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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夜

我怔住了。

“你在開什麽玩笑,法官大人?”我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額頭,雖然依舊滾燙,但不至于到了一病不起的程度;我甚至覺得他嘴邊還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而它正在蔑視我的輕信與愚蠢。

“這不是玩笑。”他說,“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為你今天在海灘上說過的每一句話後悔。”

這回輪到我發笑了:“是啊,‘您’就盡可能拿出些荒誕無稽的言論吓唬我吧,我的法官先生,——是不是還要委托我從腦子裏把你的心上人取出來,與你見上最後一面?”

米諾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但他的眼神并沒有因此而松懈;他緊盯着我,這讓我忽然間沒了底氣。我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拉達曼迪斯的情景,至今我仍然對此心有芥蒂。

“如果你再敢傷害米諾斯,我一定饒不了你。”他用手勢傳達對我的不滿;而我大概也如他所料,因為不久之後的無心之失,讓還在病中的米諾斯到海邊經受風吹日曬。

但現在顯然不是為此糾結的時候。我将手插進衣兜裏:“我承認這一次是我的疏忽,不過僅限于此。我不認為自己有說錯話。你盡可以叫艾亞哥斯和技術黑客們用一百種說法來辯護自己的偷盜行為,可你逮捕了包括我在內的幾百位無辜市民,對此你拒絕給出解釋。”

他看着我,我也回看他;我們就這樣對峙了将近一分鐘,最後是他先撐不住了:“你要是真想拿回自己的聯結,貝阿特麗切黑客團可以幫上大忙。”

我還準備回擊幾句,但很快就想到拜奧雷特早上對我做的一切——那的确有希望請他們為我重建被米諾斯隔斷的信息回路。

“看吧,你不太懂得掂量利弊。”他嘲諷道,“我把那樣好的一個機會推到你眼前,可你卻需要我的提示才能做出決策。”

“說夠了嗎?”我敲了敲桌上的退燒藥,一面起身離開。此刻我靈光乍現,一個絕妙的想法在腦中展開,而我不能叫米諾斯瞧出來。

我推開門,艾亞哥斯不在那裏。事實上黑客團的成員幾乎全部撤走,只留下拜奧雷特在原地觀望。

“艾亞去做任務了。”她輕描淡寫,并不視我為威脅,“你想找他的話,等到明晚的魔山之夜好了。”

看來米諾斯真不打算把這群人當作竊賊,竟然任他們在克裏特自由走動。

我盡可能保持友好:“你們也被米諾斯切掉了聯結?”

拜奧雷特轉着一只陀螺:“是的,但那又如何呢?很多事并不一定非要靠接入神識庫才能做成。”

果然如我所料。倘若魔山的存在是對神識庫的反叛,那麽米諾斯正是采取了與艾亞哥斯相似的手段來構建這一場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米諾斯才是神識時代最大的抽絲者。我的心靈正為我一步步接近真相而顫抖,而我強作鎮定,向拜奧雷特丢出又一個問題。

“技術黑客要破解的不單是法官留下的密鑰。本質上來說,作為聯結的傳輸管道是由神經信息碼調控的,它們與法官密鑰以特定算法糾纏在一起,構成了防護屏障的絕大部分。”

“往低了說是這樣。”她似乎很不滿意貝阿特麗切被人小看,“解密是與設密相輔相成的,這個過程需要就地取材,就像病毒突破細胞壁以後,會利用宿主的原料複制自己的基因。我們能在柯羅洛斯網裏搭建‘宏建築’,也就是獨立于神識系統、完全由我們自己的密鑰組建起來的場地。——要是你一時無法理解,我可以慢慢跟你講清楚原理。”

我表示并不需要;然後我指向自己的腦袋:“那麽你們有沒有辦法剝離他人頭腦裏的意識,再以具象的形式把它展現出來?”

“在宏建築裏能做到這一步。”拜奧雷特成心想吊我胃口,“但是很遺憾,今天你是看不到了。”

“如果魔山本身就是這樣一座宏建築呢?”

她輕蔑地笑起來,以看一個外行人的目光打量着我。

“這不可能。要真是那樣,艾亞和我就能随時在這裏建立起我們的據點。魔山其實更像一片原始森林,它的屏蔽系統相當低級,只會拿來騙騙門外漢;除開核心還在日夜運作,別的地方你嗅不到一絲我們時代的氣息。”拜奧雷特将陀螺往地上一丢,“在島上生活簡直像倒退了幾百個世紀,你被剝奪了一切精密武器,只能靠着肉體力量橫沖直撞。——所以你知道為什麽米諾斯喜歡把這裏當作牢房了吧?”

“可他只用了一天就找出了你們團體的所有人,而艾亞哥斯對此毫無還手之力。”

我以為這樣會激怒她,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但她只是輕輕靠在了窗邊:“米諾斯開出了條件,艾亞經過權衡之後,認為我們值得為此冒險。”

“我該尊重你們的工作機密嗎?”

“随意。”她用足尖踢起那枚陀螺,再飛快地抓在手裏,“反正你很快也會知道的。”

于是我問起那座改變艾亞哥斯人生的玫瑰園,她給了我一個含混不清的回答。和之前的笛捷爾一樣,拜奧雷特也定位不了太過久遠的事件,他們像是一群靜悄悄降落在平面的人,随着時間流逝,失去了對高度的概念。

我一直很好奇米諾斯這種人到底在追求什麽。一個手攬大權卻又反複無常的法官,敏感而優雅,惡劣且卑鄙,或者正如雅柏菲卡提到的那樣,他沒有安全感,唯一能動用的手段就是通過不停地确認自己對他人的控制權,以此來給自己孤孑的人生一點點慰藉。有時候我甚至會突發奇想——從他能夠任意影響人們的感知來看,他所在的是一個無法被我們認識到的時空,而他正是那個時空的創建者;拜奧雷特想當然地判定魔山只是一塊摒除了外界幹擾的飛地,而實際上它可能不屬于我們的世界。

***

翌日午後,我随拜奧雷特來到了貝阿特麗切團體的工作場地。

那是一只浮在空中的紫藍色半透明圓盤,體量龐大,幾乎可以遮住整個克諾索斯宮。艾亞哥斯花費了差不多一個晚上才建好了它。拜奧雷特對此的解釋是魔山內核供給的信息能等級太低,黑客團沒法像以往那樣正常施工。

“你們有沒有真正走進過‘核心’?”我問道。

拜奧雷特見怪地看着我:“事發突然,米諾斯是直接把我們挾持上島的,他還來不及給我們定罪。”

無疑,只有經過法庭的審理程序,犯人的身份才能坐實,得不到罪犯身份的貝阿特麗切們連踏進內核入口的資格都沒有。我有點感謝米諾斯在一開始就将我拖上法院,而不是事先帶着我直奔克裏特,否則我根本無法觸及魔山的秘密。

拜奧雷特帶我沿着一條通道走上圓盤,腳下就是我和米諾斯先前待過的露臺。我們站的位置與埃拉克裏翁山只有咫尺之隔,從這裏能看見搖曳在北坡的紅花鈴蘭。

天色不算太晚,但四下裏已經聚集起了人群,他們對眼前此景感到極大的好奇,歡快地交談着,共同期待今天的夜間活動。

誠然,在得知艾亞哥斯一行人的黑客身份後,不少人表露出了敵意,尤其以一部分來自雅典的市民為最,他們質疑米諾斯判案的公正度,要求嚴辦引發動亂的元兇,有幾個人甚至試圖爬上圓盤。好在現場的緊張氣氛很快就被打破了,笛捷爾與馬尼戈特站了出來,他們身後是卡路迪亞和他新摘的一大筐蘋果,以及雅典前法官希緒弗斯的侄子雷古魯斯。

“讓米諾斯法官代管雅典是賽奇法官的遺命,我想這當中一定有他們自己的考慮。賽奇法官一向不做欠考慮的決定,那麽由他接任者帶來的貝阿特麗切黑客團——我想在座各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號——也許并不是我們的敵人,其中必有隐情。”這次笛捷爾沒有戴眼鏡,他向旁人亮了亮眼睛旁邊的傷,“這東西是很久前留下的,為了阻止一位擅自行動的前輩,他懷疑賽奇法官某項決策有誤,而這最終竟讓他與法院徹底反目。當然了,到後來他與我和解,沒多久就離世了,而我也因為他損傷了視力。從那以後,我會時時提醒自己凡事三思,切勿輕舉妄動。”

笛捷爾曾是賽奇的得力助手,在法院時就有着觀星智者之稱。他的話于雅典人而言不啻最好的鎮定劑,騷動的市民不再吵嚷,他們将信将疑,杵在原處觀望。

“所以先吃點這個解解渴吧,我可不想頂着這麽熱的天看他們給克諾索斯修天頂。來,小子——”馬尼戈特向身旁招呼道。

雷古魯斯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有着與希緒弗斯一樣耀眼的金發。他在人群裏竄來竄去,将一個個蘋果塞進人們衣兜裏,或者以靈巧的姿勢抛到他們手上。

盡管不太情願,卡路迪亞仍然向群衆分發着水果,一面說道:“不要向我道謝,不要——都是笛捷爾的建議,對此我不發表任何看法。”在經過我下方的時候他仰頭看我,沖我揚揚手裏的蘋果。我玩心大起,擺個手勢要他扔上來;他假裝答應,下一刻卻笑起來,轉眼間把蘋果塞進了自己嘴裏。

“那麽可以開始了。”艾亞哥斯忽然這樣說道。此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人們紛紛放下手邊的動作,要看看這個黑客頭目能搞出什麽名堂。

代替他行動的是拜奧雷特。她一直走到圓盤中心停下,然後展開左手,我看到她五根手指各套了一只圓環,黑瑩瑩地迎着陽光發亮。

“魔山資源有限,沒法搭起宏建築,不過我們可以先利用內核發出的能量做出一個‘泵’,充當轉運樞紐,”她踩踩地板,“再由它為接下來的運作傳輸穩定的信息流。”

我指着地面說:“這麽做會不會有什麽副作用?”

她抱起手:“艾亞親自操刀,你大可以放一百個心。往大了說,泵啓動的時候需要調用能量,防護罩的局部可能會出現空洞,但那不打緊,魔山設立障礙并不是為了防禦外敵。”

只是這樣倒還好,況且我的內心隐隐有一種渴望——我期盼着艾亞哥斯做出的泵足夠強大,能在克裏特頂空撕開一條裂縫,讓外界的神識庫聯結有機會滲透到裏面來。

說話間拜奧雷特已經摸出昨天那枚陀螺,她将它往空中一抛,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而後陀螺在她腳底停住,随着她一下下舒張手指,發出打擊樂一般的顫動。

“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拜奧雷特展示着自己的技藝,舉止熟練而驕傲,“我管它叫‘紡輪’,是構造‘牆體’最得力的用具。”

所謂的牆體是宏建築首先被建造出的部分,它決定了整個建築的規模與形狀。随着拜奧雷特張大手掌,陀螺飛快地抖動,在它底部出現了一圈薄薄的花紋,像肥皂泡那樣炫目,再迅速擴大到泵的數倍,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置于它的勢力範圍。

接下來有趣的現象發生了。這層薄膜延展出一個形狀,随後仿佛遇到了屏障,它突然停止生長,轉而向下滲漏。人們叫嚷着四處躲避,唯恐自己沾上不明物體,又止不住眼見這一奇景的興奮。眨眼的工夫,一個晶瑩剔透的八面牆體就搭建完畢,拜奧雷特彈彈手指,牆面應聲顯出網格狀的紫色條紋,那就是她的識別密鑰。

“這五個指環各有用處。”拜奧雷特逐一向我解釋道,“拇指上的控制能量流入,食指負責塑形,無名指決定功用;中間那枚能為建築加密,有時候也通過僞裝騙過神識庫的偵察。而這個——”她動了動小指,“就像是一個信號,它告訴我的同伴們,又一座建築完工了。”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使得流體随之往各處蔓延。在屋頂也建好之後,四周湧現出不計其數的金屬狀圓球,波浪般沿牆面浮動,時而又與空氣融為一體——它們是信息粒,串連起這間房屋的全部聯結。雖然屋子的規模不大,但已經具備了一個宏建築的基本功能。

舞臺上的拜奧雷特完成了最後一步,她轉身朝艾亞哥斯行了一個禮,然後面向觀衆,攤開手,輕巧地在泵上跺了下腳。

“諸位,歡迎來到天堂。”

太陽在這一刻埋入地底,餘晖盡散,星鬥初升,天地籠罩在黑夜之中。

***

就這樣,我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貝阿特麗切做出的宏建築能夠投射人腦中的印象,這算是我與拜奧雷特的約定。我希望把雅柏菲卡的形象公之于衆,讓人們直接見識到米諾斯如何玩弄陰謀;此外,我自己也相當好奇他的真實相貌。我走到泵體邊緣,再前進幾步,猛的踏空,立刻就有一串信息粒組成了圓柱,托着我安穩着陸。接受到拜奧雷特指令的信息粒很快開始工作,我周圍的脈絡被重新連接,在我身旁漸漸顯出一道淡紫色的人體輪廓,我屏息靜氣,等待着這個神秘的人揭開面紗。

但出乎我意料,那不是雅柏菲卡。他有着金色的短發,身形高大,是已經死去了的希緒弗斯。

這情形實在太過詭異,在場所有人都來不及做出反應。不過我突然想到,我是唯一見證了希緒弗斯死亡過程的人,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的意象映射到我腦子裏,作為潛意識被保存了下來。

宏建築沒有如我所願,但它給了大家一個希緒弗斯。“我是希緒弗斯,”他說道,“雅典前任大法官。”

靜穆了許久的人群這時爆發出嘈雜的聲浪,雅典人更是群情激昂,他們圍成一個圓,一步步縮小着與我的距離,争相一睹“複活”了的希緒弗斯法官。

“他不是真實的人,”我連忙作出申明,“只是經過了信息處理,以生前形态展現給你們的影像。”

“理論上說他不是。”拜奧雷特踩着一束信息粒走了下來,“但這個投影體是嚴格根據你所看到的情景再現的,蘊含了當時的原始信息,因此也保留了希緒弗斯法官的部分記憶。”

人們被澆滅的希望又燃燒起來。“德弗特洛斯去了哪裏?”“他殺害您是出于嫉妒嗎?兇器到底是不是玫瑰的刺?”“法官大人,我們想替您讨回公道,所以請一定告訴我們兇手的訊息……”

“希緒弗斯”不得不退到我身後,他到底不是本尊,沒法應付熱情高漲的人群。

“很抱歉,各位,我暫時回答不了那麽多問題。如你們所知,我只是這個人——”他指了指我,“腦海裏的印象。我原本計劃着獨自死去,被其他人看到實屬意想不到的情況。”

包括卡路迪亞在內的幾個人也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沒有人殺害我。我特意為那次集會挑了魯格尼斯玫瑰的活動,這樣我就能順理成章地把新鮮的玫瑰們帶上船,而其中一支事先淬好了毒。我想用這種方式告別這個世界。”

“我們不相信。”底下的人叫喊起來,“是不是那個人,是他——本該作為第一嫌犯的人,他捏造了您的形象,企圖騙過我們,掩飾罪行……”

我自然不甘示弱,立即回應說自己的嫌疑早已洗清。“希緒弗斯”止住了争吵的雙方。

“聽着,我是一名法官。但在拿到這個職位之前,我從沒意識到成為法官意味着什麽。”

“我們需要真相,法官大人。”人們寸步不讓。

“真相,”他仰起頭,“說實在的,我并不比你們多了解多少。就像我們以往知道的那樣,神識庫分出許多子系統,每個神識系統都需要一位調控人;當然了,這些人統一以‘法官’作為職位,大權在手,負責一切維護工作。——但同時也有代價,我要知道這個代價究竟是不是真的,所以我選擇了殺死我自己。”

他的話越發匪夷所思,我感到深深的困惑,而他接下來的話直接指向了我:“法官有權剝奪嫌犯的聯結,正如你感受到的那樣,你得不到食物,無處安家,失魂落魄,沒法過正常的生活,對此你無能為力。你會以為法官如同一個泵體,咔的一下,一個人的聯結就被斬斷了,失去與世界的聯系,成為飄浮無依的孤立域。”

我微微颔首,等待他印證我的想法。“可事實并非如此。”他話鋒一轉,“所謂的切斷聯結,并不像是一把刀揮舞幾下,斬去亂麻。法官不是要去‘切除’什麽,它的實質是法官用自己的聯結覆蓋了你的,在這個範圍內你的信息流不再奏效。”

這是一個驚人的結論,也和我先前的推斷不謀而合。沒等到我為此得意,“希緒弗斯”繼續說了下去,這一次他将颠覆我們的認識。

“——也就是說,法官所用的聯結與普通人的聯結位于兩個體系。照管日常世界的神識庫又叫柯羅洛斯,名字來自希臘神話中的時間之神,既是混沌與秩序,也包含起始與終結,超越了一切現象。我很喜歡這個比喻,我們的系統無所不包,它的确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神識。”

“可它為什麽囊括不了法官?”有人這樣問道。

“那就要回到‘法官’本身的所指上來了。對每一件事物我們都會有不同的看法——做出判定的主體不同,它源于我們各異的經歷與處境;而我們活在一個靠合作運轉的世界,當判定主體出現分歧時,總要有個标準,使得價值判定妥協成為事實判定。如果有一種衡量實體,能夠基于價值觀強行作出事實判定,那麽它就是法律體系。同樣的,我們也需要一個與之類似的體系維護世界的整體性,這便是法官背後的形式邏輯,用于凝聚那些價值分裂的東西,以求維持社會統一的基礎。因為它這樣的特性,白禮法官給它起名為法識體系。”

他環視人群,念出了一個名詞——“卡伊洛斯法識。”

希緒弗斯的記憶體引出了與神識相對應的法識。在神話中,這個名字代表着柯羅諾斯的弟弟,也是另一層概念上的時間之神。“我第一次聽到它是在阿斯普洛斯那裏。卡伊洛斯,它屬于一種超越經驗的永劫輪回,只要有人與它達成協議成為法官,他就被歸入了柯羅洛斯以外的體系。因為要随時做出維護服務,法官得以永生不死,但又不能違背生命規律,于是被賦予了永遠循環的人生,帶着意識不斷地出生、成長、死亡。一旦成為法官,我們将被釘死在永恒之上,在自我重複中永遠無法離開。卡伊洛斯給了法官窺探神識世界的權限,卻又把我們當做這個世界傀儡,法官們組成了真正的玩偶之家。”

米諾斯說過,法官永遠不死,原來它的背後還有這層含義。不論是眼前的希緒弗斯,還是素未謀面的白禮與賽奇,我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絲濃烈的情緒,這些法官正在進行一項翻盤世界的計劃,前景絕望而悲壯。

笛捷爾一直在沉思,這時他發話道:“我的意思是,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體系?為什麽在柯羅洛斯神識之下還會再出現卡伊洛斯法識?以前的法官們又為什麽選擇了隐瞞此事,到底是人為的設計,還是神識庫自發的行為?”

“希緒弗斯”閉上了眼睛,看起來他很疲憊:“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這是我第一次接任法官,有許多事我來不及經歷。正因為如此,我以死亡為賭注,希望探及我們世界的片鱗只爪。如果法識體系的說法成立,那麽我現在應該來到了另一重時空,在那裏繼續做法官,一切如常,而我此世的記憶還在。”

這個人不是希緒弗斯,只是承載了他一段意志的虛拟個體,他的回答僅能為我們提供少量實情,無法代表本人的态度,我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希緒弗斯已經走到了哪一步。

線索到這裏似乎又要中斷了。我不是沒有別的想法,要是這個裝置能夠再現記憶,顯然選擇直接投影米諾斯效率最高,不過拜奧雷特的話打消了我的念頭。

“那得他自己願意配合。如果當事人已經決定隐瞞一些事,那麽只靠宏建築是問不出根底的。”

于是我只得向大法官提問:“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不對的?”

他張了張口,我們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希緒弗斯”的影像正在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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