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一百塊
窦建華懶得去理會這種小動作，盯着監察室的窗戶，盼着老母親最好什麽事兒都沒有。
昨晚回去，都沒敢跟黃楚楚說實話，只說今天進一步檢查。
若是知道老窦氏有可能生病，昨晚估計又沒辦法睡好覺了。
想到這裏，他內心有些慚愧。
之前，總是覺得嫁給自己，既然嫁給了自己就理應包容自己的家人，即便是一些無理的要求。
只因為他們在農村，自己是讀過書的人，不一般見識顯得自己更大度。
卻從未想過，他這樣的想法對于黃楚楚和窦耕煙是否公平。
昨天，即便是骨肉血親，自己也寒了心。
那這麽多年無度的索取，在自己媳婦兒和女兒的心中，又是怎樣的陰影？
“建國，不管待會兒拿到什麽樣的檢查結果，我這個當大哥的話就撂在這兒了。”
“大哥，你說。”窦媳婦兒趕緊接話。
“咱們去樓道子裏說，弟媳你先在這兒照看一二。”窦建華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反而轉頭看向自己的親弟弟。
窦建國瞅了瞅媳婦兒，接收到指令後，屁颠兒跟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口煙上了瘾，窦建華又問他要了一支，只是點上火後遲遲沒有吸，只是看着火星在指尖慢慢移動。
眼看一支煙要看完了，窦建國第二支煙又點上了，還不見大哥說話，有些急了。
“大哥，你有話就說，別吓唬我。”
窦建華将煙頭在地上碾熄，扔進垃圾桶，看着這個明顯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親弟弟，開口道，“記得當初我離開家出去上學，我就在心底暗暗發誓，将來一定要讓我家人過上村裏最好的生活。”
窦建國嘴巴張了張，卻還是選擇了沉默。
窦建華當做沒看見，繼續回憶，“後來我畢業開始賺錢以後，每個月三分之二寄回家讓媽幫我攢着，說等錢夠了就建房子。想想好像還是前幾年的事情一樣，誰知一晃卻是二十好幾年過去了，我都要當外公了。”
“哥，你到底想說啥？”窦建國沉不住氣了。
“我想說，這些年我履行了當初的承諾。給家裏蓋房子，每個月寄生活費，家裏的大小開支我幾乎都沒有漏掉過，哪怕是人情往來都是我掏錢。當然，我是大哥，該承擔這些。”
“我知道你這些年給家裏貢獻不少，但我也不輕松啊。母親生病，床前是我媳婦兒伺候着，家裏的重活兒幾乎都沒讓她幹過，看村裏的老人誰有她日子過得舒坦啊？”
窦建華沒有争辯，只是看着他，知道對方的視線中從斜上45慢慢下降，直到斜下45，才再次開口。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跟你算賬的，只是告訴你，你大哥不是傻，也不是不會算術題，只是因為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兄弟。你也是當外公的人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不管母親以後如何，生病我掏錢，這點到哪兒我都認。”
窦建國臉上這才有了笑意，“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但是......”
晴轉多雲。
“但是，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當初咱們兄弟倆都沒娶妻的時候就約定好，我出贍養費你在家照顧老母親，因為她更願意待在農村和你過，才有了這個商議。現在，你還願意履行嗎？”
“大哥，你都說了，那是咱們都沒有成家之前。現在，咱們不光都成家，也都是拖家帶口的人，咱能不能從新商議。”
“你說，我聽着。”
窦建華又從他煙盒裏抽了支煙，點然後繼續看着。
窦建國看得心疼，一支煙也要一塊多錢啊。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的心聲，窦建華總算抽了 一口，然後嗆得面紅耳赤，準備碾熄了扔掉，被窦建華搶過去了。
笑道，“兄弟間，不介意。”
趕緊抽了一口，仿佛要把之前浪費都彌補回來。
“你确定不用跟媳婦兒商議商議？”窦建華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這煙味兒着實嗆人，也不知道昨天是怎麽吞下去的。
“不用。老母親我也照顧了這麽些年了，從來沒有問你要過一分錢，怎麽輪也要輪到你家去了吧？”
窦建華眉毛一挑，像是今天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你确定說的是人話？”
“大哥，你也不用這樣看着我。以前，咱媽的确是不願來城裏，可現在她喜歡的很，尤其是扁兒鎮那邊，和農村也沒啥區別，她覺得在那兒養老挺好的，你們不是也都在那邊住的挺好的麽？”
窦建華似笑非笑瞅着他，“這是你和媳婦兒昨晚商議出來的？”
窦建國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問他，“大哥，你覺得我這決定如何？”
“你的算術題比我好多了。”窦建華笑笑。
“別，大哥你可是讀了大學的人。”
“那行，老母親我養，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公平。反正什麽都是一半一半嘛，以後媽愛住城裏住城裏，愛住扁兒鎮住扁兒鎮，你呢，就按照我之前給的贍養費按月打給她就行了。至于這次看病的醫藥費，咱們倆兄弟也不用算得太仔細，從今天開始的醫藥費開始攤吧。”
“什麽？我也要給贍養費？還有，醫藥費是個什麽鬼？你賺這麽多錢，就是給媽看個病又怎麽了？”窦建國跳腳了，煙也不抽了，眼睛瞪得冒紅血絲。
窦建華疑惑，“不是你說的輪着來嗎？媽在你那兒我給贍養費，媽到我這兒沒理由你不給啊。”
“那，那是因為你有正式工作啊，你賺的錢多啊。”
“你不是她兒子，撿來的嗎？”
“當初，是誰放棄讀書的機會拱你一個人讀的大學？”
“你好像是自己考不上高中，自願辍學的吧？這些我不想跟你計算，我只問你，你真實的想法到底是什麽？”
“我就是沒錢！”窦建國脖子一橫，終于拿出殺手锏。
“意思是看病你沒錢，也不願意養老母親了是嗎？”
“是又如何？”
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樣，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
“行，我知道了。”
然後，然後，窦建華就走了。
“哎哎哎，你給我說明白，你知道什麽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啦。”窦建華淡淡一笑，拍拍身上的煙灰，朝檢查室走去。
回來，剛好檢查結束。
窦媳婦兒見到自家男人別扭的臉，一時揣摩不透他們到底談的如何，現在也不好開口問。
“哎喲，我快餓死了。”
“還有最後一項，檢查完就可以吃飯了。”窦建華說話的語氣特別溫柔，讓老太君一下子都不知如何反應。
“你吃錯藥了？”
窦建華笑笑，推着車，“不習慣麽？”
老太太小聲嘟囔一句，“是有些不習慣。”
窦建國和媳婦兒一直在後面眼神交流，卻不斷受挫。
接下裏，便是無盡的等待。
窦蕭終于回來了，窦建華下意識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半。
估計這頓吃了，午飯也省了。
“給，六十塊。”
“什麽？這麽貴？”窦建國跳起來。
折騰一上午，老窦氏正在閉目養神，被小兒子的驚呼吓得直拍胸口。
“咋咋呼呼幹啥？老娘還沒死呢。”
“這麽點兒東西，六十塊，簡直就是坑人啊。”窦建國舉着手裏兩個塑料袋兒，裏面不到十個包子，然後兩杯豆漿，兩個茶葉蛋。
窦蕭梗着脖子，“你愛吃不吃，我午飯還沒吃呢。”
說完就要去搶，被窦媳婦兒一把抓過去。
“你娘我肚子都快唱出歌兒來了，你還惦記着吃午飯，個沒良心的 。”說完，一邊吃包子一邊催着窦建國給錢。
扣扣搜搜好不容易掏出一把零錢，卻不夠六十。
窦蕭直接從裏面抽走一張紅色，“四十當路費了。”
“什麽？你他媽的腳是金子做的？”窦建國今天在走道裏憋的氣找到縫隙，一骨碌全冒出來了。
“哎喲哎喲，吵什麽吵？不就一百塊錢麽？奶給你。”
老窦氏從貼身衣服裏掏出個手帕，卷成圓圈的錢最外面抽出一張遞給窦蕭，他才不情不願地掏出從窦建國手裏搶來的那一百塊。
病房終于安靜下來。
旁邊的病人和家屬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瞄，繼續關注事态發展。
“你中午跟着大伯去吃午飯，然後順便給我們帶上來。”老窦氏發口令。
“媽，食堂中午會給您送飯，我還要去接楚楚，她今天也在醫院。”窦建華依舊語氣溫柔得不行，而且理由也的确很充分。
“她不是有車麽？”
“楚楚是高齡産婦，醫生早就叮囑她不要再開。”看了一眼手表，時間也差不多了。
“您吃完飯就休息一會兒，我安置好楚楚再過來。結果估計下午才能出來，建國和弟媳中午也休息一下，這裏地方小，人多沒辦法休息。”
“那我們中午吃什麽？”窦媳婦兒急了。
“醫院下面有食堂，或者您跟別人打聽打聽，醫院附近的吃食不少，我就不多啰嗦了，還趕着去接楚楚呢。”
一邊說話，然後起身直接就出去了。
窦媳婦兒還要追出去，隔壁病床的家屬說話了，“我待會兒也要下去吃飯的，你們不熟悉環境，可以跟着我一塊兒下去。”
人家話都說這份兒上了，還能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