而且你一個晚輩過去,除了被指責,就是被欺負。”
黃楚楚的護犢子行為讓耕煙心生愧疚。
“媽咪,我不該搶你黃瓜和西紅柿的,你吃。”将剩下半截瓜柄遞出去後,才發現能吃的部分少之又少。
黃楚楚瞪她一眼,“難道我這個當娘的是假的?”
耕煙擁着她,“不是,您是天底下最溫柔最漂亮最會撒嬌和疼我的娘親了。”
哎喲,黃楚楚渾身雞皮疙瘩掉一地,“你別,正常點兒說話。”
母女倆坐在屋後的空地上,一人抓着一顆西紅柿,一邊吃一邊關注前屋的情況,時不時還做兩句點評。
“你爹不會把你這邊的房子也供出來吧?”
耕煙搖搖頭,“不用爹地說,估計奶奶早就摸清楚情況了。”
果不其然,窦建華根本就不是老窦氏的對手,再加上親弟弟和弟媳婦兒在旁邊添油加醋,村裏看熱鬧的人不時起哄,他臉皮沒辦法厚起來。
不知不覺,就被繞進去了。
“你自己答應的,要幫建國和她媳婦兒找工作的。還有你這房子是主動送給他們的,我可沒逼你啊。” 窦氏抓着窦建國的衣袖,抿着嘴皺着眉嚴肅地看着他,等待确認。
耕煙和黃楚楚也等着他的回答,西紅柿的汁滴到裙擺上都沒意識到。
“娘,這房子不是寫我的名字,我沒有權利贈送。”
“什麽?買房子不寫在你名下寫在誰名下?這還有天理了!花着窦家的錢還要把房子也霸占了,有這樣的媳婦兒嗎?你說說看,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媳婦兒嗎?”
窦氏在村民中間尋求認同感。
來的人幾乎都是近期在村裏比較聊得來的人,看熱鬧不怕事兒大,人心總是有醜惡的一面,覺得同樣都是有兒子的人,怎麽就生不出窦家那樣的孫女兒呢?
最重要的是,黃楚楚一點都沒有四十多歲女人的模樣,這在村婦的眼中怎麽能不生嫌棄嫉妒之意?
回家再聽到男人對窦建華的羨慕,看看鏡中人老色衰的自己,哪個女人心中好受?
婆婆來修理她,自己不過看看熱鬧,也沒惹到誰不是嗎?
窦建華無奈,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但他心中對親弟弟還存有一絲希望,扭頭問他,“你當初說要在家裏生活,所以我才掏錢翻蓋家裏的房子,你說村裏人都有摩托車,我二話沒說把剛買的車也留給你了。如今,這套房子是你大嫂自己買的,你讓我怎麽送給你?”
“大哥,話不能這麽說。當初要不是你弟弟起早貪黑賺錢能供養你讀書上大學,你能有這麽好的工作,娶到嬌滴滴的嫂子?如今你們家發達了,不過是送一套小房子給我們而已,就推三阻四的,哪裏對得起我婆婆從小對你的期望?”
耕煙算是見識了小嬸兒的口才,“媽,您以前跟小嬸兒正面吵過架嗎?”
黃楚楚聽到耕煙一本正經的問,想了很久,“沒有,沒機會。”
耕煙若有所思,“看來我爹完全不是對手啊。”
“放心,房子不是他想送就能送的。他敢送,我就敢賣。”
耕煙一愣,第一次見到娘親如此鎮定。
這種鎮定讓她內心反而慌亂起來,內心開始為老爹加油,家庭偶爾小吵小鬧是調味劑,但如果真的爆發內戰,她一點都不想見到。
“娘親,放心吧。我老爹肯定給力的。”說完,其實自己內心也很緊張。
窦建華被弟媳說得一愣一愣,但火氣也被成功拱出來了。
轉頭對窦建國說,“我剛才和你說話呢,你覺得我該送你這套房子嗎?”
窦建國看看自己媳婦兒,又看看自己的娘,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讓旁邊倆女人氣得不行。
“娘,別人給臉不代表自己真的有臉。還有奶,您從哪兒聽說叔送我們房子了?仔細看看,這是房租,我和黃皮每天在這邊吃喝用都是要給錢的,做工拿工資是理所當然。但我爸和我哥能幹什麽活?”
卿菊子霹靂巴拉一通話說完,還從人群中拉出一個青年來。
這是和黃皮一塊兒幹活的年輕人,性格也是憨厚老實的人,後面兩人才慢慢成為朋友。
“他是村裏麻婆婆的兒子,每天和黃皮一起上下工,問問他一天要做什麽?”卿菊子将他推了一把,眼神鼓勵他開口。
耕煙和黃楚楚都沒意料到還有這個反轉。
忍不住點贊,“卿菊子給力!”
窦奶奶眼睛一翻,“他幹什麽活兒跟我有什麽關系?”
“媽、爸,我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是嗎?那行啊,只要您承認我不是窦家的人,從此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卿菊子氣得直抹眼淚。
“你本來就不是窦家的人,你嫁到黃家去了,死了入的是黃家的墳。”卿菊子和黃嬸子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的,罵孫女兒是家常便飯,這種話更是信手拈來。
卿菊子完全不理親奶,只拿一雙倔強的眼睛看着自己爹媽。
窦建國有些不知所措,卿菊子剛生下來的時候也是他掌心裏的寶,不然也不會求着大哥給她娶個不一樣的名字。
只是有了兒子以後,就慢慢忽略了她。
窦小嬸一把拉過自己女兒,啪啪啪打在她後背上,站老遠的人都能聽見聲音。
哇~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人群中炸響。
黝黑的青年跨步竄出來,将卿菊子一把拉倒自己身後藏起來,怒目而視:“她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子,怎麽能動不動就動手打人?”
“哎喲,果然是新婚,這就開始護上了?她是從我肚子裏掉出來的,什麽時候想打就什麽時候打。”
卿菊子把眼淚一抹,從黃皮身後站出來,倔強地看着她,“有本事你今天直接打死我,否則,休想我以後再叫你一聲媽。”
這句話後,人群中立馬炸開了鍋。
說什麽的都有,但大部分都在譴責卿菊子不懂事。
父母再嚴厲,也脫不了是父母的事實,動不動說出斷絕關系的話來,在當父母的人眼裏,這是不孝的。
農村人說話粗俗,動不動喊出:“我恨不得打死你”這樣的話來是很正常的。
自然不覺得剛才窦小嬸剛才那幾巴掌,就能讓自己親生閨女兒喊出斷絕母女關系的話來。
耕煙看不下去了。
“你別下去,黃嬸子在,不會讓她吃虧的。”黃楚楚拉住她。
耕煙實在無法理解,母親和母親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區別,狠狠道,“難怪她要用未婚先孕要挾出嫁,我也終于能理解她為何要選擇黃皮這樣一個木讷的漢子。”
黃楚楚感嘆,“是啊,任何時候,只要自己女人和孩子受欺負,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的才是真男人啊。”
“媽咪,我爹地也是這樣的。只是在親情面前,總是會有犯難的時候,咱們再多給他一點時間。”耕煙知道這一幕讓黃楚楚心裏很不是滋味。
果然,黃嬸子開始發力了。
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站在人群中,開始一件一件數落窦小嬸這個當母親的如何如何不合格。
這些年來,卿菊子在窦家不過是個免費勞動力,吃的少,幹得多,而且毫無抱怨。
明明可以繼續讀書,卻被父母無情撕碎了錄取通知書......
家裏遭受的一切,在黃嬸子的口中全都開始活靈活現,輿論開始轉變風向。
偏偏窦小嬸還不自知,還在罵着卿菊子沒良心,只知道自己享福,心裏沒有爹媽和弟弟,讓年老的奶奶在家裏受苦......
兩邊數落下來,窦家的兩個男人沉默了。
窦建國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心中原來有這麽多的委屈,只當她這些年在家裏勤快懂事都是天生的。
唯一讓他不開心的就是懷孕這件事,當時甚至還罵她不自愛。
想到這裏,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上前兩步,“卿菊子,我......”
卿菊子身子一轉,黃皮直接擋在她身前,“她如今也是當母親的人了。別再跟訓猴子一樣訓她,我不允許。”
窦建華看着這對年輕人,仿佛看到當初年輕的自己和媳婦兒。
那時候雖然也很感激母親和弟弟為自己的付出,但看着媳婦兒受委屈,心裏難受的很。
是媳婦兒安慰自己,說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如果他們先要錢,或者要車,在能承受的範圍內給予也是應該的。
看着年邁的母親,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才能真正接受自己的家庭呢?
黃楚楚進入窦家開始,別說是心疼,就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給予。
反觀黃嬸子,對卿菊子的處處維護,甚至幫着自己兒子維護自己的媳婦兒,那種愧疚感幾近将他淹沒。
在人群中找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女兒和媳婦兒的身影。
這一刻,他終于知道自己錯了。
而且錯的極為離譜。
妻子願意因為自己去接納他的家庭,應該心生感激才對,而不是理所當然。
這些年的付出,夠了。
“媽,這些年我對家庭的付出自認為不少。如果您和弟弟供我讀書,想要的是得到回報,我自認為這些年也對得起這份付出。但我不管怎麽說,都是您兒子,不說弟弟當初學業如何。我從上大學開始,都是靠的自己。當初娶媳婦兒的時候,您也是一分錢都沒有掏,要不是丈母娘看着我一片赤誠,也不會有現在的我,不是嗎?”窦建華越說越激動。
窦氏從未見過大兒子如此嚴厲地對自己說話。
窦建華怎麽說也是國企多年的管理層,散發出威嚴的時候,也挺有氣場的。
“你,你這是要反了?”
“娘,我從未想過要反什麽的。萬事都有一個度,您從小疼愛建國,我沒有半句怨言。但您現在甚至企圖侵占我媳婦兒的東西來給您的小兒子,這點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還有,黃楚楚是我的妻子,窦耕煙是我唯一寶貝的女兒,我沒有指望您多疼愛他們,但最起碼的尊重是要給的。”
老窦氏一時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委屈和冤枉充斥着全部的理智,突然上前抓住窦建華,“你個天煞的,你怎麽能怎麽對我說話。你怎麽能啊?嗚嗚......我掐死你算了,我當初怎麽會養活你的啊,就該丢你到河裏喂魚算了。養大了翅膀硬了竟敢如此對我,嗚嗚......”
這劇情反轉太快,耕煙和黃楚楚完全沒有思想準備。
“媽,這時候咱們更不能出現了。咱們都大着肚子,奶這時候咱們,不整個撲上來撕碎我們才怪。”
黃楚楚急切的腳步停住了。
說完,耕煙倒吸一口氣。
自己剛才說什麽了啊?
咱們都大着肚子?
好在黃楚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屋前,透着竹林看着門口的鬧劇。
自家男人因為說了幾句公道話被追着打,臉上身上被抓的全是血痕,心疼得不行。
但也知道女兒說的都是實話,此時如果站了出去,只會讓窦建華的努力功虧一篑,甚至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畢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追了兩圈,也累的氣喘籲籲。
窦建華身子被調理得剛懷了孩子,即便身上的衣服被抓得一團糟,但還是耐心地勸着坐地上嚎啕大哭的窦氏。
勸哪裏會有用?
窦氏此時要的是妥協,對她百分百的依順。
窦小嬸還想開口挑事兒,被窦建國一把拽住,“你給我少摻和。”
平時嚣張得窦小嬸在男人動氣怒火來,也沒了膽子,只敢小聲咒罵自己男人沒本事。
黃嬸子依舊牢牢控制着輿論導向,此時不光将兒媳婦兒解救出來,甚至連黃楚楚的形象也挽回了七分。
再見窦建華被撓成大花臉,依舊輕聲細語地勸着老母親。
窦建國一家對扁兒鎮的貢獻,加上老窦氏近期在扁兒村的名聲并不是很好,有對比就會有傷害。
做豆腐的麻婆子和欣奶奶出面了,開始勸說窦奶奶心別太偏,都是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別寒了孩子的心。
窦建國本就是個沒什麽本事的人,加上這些年幾乎沒吃過什麽苦。
窦建華臉色一虎,再拿出哥哥的範兒來,他根本都沒法抵抗。
別人勸說老窦氏的空隙,他請了村裏幾個人,幫忙把窦建國一家送上了車,馬上送回老家去。
窦建華給的車資不少,樂意幫忙做個順水人情的人也不少。
老窦氏最後是哭着喊着被架上車的,窦小嬸雖然不服氣,但看在窦建華塞過來不薄的紅包份上,稍微抱怨幾句,說了些酸話,最後也上車了。
窦耕煙和黃楚楚這才慢慢下來。
“給了多少啊?”
“啊?媳婦兒,你回來了?剛才幸好你不在.......”窦建華突然變身話唠,可惜黃楚楚絲毫不中計。
“紅包裏包了多少啊?”
耕煙直接去看卿菊子了,那幾巴掌就是站在竹林裏看,都覺得打得重。
孩子哭了會兒估計累了,卿菊子看着孩子臉上挂着眼淚珠子,自己的眼淚止不住。
“別哭了,剛才是我故意搖醒孩子惹他哭的。趕緊回屋看看你的後背,讓耕煙幫你揉揉紅花油,真狠得下心啊,聽那幾巴掌,這哪裏是打閨女兒,完全就是把你當仇人打的啊。”
黃嬸子還想繼續說什麽,見媳婦兒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趕緊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