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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夜

八月份的克裏特氣候極其幹燥,但當我們下樓時,外面卻難得下起了雨。這個地方是整個克諾索斯最高處,我隔着牆上的孔洞向下眺望,山腳周圍人影疏落,姍姍來遲的賓客們不巧撞上這場雨,正朝着我們所在的位置飛奔。“需要找件雨衣嗎?”我問米諾斯。

他頭也不回,直直往雨裏走去,不一會身上便已濕透。

我頓時覺得很沒意思。現在我暫時無處可去,要我趕上去跟着米諾斯,叫他誤會我在擔心他淋雨,我寧可留在塔裏等待雨停。

好在今晚人們不大可能跑到露臺上來,我被這幾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搞得心煩意亂,昏昏沉沉中額頭逐漸貼向石牆。等我再次睜開眼睛,遠方雲霞初綻,地磚上的雨水已被蒸幹。我竟然就這樣蜷在樓梯間睡了一晚。

米諾斯早就不知所蹤,我拍了拍身上的泥濘,然後走到露臺出口,打開門,眼前卻是一群我完全不認得的人,黑壓壓地堵在我的去路上。

“巴連達因。”為首的那個人這樣介紹自己。他有着和米諾斯相似的銀發,只是修剪得更短,火焰一般往後伸展。我誤以為他也是米諾斯的親屬。

“你們的法官昨晚就離開了,沒留下任何話,所以很遺憾,我也不知道他這會在哪裏。”

他皺起眉頭,顯然是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我只得再解釋一遍:“你知道,米諾斯就是這樣,你能指望他對旁人多說些什麽呢?”

“我不是找你說這個的。”他打斷我,“昨天拉達大人是因為你才和米諾斯法官吵架的嗎?”

一時間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巴連達因和其他人齊刷刷地盯着我,眼裏滿滿的不容置疑。

“我不認為我有能力插手他們兄弟之間的矛盾。”我冷冷地說道,“而且,要是他們私下裏吵起來,怕也不會想讓別人知道,畢竟這不是什麽光耀門楣的事。”

底下有人按捺不住叫嚷起來:“如果不是因為你要進到魔山核心裏去,拉達大人根本不至于連夜往這裏趕。你知道嗎?我們從來沒看見他急成那樣,在得知你已經在島上之後——”

我這才反應過來這些人都是拉達曼迪斯的下屬。如此就更好辦了,只需要把錯全扣給米諾斯,他們甚至都不會為此眨一下眼睛。

“那就更抱歉了,那裏本來就用來關押定好罪名的囚犯,誰叫我是米諾斯的犯人呢?”

“你不屬于這裏——這個地方。”巴連達因眯起雙眼,“只要你還在,拉達大人就不會安心。”

我擺出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那你們得要問問米諾斯哪根神經不對,為什麽偏偏挑中我,我倒是想請他給我一個罪名,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也好讓我晚上睡得安穩一些。”

對方被我這一問噎住了,半晌以後他問道:“你是說,——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

我點了點頭。

“太亂來了,太亂來了……”他背着手,接連轉了好幾個圈,“一個法官怎麽能夠在沒有定罪的情況下把犯人帶來魔山?要是公衆知道以後會怎麽想呢?拉達大人——他的前程會因此而受到影響——”

“我不是犯人,巴連達因先生。從一開始我就不斷向他追問,至今都沒有得到明确的答複。我不認為自己有過觸犯法律的行為。”我為自己辯解道。巴連達因的反應出乎我意料,我感到有希望借助他幫我脫離困境。

“我需要你,你們,尤其是拉達先生替我伸張正義。”我特意把拉達曼迪斯捧到一個極高的位置,“我必須得到無罪釋放,如果能讓公衆了解到拉達先生在背後做出的努力就更好了——這樣一來即便米諾斯受到處罰,拉達曼迪斯先生也會得到一個良好的評價,人們會因為他的公正無私而更加信服他。”我怕他反悔,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這是保住拉達先生名譽唯一可行的辦法。”

但巴連達因不吃我這套。“別把我們當傻瓜糊弄。”他背過身,偏頭看着我,“暫時沒有被定罪和無罪有着根本的區別,我憑什麽相信你不是為了給自己脫罪編造出一套說辭,如果在你撒謊的情況下我貿然插手你的案件,最後仍然免不了波及到拉達大人。”

“你和我不同。我被強制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系,但你們可以通過自己的情報網絡采集證據。”

這句話無疑是劑定心藥。巴連達因不會不知道犯人在米諾斯手底下的待遇,一個失去神識庫聯結的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同步造假。

他咬着下嘴唇,緊盯我的眼睛:“切掉聯結……并不是萬全的保障,就在二十多年前,一個亡命之徒混進交誼會嘉賓的隊伍裏,當着幾千人的面刺殺了一名其他地區的法官。”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巴連達因說的很明顯是那樁由阿斯普洛斯發起的刺殺事件,時間上卻與卡路迪亞的描述沖突,也與我的推測不符。我不确定最早在碧亞克那裏聽到的刺殺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是,那麽有關這件事就一下子出現了四個版本,實在是詭谲得很。

但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我需要拿到巴連達因的保證,與他締結一種變相的聯盟關系,越快越好。“如你所見,我留在這裏只能坐以待斃,——請看在拉達先生的份上,動用法官系統查明背後的真相,證明我無罪,也讓米諾斯法官放過我。如今除了拉達先生,我還能指望誰呢?”

巴連達因再次表示他不聽恭維,但他願意留幾個人在島上,幫助我取證。

我不動聲色地壓制住內心的狂喜:“我以柯羅洛斯之名起誓,承擔此事所導致的一切後果,倘或有證據顯示我該當獲罪,我願意重新接受法庭的裁決……”

柯羅洛斯是神識庫另一種稱呼,一旦說出口,便沒有回頭路,我隐隐有些不安,但此刻我并不在乎。巴連達因叫我看到了曙光,我暗暗咬牙,一定利用好這個機會,還自己一個清白;至于如何懲辦米諾斯,與重返自由比起來,反倒不那麽急迫。

“正如你所說的,我不屬于這裏,所以我才有足夠的立場去找出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讓拉達先生免于诘難,也還世間所有的公義以聲名。對此我不會畏懼,因為我本來就是你們世界的局外人。”

我不确定最後這句話有沒有入他的耳,不過做到這步已經足夠了。

***

我趕到一間會客室,米諾斯正躺在那裏,面頰染上酡紅,像開在雪地裏的火焰草。

“你在發燒。”我看了眼他褪到肩部以下的袍服,“淋雨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動了動嘴,将腦袋埋得更深一些。很顯然他昨天晚上沒有換掉濕衣就睡去了,水汽在皮膚周圍反複蒸騰,高溫導致了發熱。

“服藥的事交給路尼就好了,我是來問你幾個問題的。”

米諾斯懶散地擡了下眼皮:“我不記得我和誰有過預約。”

“你明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差點也要像拉達那樣走上去掐他衣領,“該死的米諾斯,你故意把我引到核心,那裏是禁區吧?有沒有哪條規定是普通人不能私拆資料庫的文書,這樣我就能順理成章地從你這裏獲罪……”

他咧開嘴,看起來十分得意:“那也是你應得的——我有警告過你不要亂跑。”

我一下子怔住了。“這麽說你是承認了?”

他幹脆坐起來,保持着抱手的動作。我順勢說下去:“那麽——雅柏菲卡,你為什麽一次又一次把這個人推到我眼前,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能讓你不辭辛勞地向旁人灌輸他的事跡——”

“啊,那和你有關系嗎?”他的語調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火大,一個徒有其表的混蛋。

“他從沒真正存在過,這很矛盾,法官。你想讓他成為在這片土地上真實生活過的人,一面誘使我循着你的思路去具體化這個形象,卻又無所顧忌地陷我于險境。如果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那又為什麽要耗費那麽大的精力給我植入有關他的概念?”

他睫毛輕輕扇動,似乎是有所動容。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改了主意。

“帶我去皇家玫瑰園,我要知道魯格尼斯的一切。”我明确告訴他。

他像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笑得極為猖獗:“你難道忘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我的犯人?”

“拉達曼迪斯——以及他的手下,我委托了他們幫忙查我的案子。事關令弟,那群人跑得比獵犬還快,現在他們可能已經離開克裏特,在法院裏翻找卷宗了。”我索性和他攤牌到底,“怎麽樣,米諾斯法官,他們可不認為你的行為能代表公義。”

他看向我,紫羅蘭色的眼睛魅惑而危險:“我不吃要挾。”

“我可不敢要挾你,”我終于露出些笑意,“如你所見,我也許在核心裏犯了禁忌,貿然舉報你對我沒有好處。”

“所以——?”他拖長聲音問我。

“拉達在你身邊留下了密探,只有我能夠直接找他們對話。不過我可以在拉達發難之前穩住這些人,替你打好掩護,前提是你得跟我商量好對策。”

“你是說——你想找我合作?”

“只是暫時。”我回答道,“在島上我可以繼續裝作你的犯人,大方向上聽從你的安排;你保障我打探消息的自由,必要時提供幫助。”

他哼了一聲:“怪事。”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好幾種關于賽奇遇刺的說法?我承認自己是個好奇太過的人,抵不住周圍人再三給我出謎題;上面所有的約定只在這裏成立,但是出了克裏特會怎麽樣,你我都不必保證。”

不問對錯,只看得失,他擡擡眉毛,對這個提議有點感興趣,不過仍然補充了一句:“這就是你和他不一樣的地方——他從來不會讓自己認定的事物去遷就所謂的利益。”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在說雅柏菲卡。“不要拿他和我比。”我冷冷地提醒他。

眼前亟需解決的是多年前的刺殺疑團,米諾斯對此含糊其辭,我也并不指望他能說得清楚。我要求單獨拜訪雅典片區的知情人,他同意了。

很快我就定下了第一個目标——雅典大法官希緒弗斯。

***

白天賓客們不會在克裏特島停留,我所期盼的只有希緒弗斯能夠趕在夜幕降臨前來到這裏。好在我先撞見了卡路迪亞,他很熱心地為我指路,告訴我希緒弗斯今晚會一個人去花園旁散步,并要我早半個鐘頭等在那裏,以防有失。

但我去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那邊交談,不知是誰搶在我之前就約了希緒弗斯。

貿然打斷對方談話着實不妥,我藏在回廊之後稍作等待;這時候其中一人突然往前走了幾步,遠處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我心頭驀然一緊。那是上次在集會上鬧事的德弗特洛斯。

他已經換上一件湖藍色的短衫,舉止間早沒有先前的桀骜,俨然變作了另一人。起初我還以為他抓住了什麽把柄來勒索希緒弗斯,但沒多久我就聽見他說道:“多少年了,我知道每當心裏有事,你就會到這裏來……賽奇法官……他臨走前還好吧?”

德弗特洛斯的話裏滿是倦意,盡管他說話聲音很低,致使有些字句我聽不太清,我還是能夠感受到他對希緒弗斯的無限愧疚。

“他從沒有怪過你。”希緒弗斯鮮有在人前表露出如此柔和的一面,“我們都知道,白禮法官也知道……你永遠是雅典的驕傲。”

德弗特洛斯平常的體量堪比拉達曼迪斯,而此刻他悵然若失,這幾句話更令他難以把持;他蹲下來,委頓成低低的一團。“很好。”他靠在希緒弗斯腿旁,“這樣就很好。”

“但是其他人——”希緒弗斯嘆着氣,眉眼間些許傷感一閃而過,“他們會理解你的。”

“我沒所謂的。”德弗特洛斯苦笑,“只屬于我一個人的諒解,我寧可不要。”

希緒弗斯像是早與他通了心神,不管對方的話如何晦澀,都能第一時間給出回應:“我相信光陰不會辜負它的子民。況且,我以我名擔保——”

德弗特洛斯擡起眼睛:“Sisyphus,傳說中綁架了死亡的國王,最終遭到神罰,每天把巨石推上山頂,永恒而無益地重複勞作,——它不适合用作好的比喻,但于你卻意外地貼切。”

“比起這個,我更願意以貝努鳥作為自己工作的象征。”希緒弗斯不急不緩地答道。

我的思緒飄向遠方,那是埃及神話裏不死之鳥,從奧西裏斯心髒中誕生,栖息在奔奔石聖柱上,每一次燃燒都能得到新生。

德弗特洛斯果然寬慰許多,他不再瑟縮,撐起身坐到希緒弗斯旁邊。“抱歉,我還是學不會怎樣替自己辯解……”

“我懂你,我懂你的。”希緒弗斯輕輕拍着德弗的肩,“你只是氣我那麽爽快就接任了法官。但是雅典需要人照護,我們不能再麻煩白禮——”

“希緒弗斯……”他低聲說道,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我們一直都是朋友,不是嗎?”

“是的,當然是——永遠都是。”希緒弗斯握住德弗一邊手掌,然後他笑了,“替我謝謝你哥哥。”

就這樣,德弗特洛斯最後的戾氣也溶解在對方溫潤的笑意裏,他閉上雙眼,像得到了救贖,沉醉于寧靜的歡喜中。

我完全摸不清德弗特洛斯此刻的反常行為,不論接下來再看到什麽,眼前的情景都足以刷新我的認識。同樣令我困惑的是德弗特洛斯随後的動作。他把目光投向天際,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說話;然後他轉過來面向希緒弗斯,神色變得凝重。

“風暴就快要來了。”

說完這句話,德弗特洛斯就起身同大法官揮手道別。希緒弗斯目送他一步一步離開,直到他消失在樹林外的黑暗之中。

“打攪了,希緒弗斯法官,我是米諾斯法庭的委托人。”我等德弗特洛斯完全走掉以後,才從走廊後現身,一面向希緒弗斯走去。

“是這樣的——有關雅典法院的一些問題,我想來請教你一下。”

希緒弗斯沒有說話,他突然抽搐起來,掙紮幾下,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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