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夜
隔天我找到米諾斯,告訴他我不想再陪他玩扮演游戲了。
“你可以重新找一個倒黴鬼填補空缺,要是你良心還過得去的話,大可以把你轄制下的人抓個遍,只是我恕不奉陪。”
他坐在一塊半風化的岩石上,像在看什麽好笑的事物一樣看着我,一點沒有放行的意思。
“我破解了你的謎語,”我進一步說道,“作為回報,你是不是應該取消對我的指控?或者我可以指望你知恥一點,像斯芬克斯那樣,因為羞愧而觸石自殺。”
但對方深谙避重就輕的藝術:“你知道嗎,——斯芬克斯是一種有趣的生物,它的原型見于多個神話傳說,是許多奇禽異獸的源頭。”
我決定在發作前最後一次回應他的話題:“比如拉馬蘇?”
“還有獅鹫。”
我想起克諾索斯耳室的壁畫上就有獅鹫,頭飾鮮紅,肩胛上蜷曲着橙黃色彩繪,渾似入口處的旋轉樓梯,那是米諾斯的象征——每個法官都有自己的專屬紋章,像希緒弗斯的就是一對金色的翅膀。
“這樣豈不正好,實打實為你樹立了一個榜樣。”
他翹起一只腿:“你是想說,我該把斯芬克斯作為一個原型意象而加以效仿?”
我怔住了。米諾斯從來不會明着把話講清楚,他既然刻意提到自己紋章的來源,也就是在向我确認先前我對于雅柏菲卡原型的推斷。
“我不是你的玩具,米諾斯。”
他笑起來:“做我的玩具需要再多一點聰明,外加些執拗——而今晚你屬于埃拉克裏翁。”
我差點忘了自己将要面臨的處境。埃拉克裏翁石獄只對法官與犯人開放,米諾斯既然把我帶上魔山,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絕好的懲罰機會。
“你應該覺得榮幸,你可是這裏唯一享有進入內核特權的普通人;還是你不甘吝美,想要我為你再找個伴?”他撩撩長發,貼向我頸邊,“昨天宴會上那個與你相談甚歡的,我認為就剛剛好——”
我瞪了眼米諾斯:“別妄想再把其他人拖下水;再者,卡路迪亞他們還輪不到你來管。”
他轉而玩起自己一绺頭發:“我是不是應該提醒你,法官的職權裏有一條是‘推定通判’呢?——也就是一位新上任的法官如果來不及打理旗下的轄區,其他法官有權代為管理。”
我無話可說。好在他也沒有繼續為難我,很快他的下屬就聚集過來,押送我往目的地進發。我注意到這不是之前那支警衛隊。
“碧亞克為什麽不在?”
這一次米諾斯似乎是遇上了麻煩,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他上岸去接一個人。”
“但願這個人不會像我一樣充當你的消遣。”我說道。在進入內核之前,我擡起頭看了一眼澄澈的天空,忽然覺得無所畏懼。
其他人沒法跟過來,米諾斯在等到我完全沒入黑暗後,才慢悠悠地踏進通道。随後他關上了外門,我們經過久久的盤桓,眼前豁然開朗。
和我預想中的并不一樣,埃拉克裏翁石獄裏的陳設絲毫不輸給克諾索斯宮,除了過分的冷清,它在規模上甚至比後者更大,夜裏那些隔着城牆才能看到的淡藍色脈絡,此刻在山體內部顯得無比清晰。我朝它們注視了一小會,發現這些回路會随着信息串的出入輕微移動,很明顯是具有某種趨性。
“埃拉克裏翁很久沒有關過重犯了,所以你得一個人留在這裏。”米諾斯若有所思地敲打着石牆,“每個隔間不會有标識,一旦在裏頭迷路,想想看吧——恐懼,孤獨,抓心撓肝,無所适從,像根被白蟻蛀空的灌木……你能做的就是等在這裏,這間專為你打造的牢房,不要随意走動,明白嗎?”
我對上他的視線:“那你呢?沒有我為你充當階段性的娛樂道具,你又拿什麽尋開心呢?”
“你還是自求多福的好。”他起身離去,很快消失在走道盡頭。
米諾斯僅僅在口頭上限制我的自由,我當然也就不會乖乖待在一個地方。在我眼前分出幾條小道,我選擇了最左邊一條,那裏的網格排列得最密,意味着經過此處的信息最多。我不吃他的恐吓,沿着策劃好的線路一直走下去;根據源流分布規則,越靠近中央,回路應該越多,我靠計數做到辨識方位。
很快我就掌握了規律。山體內的網路有兩種顏色,深藍代表流入,而淺藍則代表流出。假定魔山的屏障是由流出信息串控制的,那麽流入的信息串無疑是外界向核心遞送的資料。這樣我一直找到深藍□□域最富集的地方,再往裏走上幾步,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把藍光燃燒到極致的龐大庫房。
這似乎是一個悖論。擁有的完善設施的法院尚且保留了古老的圖書館,而拒絕了神識庫一切聯結、全然保持着舊式生活的魔山卻藏了個純粹由信息流構成的房間。然而令我吃驚的還不止于此,這裏是法官拆解各處卷宗的地方,米諾斯竟然把幾個轄區的資料庫都放進了這座監獄。
我試探性地點開一小塊抽屜,沒有加密,想必是由于平時沒人過來,米諾斯懶得給它們上鎖。一疊由字符串組成的小冊子記錄了某地區人員的搬遷情況,有卡路迪亞的名字。我心念一動,把它放回原處,順着庫房的字母序號找到“R”,然後在頭頂上方找到一排小字。
Rosarium Regiae:Rugonis
皇家玫瑰園:魯格尼斯。
算我運氣不錯,資料庫的卷宗并沒有嚴格遵照姓名來編排,要是魯格尼斯前面的不是接連的兩個R,對于不熟悉具體查找方式的我而言,想拿到正确的文件無異海底撈針。
那上面羅列了魯格尼斯簡略的生平,早年在雅典片區的玫瑰園長大,十九歲開始為白禮法官供職,深得信賴,三十六歲外出執行任務,死于藥物中毒。
沒什麽特別之處,我阖上頁面,略感失望。
但底下還有一份一模一樣的文書,我随手把它翻開,餘光掃到了一個名字:
——雅柏菲卡。
這個人現在俨然成了我的夢魇,具有在任何時候令我呼吸加速的魔力。根據記載,魯格尼斯曾經收養過一個棄嬰,也就是米諾斯口中的雅柏菲卡,并付出大量心血加以栽培,但他在魯格尼斯去世以後就與雅典失去了聯系。
卷宗不會撒謊,前提是它得是真本。看來這只是前一份資料的副件,因而在內容上有所出入。有那麽一瞬間,我控制不住笑出聲來——真是難為米諾斯,為了把心中的虛像變得更真實一點,不惜複制出原始卷宗加以篡改,好給自己腦子裏留下一個固化的形象。
問題是他為什麽偏偏看中了與自己相差一個時代的魯格尼斯。
我在掌心比劃幾下,漸漸地察覺到是哪裏不對了。
如果魯格尼斯早在五十年前就成為了白禮的下屬,那麽白禮必然先于這個時間成為法官;但白禮是在阿斯普洛斯刺殺賽奇以後才正式任職的,這意味着阿斯得出生在賽奇當上法官之前。阿斯是德弗特洛斯的孿生哥哥,他的年齡不可能超過三十歲,如此一來就與之前的描述産生了沖突。我猜測卡路迪亞對當年的刺殺案很可能只是道聽途說,他給我提供了錯誤的時間軸,讓我以為魯格尼斯和米諾斯不是同時代的人,而實際情況遠比我想的複雜。
但我搞不定白禮兄弟的真實年齡。我應該再去查一查賽奇的檔案;如果沒有收獲,最好是能在出獄以後直接造訪希緒弗斯。
資料庫浩如煙海,我沒法找到白禮的卷宗,不過先前卡路迪亞的抽屜旁邊正好就是雅典部分名流的名錄,其中就有賽奇。我連忙打開它,卻發現賽奇的頁面已經被整個關掉,呈現出死寂一樣的暗色。資料遭到轉移,或許代表這個人去世,但魯格尼斯的卻保留了下來……
突然間我停下了動作,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全身蔓延。
從法院開始,接着是昨晚的集會,一直到魔山內核,米諾斯利用了我的好奇心,正一步一步誘導我去調查魯格尼斯,甚至賽奇、白禮,以及餘下的法官和他們所在的片區。他創造機緣,積極提示,在暗處支配我做這一切。這不是一個好兆頭,與其認為他好意請我替他開解,不如說他很享受把別人牽在手裏的感覺。
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麽之前的人沒有一個去公開米諾斯的罪行。他是一個極其高超的心理師,将人最本能的求知欲的當做養料;新的觀念是一枚種子,他把它植入人們的身體,看着它慢慢發芽,從中開出絢爛的罪惡之花。當你一言一行都被這個人計算好,所能做的不過是按照他預設好的路線行進,你就成為了他手中的玩偶;慢慢你把這變成一種習慣,只能放棄掙紮,最終在他懷裏溺死。
我絕不會步他們的後塵。我握緊拳頭,暗暗發誓。
***
然而我沒能繼續追查下去。米諾斯不知用了什麽手法定位到我,結束了我在資料庫的摸索。
“出了點小狀況。”他說道,一點不在意我翻動了卷宗,我此前的懷疑也就得到了印證。
很快他将我帶出核心,我們回到克諾索斯,站在背靠埃拉克裏翁山的一處露臺上;這時候天色還未黑透,各路賓客正停在遠方的海岸邊等待發船。米諾斯換上了第一次見我時的紅色法袍,背着手,沿內牆走了好幾個來回。他有些氣急敗壞:“恭喜你,你出獄了,但也別想得到釋放。只要我還是大法官,只要我——,我絕不會放任你偷偷溜掉。”
我從沒見他發過那樣大的脾氣,雖然看他吃癟是我現今一大樂事,但他最後的話無疑令我大為光火。正在我猜想到底誰給米諾斯制造了如此大麻煩的時候,一道黑影落在我臉上——是上次我在法院撞見的拉達曼迪斯。他在體量上大了米諾斯一圈,恰好能把入口的燈光完全遮住。
他看看我,看看米諾斯:“你在繼續幹蠢事。”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我說的。米諾斯在看到拉達以後立刻恢複了鎮定,向後者保持着自己禮儀性的笑意。
“你還在繼續幹着蠢事。”拉達又重複了一遍,在他看來米諾斯的表情無疑意味着漫不經心的嘲諷。
“我叫碧亞克去接你,不是為了讓你來和我說教的。”
“我來只是想奉勸你不要再蠢下去。”他一點都不介意當着我的面和米諾斯吵架,那讓我覺得他或多或少是沖着我來的。
米諾斯挑起眉毛:“是啊,你勸了我好多次,有一回差點把我掐死,——有起到作用嗎?”
這句話在拉達身上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他一下子近乎瘋狂,沖上前狠狠抓住米諾斯衣領。“那我不介意再掐你一次——”
“不要以為你是我弟弟,我就可以無限制地縱容你。法律所能照到的土地上沒有親疏。”米諾斯說起話來毫不留情,但拉達并不想放棄。“在教訓我之前,你最好先學會告訴自己該做什麽。”他抓住拉達一只手腕,一寸一寸往下按壓,“我覺得可以結束了。”
拉達曼迪斯癱軟下來。盡管他比米諾斯高出半個腦袋,此時看起來卻像挂在對方袍子上一樣。
“米諾斯,不,我的兄長……我懇請你——你不是一定要做法官不可的,如果可以,讓我來,別忘了我也是備選法官——”他徹底失去了先前的盛氣,語調近乎央求;他的嘴唇輕微顫抖,鼻翼翕動,那是臨近崩潰的神情。
“多謝你的好意。”米諾斯輕而易舉掙脫了束縛,“可惜事與願違。我只好對你說聲抱歉,這樣大概能讓你好過些。”
他眼看着自己的親弟弟敗下陣來,一步步走回門邊。
“拉達,有時候我真看不懂你,一些事你明知道不可能做到,又何必接二連三地向我發難。你必須記得,即便你把自己折騰得傷痕累累,也沒有人會憐惜你的固執。”
拉達曼迪斯沒有再說話。他此刻無比倦怠,像剛從酒缸裏被打撈上來,整個人濕漉漉地往下墜,我懷疑他連下樓的路也走不穩。
他一離開,米諾斯就靠在一面石牆上,精神狀況不比拉達好多少。“扶我進去。”他說着,輕輕閉上了眼睛。
***
我們向塔樓頂層走去,我緊貼着磚石,一路上蹭下了不少沙土。
米諾斯剛剛和人争吵過,現在他極度疲憊,卻還想在我面前硬撐着維持尊嚴。我冷冷提點他道:“看來大法官這個職務炙手可熱,不僅阿斯兄弟想做,你的弟弟也急着分一杯羹。”他沒有吭聲,只是由我攙扶他進入一間儲藏室。我頭一次感覺到他輕得可怕,那藏在外袍下的身形恐怕算不得健碩。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拉達為什麽找上你,我被提前放出來是因為他嗎?”
他伸手指了指我;一開始我還在猜他的意圖,直到我醒悟過來他是要我把臉擦幹淨——剛才那一番動作讓我臉上沾滿塵埃,混合着汗水一道淌下,這會怕是說不上雅觀。
“你居然還有閑心管我擦臉,——你騙了我,讓我蒼蠅一樣四處亂轉,而你卻等在外面看我的笑話。”
米諾斯稍微緩過些氣,片刻之後,他開口說道:“你為什麽會認為自己夠資格讓我對你說謊?”
我真想趁着他虛弱多揍他幾拳。
“我看到賽奇的檔案了,”我告訴他,“可你把裏面的資料挪去了別的地方,讓我中斷了線索。”
他索性把腦袋枕在胳膊上,這使得他說話時摻雜了一點鼻音,像塊磨得渾圓的磁石:“舊大陸時期的法官有個傳統——他們的紅袍不為國王之死換成黑色。”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提起這個話題:“這裏已經很久沒有國王了,甚至是首相,你可以推算一下這片土地上的最後一位執政官死于多少年前。”
他不理會我的打岔,自顧自地說下去:“——按照他們的習俗,國王的葬禮是由四名地位最高的大法官主持的,這些人穿上華美的長袍,領着棺椁走在隊伍最前列,越少悲傷,越能顯現出背後的含義……所有送葬者都身着黑衣,唯獨法官們披戴紅服,‘豁免服喪’,它告訴我們故去的王者已與自己的政治身體合二為一,法就是活着的正義,國王将作為象征活在延續不斷的政體裏。”
我從沒想過這層寓意,但我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也就是說,他們從現實中剝離出政權的概念,創造了一種精神共同體?”
米諾斯表現出少有的耐心:“畢竟生在須臾,人們總要靠一點假想中能夠恒在的東西保持希望。從前屬于神學世界的禮儀,到後來被法的世界所接管,逐漸變成合衆體,——而更早的宗教祭祀也不過祈求恒常的真理。如今沒有誰有權聲稱自己是地面上的代行人,我們的世界卻變本加厲,保留了法官隐喻的全部形式。”
“拉達不希望你繼續做法官。”
“是啊,一旦成為法官,個體的死亡便與我們無關了。黑色不過代表着自然身體的死亡,由體系構建的紅色才是該永垂不朽的東西。神識庫下不允許出現死去的法官,賽奇的職權可以轉交給旁人,他本人卻從不被判定為死者。”
一下子說那麽多話太消耗精力,他倚靠窗戶,望着墨藍的海面出神。我還不能完全領會他的弦外之音,不過已經足夠解釋一些現象。
集會上馬尼戈特的外衣裏裹着黑袍,那是作為嫡系弟子的他在悼念自己的老師;可是希緒弗斯做不到如此,他必須穿上标志性的紅袍,就像許許多多個世紀前他的前輩們那樣,接下理念世界賜予的權杖。
月色與燈光的兩重映照下,米諾斯的袍服格外鮮豔。
賽奇死了。
而法官永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