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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夜

我緩步穿行在那片玫瑰園,花瓣擦過我的手背,像絲綢一樣柔軟;露水滴在我心上,珍珠般擲地有聲。灌木叢中遍布尖刺,我從那裏走過,沒多久便滿身傷痕。

昨天,我見到了你。你站在花園中央,身邊是玫瑰色的火焰;你揚了揚海藍的長發,踩着石階,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的視線停在你身上,眼中一時沒了別的色彩。你身後是我要去的地方,而你擋在我跟前,神色裏滿是警覺與輕蔑。

“黑客。”你說道,“調查法院的防護系統費了你不少心血吧?四天時間夠不夠你搞清狀況,好通知你的同伴按部就班?”

當然了,我從沒忘記自己要幹什麽。修普諾斯學會表面上從事學術研讨,實則投身于破解各個機構嚴防死守的密碼,每一次行動都力求滴水不漏。遺憾的是,我們中的一人還是出了差錯,他在雅典執行任務時被逮捕。當地法院業已介入此案,嫌犯尼奧比面臨被起訴的境遇;一旦院方對他展開背景調查,必定會揭露出更多的秘密,甚至學會也将受到牽連。因此我接過指令,我會在公審前後進入資料庫,把尼奧比的信息偷梁換柱,最好能帶着他本人遠走高飛。

“現在的黑客都這樣大膽了,提前幾天來法院踩點,只為讓自己看到一座永遠無法突破的信息牆。”你送給我一個嘲諷的笑,像是看透了我的全部伎倆。

你在等我崩盤,如果我就這樣回去,我将無法在學會找到容身之所。所以我也笑起來,準備逐一回敬你對我的羞辱。

“雅典的法院已經窩囊得要靠園丁充當門衛了,該不會再想着用玫瑰砌牆來抵擋入侵?——不過我總覺得,相比拿花做為屏障,你這副容貌對于外敵更具迷惑性……”

我拿到的不止是情報。皇家玫瑰園與法院僅一牆之隔,表面上是給後者提供鮮花,實則由專人看守,監察一切試圖入侵的不法之徒。

如今的法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榮光,法官們蜷縮在共治時代的餘晖裏殘喘,一旦由智庫來接管案件審理,他們的專業技能将僅供自己寫作回憶錄。不過在這之前,該顧及的面子仍然要保全,法院還留有相當的自治力量來捍衛自己的權威,玫瑰園就是這種力量的具體形式。“皇家”是一個隐喻,它代表了那些早該逝去的東西,一如消失在百年以前的君主政體。

你有那麽一瞬間的不快,我捕捉到你臉上微妙的變化,心下已經了然。你不喜歡被人談論自己的長相,那對你更像是可有可無的贅物,掌握到這一點就足夠使我占據主導位置,在恰當的時機激怒你。

你沒讓我說下去。“你不會天真得以為威脅到你的只有眼前的我吧?”你這樣說着,一面輕輕敲擊腳下的磚石,自以為能夠翻盤。

所謂的戲劇性就表現在這一剎那。我在你的後路悄悄埋下隐患,等着你親自把它引爆,而我樂于欣賞你錯愕的模樣。你觸及了某個開關,然後稍感意外地低下頭,發現從玫瑰園到法院的信息網已經被我切斷。

可接下來你并沒有顯得不知所措,這讓我有些失望;相反,你丢掉自己所能倚賴的一切依靠,索性坐在地板上,抱着膝蓋對我說:“來吧,我們談談條件。”

我自然願意奉陪。我靠在離你不遠的石柱旁,撐起一條腿,揣上手與你對視。

“要是我在你來的路上設下警衛,現在的你會在哪裏?”你指尖刮擦着石板,像在談論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你算得上是個頂尖的技術黑客,我不準備抓捕你;事實上,我們正需要一個擅長鋪設數據牆的人,來協助法院建設新的分部。”

“這是法院的意思?”

“不——只是我突如其來的想法。”

私自談判,拉攏外敵,這對你來說算得上渎職。我只覺得有趣,不代表我會答應你的要求。

不過我還是表示自己可以試試。和你走在一起能叫我心情變好,僅此一點就值得我犯險,何況我根本不打算與你達成什麽承諾。所以在第二天,我又來到這裏,你等在老地方,手裏還捧着幹枯的花束。你我之間不需要劍拔弩張,有大把的時間供我們促膝長談。

這也是我計劃中的一步。我不會傻到在一開始就讓自己的意圖被人看穿。皇家玫瑰園是塊難啃的骨頭,與其嘗試着正面突破,毋寧先抛出黑客身份,給看守人造成誤導,再由其他人伺機攻進漏洞。這就是命運最大的諷刺了,你信任我,而我将此視為笑柄,并盤算着如何從中榨取最大的利用價值。

交談中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因此我也遞上我的——實則只是學會送給我的代號,米諾斯·格裏芬。

“看過但丁的長詩《地獄篇》嗎?”你問道。

我擡高眉毛,把這視為對我的嘲弄。我生活的家庭守舊而富足,十六歲前我擁有一整座書庫;我能随手理出迄今為止所有詩歌典籍的珍本,從薩福獻給美神的莳蘿數到奧維德任意妄為的偷情藝術,像數天上的星辰。

而你下面的話卻叫我頗感訝異。你說:“在那裏也有一位米諾斯,駐紮在地獄的第二環審判罪人,用尾巴纏繞在身上的圈數決定把他們放入第幾層。”

我丢給你一個不屑的表情。這不是一個好玩笑,大多數時候我面對你能應答自如,偶爾也會有像現在這樣的情況,你搬出些古代經典妄加引用,叫我實在沒法恭維你的素養。

我的沉默給了你鼓舞,你以為自己贏得了勝利,因此你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就是但丁筆下的你,我尊貴的地獄法官。”

于是我告訴你,我沒有去法院供職的打算。畢竟未來會是集成信息的時代,改行做一個設計師更有前途,誰會屬意法官這種早該被淘汰的古老職業呢?

但你不同意我的說法。

“下這種結論為時過早,無論應用得多麽廣泛的技術網絡,都得有個維護人。設計師充其量為它打個草稿,最終能影響到成品走向的興許就是那些大權加身的法官。”

我偏起腦袋:“是誰告訴你的?”

“我的老師,魯格尼斯先生。”

我聽過這個名字。他算是這座玫瑰園裏的前輩,上一任衛巢者——這是學會對這類人通常的稱呼,皇家玫瑰園就是他們搭起的巢xue,保護着法院不受黑客侵擾。

“奇怪的看法,我是說魯格尼斯——他怎麽了?”

“他已經去世了。”

你平淡地敘述着事情的始末,但我仍能從你的眼神裏讀出你對這個人的珍視。

魯格尼斯,賽奇法院倚重的衛巢人,兢兢業業工作到三十六歲,在某次追蹤黑客據點的行動裏受了傷。那會他人在野外,搞不到止血的藥物,只好就近用身邊的雜草做簡陋包紮。到天明時分,他晃蕩幾下,倒在了你眼前;你認出他手臂上除了最常見的白茅,還混有一種紅花鈴蘭的葉子。

這一次的任務算不上完滿,不僅讓法院失去了衛巢人,還暴露了你們的位置。有人朝着魯格尼斯倒下的方向走來,并聲稱他在十六年前偷走了自己的幼子,“維達在上,這是你應得的。”那個人說道。

“但事實上我是被人丢掉的。當時他們的組織在北歐被追得無處藏身,于是我成為了一個理應遭到抛棄的累贅。我的老師決定把我帶回雅典,獨自撫養我成人。”你望着遠方出神,“等他們過來的時候,我帶着他匍匐在一道山溝裏。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麽嗎?我把鈴蘭掐進手心,随時準備與他們拼個同歸于盡——所幸那些人沒找到我,這是我唯一感謝上天的地方。包紮工作是我做的,天色太暗了,我沒法看清手上藥草,鈴蘭的毒順着血液進入魯格尼斯老師全身,是我的失誤害死了他。我和你一樣有着黑客的血,只要它還在我體內流淌,我就無法為老師的死贖罪。”

說話時你總是看向花園一角,那裏靜靜生長着十幾株紅花鈴蘭,它們是殺死魯格尼斯的鈴蘭的後代。這是你獨特的忏悔方式,緬懷恩師,同時提醒自己永遠謹慎。

皇家玫瑰園的衛巢者離群索居,一如孤單的水鳥,但周圍不乏有與你類似的人。抛去別處的不談,法院的藏書樓同樣是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所在,裏面總攬了各類絕密收藏,做它們的管理員很難再和外界打上交道。我從沒見過哪個法院坐擁如此海量的珍品,那已經遠遠超出書籍的範疇,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院方希望在往後的日子裏仍然能把持原有的權勢,為此他們需要不遺餘力地提早開始經營。

我所在的時代嘈雜而善變,紛至沓來的新發現足以讓人麻木,公衆尚未消化既有的知識,早有拓荒者向着灰暗地帶一擁而上。人們不斷擠占新的領域,不知疲憊地蔓延,像黴菌在麥片上擴散。

“黴菌”,我用一個不太正面的比喻來形容漫無目的地追趕潮流的那些人,這似乎對真正潛心研究的人不公平,而我絕不會為此感到不安。既然追求效率是幾個世紀以來的趨勢,那麽把決定權交給一個非人的存在興許會更好。

當下最火熱的工程,柯羅洛斯神經共享計劃,旨在實現最均衡的分配,同時消除潛在的極權。對此我本應該嗤之以鼻。說實在的,我并不在意權柄被移交到什麽地方;我并不信任這個過于臃腫的世界。每時每刻誕生着成噸的信息,所有人都在無止境的接納中迷失方向,表皮的虛浮與心靈的皺縮在同一個軀體上達成怪異的和諧,那是終日浸泡在濃鹽水裏才會出現的樣子。

但我很快就被證明想錯了。柯羅洛斯能在人體四周形成天然的感應場,調取最頂級的傳感設備,甚至都用不到實體線路;接通外網的聯結猶如一層輕浮的泡沫,只有當事人手裏的控制器知道如何捕捉到它。最得天獨厚的或許是這門技術的屏蔽設備,設計師們精心打造了一具透明外殼,使它能過濾掉外界大部分冗餘數據——“僅僅取你所需”。我喜歡它的簡潔,對清靜環境有着絕對需求的我不會拒絕擁抱柯羅洛斯。

雅典是柯羅洛斯系統的先行地區。在我和你達成共識之前,就已經投入使用這項技術。事實上假如初次見面你就用上鋪設好的聯結,我很可能會被打個措手不及。了解到這點後我對你的興趣更加濃厚了,一個對過去懷着無盡歉疚的人,該有多大幾率脫胎換骨,好适應眼下的生活?

你并不喜歡這起工程。柯羅洛斯正在向着全世界發展,它現在有了一個新名字——神識庫。“神識”這個稱呼為它賦予了濃重的宗教意味,代表着公衆的敬畏之心,這讓你覺得危險。當你略顯擔憂地對我說起它時,我認為你在懷念某種注定會逝去的東西。

“你比我好不到哪裏去,寧願相信我這樣的黑客,也不給自己的同夥們留條退路。”我帶着幾分惡意對你說道,“我得提醒你,到現在法院都不知道你私下幹的勾當。要是我突然肯洗心革面向他們投誠,你昔日的友人會因為你的擅作主張視你為仇雠。”

“我只是在印證老師的看法。今天的黑客沒準會在将來成為規則的制定者。想想看吧,格裏芬,集成網絡發展到如今的規模,普通人已經不太能夠明白其中的原理了,更別說操作這些精密的儀器。我們太需要精通全部技術的人,即便做不到操控全局,至少能夠在小範圍內維持系統穩定。”

我有身為黑客的優勢,因此你希望與我聯手應對未知;可我并不認為自己該對未來負責任,擅長這門技藝的人不止我一個,你會挑中我,不過是想當然地以為習慣獨處的我像你一樣寂寞。孤獨是一種高貴的特權,而你并不以此為榮。

有一回你冷不丁的問起我對你的看法,這令我略感意外;彼時我們正坐在玫瑰園中等待日出,整晚的時光落在你眼眸裏,攪起細密而溫暖的冰,我忽然覺得自己再也沒有理由吝啬對你的溢美。

“妄為,執拗,作風粗砺,以及漂亮得驚人。”

你偏過頭,像在聽一陣輕輕刮過的風。“那你覺得,在我眼中你又是什麽形象?”

我沒所謂地笑了笑:“總不會與我對你的感觀相似,看在你那樣努力尋求認同感的份上——”

你垂下睫毛:“你從來看不到他人的痛苦。”

“啊,是這樣,為什麽要看到?我不覺得痛苦是一種可以累積的實在。”

“你所诟病的信息網是弱者發聲的渠道,沒有通信技術的發展,他們只會含着絕望沉沒在漫漫長河。在你骨子裏藏着的是一個完美的政客,對你們來說,人口只意味着數據,是值得去耕耘的績效。歷史不可憐弱者,柯羅洛斯只會是比政壇更冷酷的存在。”

我攤開手,為你備好一大摞的嘲笑:“但很遺憾,這就是我們世界的本來面目。哪怕每個人都能手握財富,遠離災禍,他們依然會經歷嫉妒和憎惡,承受同至親的分離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在永不滿足的索求中變得粘稠。讓我理解人的苦難,還不如邀請我去看草原上的一只羚羊如何被捕食。活着無所謂好或不好,存在本身即是不幸,不同之處在于生命是一場偉大的悲劇,而生活不過是由一連串鬧劇堆積起的疖癰。與其怨怼進程,毋寧擁抱最終,連綿的時間是夢魇指尖上的紅,那并非生命的形态,唯有死亡的黑色才真正屬于你我。”

這樣的話似乎還不足夠惹惱你。你只是顯得有些倦怠,低下身子,把自己埋進異鄉的大地。

這段時間我正在為印度神學裏的輪回觀念着迷,我詢問你對無限循環的看法,如果這就是世界的運行方式,那所謂的死亡便失去了意義,沒有終結的生命将更加荒誕。你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回答說你不在乎。

“那麽我們來做個約定。”你平靜地看向我的眼睛,“倘若将來情況有變,你會承擔起把形勢引回正軌的職責,作為一個真正的裁決者,與柯羅洛斯同行。”

“我不敢保證。”我掐下一片葉子,态度散漫,“再說,我厭惡太受束縛的工作。”

你沒表現出任何的失望,而是接着說了下去:“另一個是我個人的想法。要是你真能在時空的某處輪回重新見到我,而你還保有此世的記憶,你可以将我作為實驗對象,看看世界已經走到了哪一步。”

誠然,井然有序的生活讓我無趣,而反抗命運是絕大的浪漫,我不排斥和你一起冒險,但我依然不能答應你。

“這超出了我目前所能。”我如是表示,“好了,告訴我什麽時候需要我去做分院的外牆?”

神識庫的擴張速度讓人驚嘆,沒多久它就覆蓋了整個巴爾幹。我們所在之處被納入一塊大區,底下還設置了相應的管理機構,其中一座開在希臘以西,臨近亞得裏亞海。等到我踏進那片區域,我才發現所謂的監察方就是法院。看來你猜得沒錯,雅典的努力能使一切老舊之物改頭換面,法官們搖身一變,成為了新時代的調控人。

如你所願,我包攬了這座法院絕大部分的設計任務,為此我中斷了與學會的聯系,我希望他們能利用這個空隙搞定尼奧比的事,而我将第一次全心投入我的工作。

這并不會讓我覺得枯燥,每當你從我身邊經過,都能恰如其分地激起我的靈感,由大廳通往審判庭,我在建築的細部精心嵌套風格各異的裝飾。你的發梢生長出洛可可蜷曲的葉,滲透了窗外草汁洋溢的香氣;再從你臉頰上取一點玫瑰紅,加上槐花蜜,調成一張土耳其織毯,把時下染得秋色昏黃。有時候你會不經意地舔舐嘴唇,五六分的濕意,和着喉結顫動的節奏,低一個音階就到了鎖骨,如同兩扇形狀優美的側門,而你只需要站在這裏,就是一副色調清朗的古畫。我享受你帶給我的全部,将它們與現代感十足的建築體完美融合,足以稱之為傑作;只有三樓靠邊的某個房間,我沒為它設置任何可以傳輸信息流的通道,這是我對你留念過去所開的小小玩笑。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很快我還将參與更多法院的建造。但有一天,我在無意中碰到我下屬碧亞克的通信碼,卻感應不到他的訊息。我反應過來是你做了手腳,茫然中我打開了學會的密電,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衛巢人早已适應了孤獨,你會主動靠近我已經異乎尋常,何況是我算計法院在先,你不過将計就計,挖出了修普諾斯的老巢,包括會長在內的所有人遭到逮捕。我沒想到神識庫的聯結這麽快就覆蓋了舊有的設備,這便是柯羅洛斯的恐怖之處,它能在悄無聲息中改變一切。你很早就通知法院徹查尼奧比,之所以還留下我是希望我能夠将功補過。

法院竣工那天我被軟禁起來,就關在三樓那個地方,唯一接不上聯結的房間,不能被黑客操縱的死角。我一寸寸摸過親手設計的牆體,它把我深深地與世界隔絕;遠處的山坳裏蘆葦大片大片地起伏,我沒感到它們的美,只覺得此刻無比喧嚣。

等你趕到的時候,我已經用指甲在室內刻滿了各種尖銳的符號。

“給我設局很好玩嗎?”

你輕巧地往窗沿一坐,竟然對着我笑起來:“是你自己犯的蠢。”

“要比犯蠢我還差你一籌。我從沒見過有人會蠢到把罪犯關在一個适合逃跑的房間。”我指了指窗戶,打破那層玻璃我就能爬出去。

“可你沒那麽做。”你索性托起腮,充滿了玩味,“我記得你極度恐高。”

“還有別的嗎?”

“你的同夥關在離你不遠的地方,而我将成為這裏的首屆法官。”

“那我想旁人大概不會來看你怎樣審案,而只是為了一睹法官大人的芳容。——話說完了,那麽,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這個話題令我不快,我有意挑釁,你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淩厲。

“要出去的話,除非你殺了我。”

你的确很該死。我不再多說,突然撲過去咬在你脖子上,你沒有掙脫,反倒閉上眼,好似一切和你無關。我感到你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于是我有意加長對你的折磨,在你快要窒息時松了口。你癱在地上看我,緋紅的咬痕混着汗。

三樓的這個位置十分偏僻,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敢孤身前來,直到你平複了心跳,掙紮着想要起來,我下意識伸手去扶你,你卻把我重重摔在地上,頃刻間就用膝蓋抵上我的小腹,沖着我埋下了臉。長時間缺氧到底令你體力不支,你神志有些渙散,恐怕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

“格裏芬。”你在我耳邊說道。

似你這般有着美麗容貌的人,于我本來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我像發洩憤怒一樣地發洩着我的欲望,使得這場單方面的掠取顯得壓抑而迷狂。我本該沖你咆哮,大聲質問你對我的欺騙,在湊到你跟前時卻近乎呢喃;而你坦然接受,某些時候還會推波助瀾。完事後你攤開身子,仿佛在展示被我扒下來的一層表皮。

我是上天給你的罪,而你将是我的罰。這一刻我有所感觸,你會變成我最甜美的噩夢,永遠糾纏在我的呼吸裏,至死方休。我低下頭,很久才察覺到有淚水滑落。

修普諾斯學已經覆沒,我無處可去,因此我留了下來,就在這間專為我而設的囚牢,代價是萬一你離職,我将作為前任法官袒護的罪犯再次被起訴。

但大多數時候你沒把我當做你的犯人,我甚至能在限度以內跟随你去各地放風,或者幹點舊業。就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頭,我別出心裁地設計了一條小路,由玻璃鋪成,一眼看不到谷底;而你軟磨硬泡要我走上去,在目睹我的窘态後開懷大笑——我頭一次見到你笑得前仰後合,像是把多年的積郁一起釋放。和你相處能讓人忘記過去與未來,我會懷疑有什麽力量靜止了時間,直到我們中的一個率先死去,才算将它破除。

“你對我的感覺是否稱得上是愛?”

在這一天終于來臨時我這樣問你。你在某個僻靜的走廊遇害,行刺者是那群北歐黑客中的一個,他假扮成學會成員,和碧亞克一道被抓進來,偷偷藏起法院某處用作裝飾的尖刃,趁你望向窗外的空當,朝着你腰背連刺兩下。

你要求我把你身上的血全部放掉,這樣你可以不帶任何歉意地去見你的老師,對于我的提問你卻避而不答。我為你阖上雙眼,決定到外面的廣場上走走。我就這樣一直走到法院高聳的尖塔底下,然後我擡起頭,像溺死的人從水底看向海面。

你的血用了一夜才流幹,期間我進行了簡單的消毒處理,這會讓你沒那麽快腐壞。之後我拜托法醫笛捷爾搞到一些甲醛溶液,整整十二升,我看着他把它們都紮進你的動脈,而我則被要求沿着血管均勻按壓,把淤積起來的防腐液往各處推送,好使你看上去容色如常。做這事時我不斷觸碰你的皮膚,如同撫弄一塊失去光澤的緞子。

你的遇刺加快了聯結設施的修繕,完全接入神識庫後,法院已經不再需要舊式的守護者,皇家玫瑰園作為一處普通景點存留下來。我把你葬在翻湧的花海深處,那是我們初次見面的地方。

我本以為完成這一切後,自己會在監獄中了結餘生。某天,一個陌生人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繼續幫助他們打造別的分部,并表示這是我痛改前非的機會。

“我不需要改什麽過。要是你覺得我再也榨不出價值,不如放任我在此地終老。”我态度冷淡,那個叫阿斯普洛斯的男人卻沒有放棄。他考慮了一小會,對我開出了一個條件。

“我會推舉你做這裏的法官。”他說,“神識系統的舉薦功能還不夠完善,有許多空子可以供你鑽。”

幾乎不需要反應,我想起了你作為法官的願望——刺殺來得太快,還來不及等到你正式上任,我不知該不該讓它戛然而止。就在我猶豫的時候,阿斯普洛斯又說話了。

“或許你還不知道我的工作。在雅典藏書樓的時候我并沒有閑着,我是神識庫技術的開發者之一,很清楚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麽。”

“你就那麽害怕我失業?”我問道。

“恐怕這比失業更嚴重。”他理了理濃密的發,像要看穿我的想法,“我們一直活在一個單向前進的世界,但要不了多久一切都會改變。這樣對你說也許很難讓你理解,不過我想告訴你,你在意的那個人沒有得到正式任職,他不會參與卡伊洛斯式的大循環。雅典大法官賽奇決定把他哥哥也舉薦上任,如果你有意,請務必趕在這之前行動。”

這是一起賭注,而我不妨一試。我将接管那座由我設計的法院,它的首任法官是你,繼任者則是我。實際上這只是阿斯普洛斯耍的詭計,初代法官需要他人推薦,因此他利用草創者的身份去扶植一個法官親信,由我支持他,好讓他十拿九穩地上位。

接任儀式草率得讓人難以置信,我感受不到有什麽變化,直到自己在半年後猝死在任上,看似意外,實則法院高強度的工作足以要命。但我沒有去向某個終極,在一個濕潤的清晨,我睜開眼,外面淅淅瀝瀝地下着雨;我接通顯示屏,日歷停在某年的某一天,我不記得從前有沒有經歷過這天。就這樣,我确認了那家夥的說法。

再後來雅典法院發生了大事。我的過早離世讓阿斯普洛斯失去了舉薦人,沒多久神識庫就包攬了法官的任免,其他人已經給不了他想要的職權。阿斯普洛斯,這個野心勃勃的實幹家,認為自己遭到了世界的背叛,于是他換下常服,讓自己徹底消失。臨走前他去了趟玫瑰園,在入口的地板上給我留下一句話:“成為權力的替代品,或是為它所消溶。”至于曾經的格裏芬法官,赴職半年就因病去世,只給後世留下一條傳說——有人假扮成犯人在法院行刺,這才給了他匆匆就任的機會。

我能這樣安穩地提起這一切,是因為它們都與我不相幹了。世界分離剛開始的時候,人們還能相對自由地連進任何一處片區,随着分離加強,他們再不能脫離原來的神識體系,哪怕自己信奉的時間觀念與所在的區域相互背離。我只得不停地确認每個人從前該在哪個體系,或是一次次殺死自己,以此搜集不同時空的信息。我再沒有見過阿斯普洛斯,正如我身邊總有一部分人會永遠離開;只有死亡才是真正屬于我的東西,現在卻成為了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成為法官以後,我在不同時間,不同的地方,見到了同樣的人。我對他們說:“我見過另一個你。”很少有人相信我,他們把我當做臆想症患者。我走了許多地方,見了許許多多的人,我還記得我們的約定——我怎麽能忘記對你的約定?不論我最終有沒有踐行,它已經成為連接着我與過去的烙印,讓我記得自己曾經真實地活過。我不知道你身在哪裏,是進入了新一輪的循環,還是在混沌無序中被安排命運,或者是最壞的情況,你留在了直線時間的世界,而我将永遠沒有機會見到你。

可我為什麽還要在乎你呢?我們全部的聯系都因彼此間錯誤的判斷而起,你是個可恨的敵人,也是我難以摸清的對手,我搞不定你,哪怕是在床上——那總是以我身上的傷痕結束。很快你的氣息就變得平靜,撐起身打開窗戶,等陽光照進屋裏;然後你整理好衣物走出房門,一言一行,棘手依舊。

我把你的血液保存在幾個玻璃罐裏,按照大小排好,外面放滿了冰。起先我還不定期地拿出來嘗一嘗,腥鹹寒涼,和我自己的血沒有兩樣,就像你咬破我肩頭後品嘗到的滋味。但我終究知道,以這種方式留下的東西不能長久。我将它灑在玫瑰們的根部,看着已經開始變色的深紅一點一點浸透土壤;十幾步開外,你在花與葉的簇擁下長眠。

每天晚上我會從玫瑰園裏摘下一朵玫瑰,我想把它們佩戴在你胸前;我取下一片花瓣放在你手背,再為它送上一個吻:“夜安,我的魯格尼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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