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在那個霧氣漸沉的晚上,沒有人看到阿斯普洛斯。他漂浮在水面,僅靠手臂不規律的滑動緩慢前行。愛琴海域的冬天免不了陰潤潮濕,這個衣衫單薄的男人用半面身體承接雨點,渾濁的濕發貼在他臉上,脖頸上,肩上,仿佛大團大團的海藻。很快他靠了岸,在泥地裏艱難地前行。雨停了,月亮破雲而出,周圍的一切都在月光下蒸發,阿斯普洛斯貪婪地伸出手,他迫使它們擠在一起,像在壓縮一團稀薄的空氣。他将它們擁抱入懷,與自己的骨骼一同生長,這就是他汲取知識的方式。
“梅菲斯特。”阿斯默念道。他正踏在返回雅典的小道上,懷揣着狂喜,那是一種近似于盜取天火的壯烈情緒。今夜他是阿斯普洛斯,而這座偉大的城市即将見證自己的全部構想。
阿斯普洛斯的足跡從最初的雅典法院開始。當所有人都僅僅把他當作不足挂齒的藏書管理員,他距離成功也就只有一步之遙。
賽奇。他在來到雅典的第一天就這樣稱呼老法官。我知道你想幹什麽,法院正在丢掉昔日的榮光,你所謂的濟世願望也很難有實現的一天,但一切也還來得及;你們手上仍然握有可以被調用的大量資源,完全能加入到新世界的搭建中。賽奇,你我賭一次——用未來的命運,用世界的命運……
高臺上的白發老者沒有立刻給出回應,他思索了一會。是的,阿斯,我與白禮都預見到一場革命,那時世界就像一張大網,無數個節點分布其上,沒有中心,沒有威權,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所有品……只是這場變革來得那樣迅速,而我和白禮相比起來又活得太長,來不及對可能的後果做出一點防範。我們不想與你打賭。這個世界太大,每個人能改變的範圍有限,如果你把自己當作能操縱萬物的神靈,到最後你會比今天更加絕望。
我不會絕望,永遠不會。阿斯說道。盡管遭到拒絕,在他臉上仍然看不到失望。他轉身準備離開。
阿斯普洛斯。賽奇叫住了他,眼前人堅定的态度讓自己覺得不妨一試。你希望做到什麽樣的地步?他問道。
那個深藍長發的青年還保持着背對法官的姿勢,他在等待對方松口的一刻,像是已經靜候了許多個世紀。直到年老的法官拍打起火紅法袍上的灰塵,告訴他雅典的藏書樓握有至今能記錄到的全部數據,而他可以參與雅典智庫的設計。
阿斯點了點頭,從那一刻起,他如獲新生。
你知道嗎,賽奇。此時的阿斯拖着濕透的身體,最後一次敲開法院大門。你希望改變知識的共享方式,讓世界重新為人把握,這很好;但遺憾的是你和白禮都不願意懂我。後通信時代的信息發展已經很難被單一的人類智能所把握,人們能想到的應對方式是把知識技能繼續細分,學科的概念不複存在,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技術塊壘。我憎惡這樣的塊壘。
阿斯普洛斯不是第一個試圖用公共事業滿足私心的人,但他一定會是最後一個。當舊世界叱咤風雲的法官兄弟運行起大神識系統,從此再也不存在能被人為操控的公衆。阿斯普洛斯為它擔任總工程師,組建了以自己為名的團隊,項目的負責人還包括頂級設計師哈斯加特與伊利亞斯,而後者乃是希緒弗斯的兄長。
我們給它取個名字——柯羅洛斯,神識庫。伊利亞斯建議道。
——它有意識嗎?哈斯加特問。
——當然沒有;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支撐它的是一套不同于我們的神經活動,不妨認為那就是意識,只是我們于情于理都很難接受。
推行神識庫的計劃并沒有遇到多少障礙。人們雖然學會了抵抗任何可能出現的權威,卻不代表他們拒絕享受便利,柯羅洛斯的迷惑性正在于它背後沒有具體的威權實施者。神識時代給無憂無慮的享樂生活提供了無限可能,也似乎足以屏蔽一切痛苦。
阿斯普洛斯從來不是個甘于默默付出的人。他原本打算将這樣一個龐大的意識庫為己所用,集合了無盡算法的柯羅洛斯大系統比以往任何機器都高效,往淺處說,他指揮衆人打造出了一架臺包羅萬千的巨型計算機,足以颠覆社會現有的運行方式,這種情況下他無法做到不為自己謀私。他找來先前的合夥人,告訴他們應該在柯羅洛斯之外再加上一層監管體系,而體系的維護者正是法官。
然而沒多久伊利亞斯就為他帶來了災難性的結論。阿斯。他說道。神識庫的算法仍然會遵循量子原理,它不能精确克隆每一個粒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模拟出事件的概率,這意味着必定會出現多個體系,而人們将無法進行分辨。總有一天柯羅洛斯裏的信息交流速度會超出我們所有人的想象,沒人能了解它到底會指向什麽,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點。
你都明白,可你依然把我們帶進了沼澤。哈斯加特早年在戰場上失去了一只眼睛,而他仍舊保留了赤子之心,以及一副與之相應的魁梧身材。
聽着。阿斯說道。你們不需要埋怨我,加入到這項工程來就意味着你們預先對此贊許,神識庫的确能帶來想不到的好處,這跟你我作何打算都不相關。你的眼睛——阿斯指了指哈斯加特——應該找到一個債主,這個債主不是射傷它的人,而是做出戰争決斷、最後把你送上前線的雙方組織,要是早一點普及柯羅洛斯,你至少還能保有良好的視力,把自己的才能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況且我不是沒有準備,雅柏菲卡來找過我,他請我以創始人身份做一個擔保,萬一他發生了意外,我會推舉米諾斯成為新一任法官。
——所以你打算讓他再推舉你做法官?
是他們。阿斯說。雅柏菲卡,再加上一個米諾斯。
這個盜火者遠比他神話中的前輩自私,因此燃燒在人間的純淨火焰不能照清他的面貌,從他心裏誕生了一個影子,他想那個影子可以叫做德弗特洛斯。
但伊利亞斯永遠充當着那個擊碎阿斯夢想的人。——雅柏菲卡死了。他在阿斯誇下海口後的第四天,為對方帶來了如上的消息。
阿斯當然也料到自己有插不上手的可能,但沒想到事情發展得這樣快,甚至來不及讓他成為法官。伊利亞斯在事發同時監測到了神識庫的異動,像是系統對遇刺案采取了保護手段。這樣,雖然米諾斯還是順利得到了任職,但舉薦通道在不久後就被關閉,阿斯普洛斯跻身法官的計劃破滅了,他把希望都寄托在另外的世界上,最終将自己瓦解成了一堆數據。
我應該帶着清醒的意識參與世界間的轉換。他想。夜裏他是阿斯普洛斯,盜火者,野心家,要挾賽奇法官的罪犯;而白天他是德弗特洛斯,他将自己分成了光與影,頂着那個不存在的兄弟去柯羅洛斯世界充當一個影子。他伺機而動,一次次試圖修正脫缰的系統,在必要的時候跳出來引導局勢。
相比起來米諾斯沒那麽好命,他被動接受着阿斯的指示,重複壓榨着戀人的可用價值。有一天,這個人終于厭倦了,他找到雅柏菲卡在某個不知名世界的重生體,無視法官準則和由此可能導致的後果,告訴了對方真相。那個年輕人,姑且叫他A,數天前被米諾斯強行逮捕,彼時正無比焦慮,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終于爆發了。
你以為我是誰?我不是你任何形式上的試驗品。A說道。像A那樣在短短幾天內經歷如此多變故的人,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應該處變不驚;可米諾斯的結論還是給他造成了不小的沖擊,他開始思考起另一層面的問題,例如自己存在的意義。A顯然不只是雅柏菲卡的複制品,但也絕不能說就是雅柏菲卡本人;他不會像雅典居民那樣帶着确定的身份輪回轉世,也做不到讓自己徹底消失。他索性抛開最後一點顧忌,質問米諾斯為什麽不早把一切告訴自己。
很顯然,你并不沉迷于我蒙在鼓裏的樣子。A試圖從米諾斯的眼睛裏确認答案。——再說,大同小異的事重複了上百次以後,新鮮感早就散得一幹二淨了。
這樣實話實說或許對米諾斯有一點殘酷,A所得到的無數次生命事實上不過是基于對另一個人的無數次否定,每一次米諾斯嘗試着在內核裏重建雅柏菲卡的資料,都會以被A擾亂而告終;而要讓A獲取與卡伊洛斯的續約,吸收那個人的殘餘數據又是一場必然的獻祭。
這後果米諾斯始料未及,一開始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雅柏菲卡帶回人世,而魔山則以實際作用告訴他,正是因為他的行為,致使對方從歷史軌跡裏被徹底抹去。要麽滾動巨石,要麽完全失去,他別無選擇,像被迫接過天穹的赫拉克勒斯,除了期盼阿特拉斯的回心轉意外只能僵立在那裏,和自己憎惡的命運牢牢鎖定。
如同新鮮感也有時效一樣,不斷重現的挫敗感同樣會讓人趨于麻木。米諾斯是個善于演戲的人,他會隐藏起自己的厭倦,然後揣起雙手,擺出一副興味盎然的姿态。然而事情總有到頭的時候,他和所有人一樣不過是凡夫俗子,一定會在自己難以跨越的天塹面前望之興嘆。
A料想得沒錯。很快米諾斯就放棄了僞裝,他埋下頭,把自己投進陰影裏。另一個故事是——他的音調已經不帶任何感情——埃拉克裏翁會為你指引正确的方向,把你從原本渾蒙不清的扭結中抽離出來,因此你能感受到其他人無法察覺的時間悖論。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想過把法識體系擴展到旁人身上,至少要保證覆蓋自己的轄區。可我成功過嗎?——從來也沒有。要與內核建立起牢固的聯結必須讓他們先脫離柯羅洛斯,幾乎所有的法官都反對我這麽做。如你所見,他們懼怕未知,神識庫已經成為了我們時代的基礎,大規模對它進行改動不啻最劇烈的革命,何況我根本沒法維持那樣龐大的人群。你的情況只是極其個別的特例,死在神識時代前,有罪可定,以否決自己存在的歷史為代價……以及,我樂意為此耗費心血。
A覺得對方在嘲弄自己,米諾斯所起的作用不該只是搭建了資料庫;魔山裏還囊括了每個大區的信息,公衆在不同時間線的進程,以及越來越隔膜的世界。——你希望在我身上找到可以廣泛應用到全社會的依據,但結局仍舊無可挽回。
我受夠了這該死的一切。這樣說你滿意了嗎?米諾斯難得爆一次粗口,即使他和拉達發生争吵時也有意保持着優雅的談吐,而這當口他比此前更多十倍的疲憊。
——到後來我才想到,他的話還包括了另一層意思。最後他恢複了平靜。反正我們分別在即,全告訴你也無所謂吧?
不作特殊說明的情況下,這個“他”毫無例外地是指雅柏菲卡。A是那樣急于得知實情,連此時米諾斯有意無意的冒犯都置若罔聞。
請你告訴我一切,包括我不知道的,和我自以為自己知道的。A看着他,态度格外誠懇。
一旦做出了決定,米諾斯不會再猶豫。——你以為你這麽多次來到世上是為了什麽,給我充當無聊的消遣?說真的,我對此毫無興趣,你得展現出自己的作用,那樣才會讓我覺得自己的付出物有所值。
我不明白,米諾斯。A說。這個世界總還是建立在某一個自然法則之上對吧?柯羅洛斯能創造出超越我們感知的時間概念,但它依然會受制于信息局限與熱力學規律,它不會無限度地分裂。只要世上的意識總和還傾向于分離,社會就會被越拆越碎,最終的結果将是神識庫的計量單位變成單個的人,信息流在一個個孤島之間維持着微弱的聯系,個體将在其中孤獨地活着,像無限膨脹後歸于死寂的宇宙。我們的世界會在分離中完結,正如宇宙的最終命運;既然我們阻止不了那個宇宙趨于寂滅,那為什麽又要為神識庫的分離擔憂呢?至于你,除了坐穩法官的位子外你什麽也做不了,我的每一次輪回都沒有為你帶來相應的轉機,否則世界就不會維持原狀,內核也不會一步步走向崩潰……
米諾斯卻在這時笑起來,表情格外刺目。
——你比上一個人理解得更透徹,這是我該誇獎你的地方。柯羅洛斯的确會遵循信息熵的原則,但它也能從外部偷取能量。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柯羅洛斯與卡伊洛斯是不同的體系,雖然它們能夠形成某種形式上的兼容;因此靠着一方來為另一方提供秩序度也就成為了可能。你知道這代表着什麽嗎?自然規律讓世界無可避免地滑向無序,可它總會在某一部分帶起漣漪,演變為精密的結構,形成星辰日月,造就草長潮生……它們的出現恰恰與熱力學演化相反。我和其他法官試圖為柯羅洛斯建立起一套足夠令它逆向行進的程式,結果就是誕生了魔山這樣的地方。換而言之,你腳下的魔山是一個逆熵體,要讓它向神識庫供能得依靠超越常人的扭結,這個過程是由不屬于任何時空的你來實現的,而你具有我們誰也比拟不了的條件——被抹去了的前身,對境況的一無所知,以及與前神識時代無法割裂的因果紐帶。只要你不斷地經由內核拿回你原本的訊息,這一行為就會給卡伊洛斯造成巨大的消耗,同時通過內核的樞紐轉移到柯羅洛斯身上;重複多少次,便送去多少養料。魔山培養你的聯結,讓你得以現世,而你反複轉運着兩個系統的信息熵,從混沌走向信息重組,構成優美的閉環。
A瞪大眼睛,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但雅柏菲卡的真相已經給A造成了足夠的沖擊,他不在意獲知更多超出想象的消息。此外,A還不由自主地為自己起到那樣大的作用而驕傲,盡管這份驕傲來得那樣隐秘,又極其無稽。
不管他自己的結局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A在充當逆熵體的過程中出現了差錯,導致之後的卡伊洛斯體系産生松動,世界間的裂痕持續擴大,最終在米諾斯成為法官的第五十一年,魔山崩塌了。
***
一天前,史昂來找過我,告訴了我以上的故事。來自嘉米爾的準法官史昂不是通常意義上好管閑事的人,他會出手相助,興許是出于自己在雅典法院時就與雅柏菲卡結下的交情。這個相貌頗具異域風情的男子身披雪白的絲織物,襯得眉間兩粒朱砂色的圓形印記格外妖冶。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無名侍者,以及他另一個名叫童虎的朋友,來自更加遙遠的東方。
“我和他們已經合作了許多次,”史昂介紹起自己的工作,“我是指和米諾斯這幫人,我們在不同的時間系裏相遇。我負責設計轉運通道,或許你已經知道了,它被用來實現柯羅洛斯與卡伊洛斯之間的能量轉換。此外我還是先師白禮的助理,也是卡伊洛斯之下的準法官。克裏特會作為一塊獨立的土地,從米諾斯法官的轄區裏分離出來,先師将在下一次循環裏充當它的看護人,而我得等到很久以後才有轉正的機會,這一點上準法官并不比普通人更有優勢,對比一下拉達曼迪斯和希緒弗斯就知道了。”
史昂的話正是問題所在。最開始整個巴爾幹半島處在一片連通的區域,只隸屬于一家法院;随着時日推移,它被拆分得越來越碎,不斷有別的法官被挑選出來,以填補這些新出現的空缺。
我問他:“我可以做什麽?”
史昂行了個風度翩翩的禮,他在我身邊就近坐下:“我一時還拿不定該怎樣稱呼你,曾經有幾次你請我把你叫做‘逆熵體’,‘A’,或是別的什麽奇怪的叫法,我總覺得不夠禮貌——”
“你可以叫我雅柏。”我說道,态度意外地坦然。
他愣了一秒,然後同樣坦然地笑起來。“好的。”他拍拍手上的灰塵,“好的,就按你的建議——我是說,雅柏——我希望得到你對于未來方向的表态。”考慮到魔山帶來的副作用,這個人也許已經忘記了與雅柏菲卡有關的過往,但從前結下的友誼深深烙進他血液裏,時至今日他依然能為這個名字動容。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他對此我無能為力。不過史昂并不介意,“我們很久以前就有過共事,只是你沒法再記起來。在漫長的歲月裏我們形成了超越時間的默契,有時候你不需要說話,我也能捕捉到你的情緒。這樣統共有十次百次,結局大同小異,你通常會在實現了一輪轉換後選擇殺死自己,只有一次例外,那個時間段的你希望活下去,于是我帶你來到嘉米爾,在那裏你作為一個普通人生活了好幾年,直到魔山的扭結自然衰減,帶着你投入了下一次輪回。”
然而這一次即便我自殺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內核的熄滅意味着依靠轉運熵來保持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他們做不到在雪崩式反應中重啓程序,或者找一處別的地方,再建一座像克裏特這樣的世外樂土。
“我理解你的顧慮。”史昂說道,“但出現今天的結果我毫不意外。從好的方面說,至少它夠公平,脫離了一切人為的幹擾,也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曾經困擾着世界的政治難題;意識庫的上傳是一個集成過程,但具體功能的行使會下放到每一個人身上,模塊被拆得越細,意味着越難通過單一的方式控制群衆,最終任何個人或者團體都不能決定世界的走向。先師與賽奇法官看中的是柯羅洛斯徹底的去極權化功用,而阿斯普洛斯則偏向于它的集成價值。”
我愣了一下,史昂以為我是在質疑阿斯的價值。
“你可以認為他很瘋狂,但他留下的藍圖影響至今。你做不到忽略阿斯普洛斯,無論你是知情者,還是僅僅停留在他作為謀殺者的印象上,對所謂的賽奇刺殺案各執一詞。”史昂說道,“那個書齋中出天才的時代一去不複返了,如今連知識人也失去了應有的輝煌,而阿斯還在懷念那種只靠冥想就能掌控萬物的感覺,他厭惡碎塊化,厭惡解構主義,厭惡個人在偉大的發現面前宛若蝼蟻,他在法院面前玩了一個漂亮的花樣,表面上設計出符合他們心意的分權體系,實則做着統合世間智慧的大夢。事實證明,是先師與賽奇法官贏得了這場賭局。”
“他大概更喜歡作為德弗特洛斯的自己,有時候連他本人也區分不出占據主導的是哪個人格。”我想起和希緒弗斯在一起的阿斯,他不願意單單以德弗的身份獲取諒解,大抵是他對如今的局面還存有一絲愧疚。
阿斯普洛斯不是一個英雄,但他有着異于常人的執着與浪漫。對他的死我表示惋惜:“要是他能活到現在,就像你們一樣站在我面前,我想我會欣賞他。”
“他并沒有死去,他還活着,與卡伊洛斯循環伴随始終。我也是剛接到他給我的消息,所以我會急着趕來找你。”史昂的東方朋友看着我,他神色糾結,欲言又止。
那位一直跟在他們身邊的侍者此時站了起來,慢慢卸掉臉上僞裝,露出德弗特洛斯的面容。
“抱歉,為了避人耳目,我不得不這樣做。”他解釋道,“被人認出來是件麻煩的事,其他人仍然把我當成殺害希緒弗斯的人。待在魔山會讓我安全一些,我能夠打扮成其他人的樣貌而不被神識庫識別。”
拉達曼迪斯并沒有真把德弗當作嫌犯,實際上這位知情的準法官保護了德弗。宣判德弗有罪有助于平複公衆憤怒的情緒,又不至于真為他打上罪犯的印記。這幾天德弗一直留在拉達的臨時法庭裏,直到內核發生崩潰,他才托人聯系到史昂與童虎。
“德弗特洛斯。”我緊盯他的雙眼,與之前相比他消瘦不少,但仍說得上頗有神采。
“或者你該叫我原來的名字——阿斯普洛斯。”他偏過了頭,回答得雲淡風輕,“德弗特洛斯就是阿斯普洛斯,兩個人只是名義上的兄弟——我不知道這樣定義夠不夠準确,既然跨越不同時空的那些你不能全算作同一個人,那麽我和德弗也不能算。”
“你打算怎樣做呢?”
“很顯然,我失敗了,輸得徹頭徹尾。我想在離開前找到你,我的生命是依附着這個聚合的世界構建的,也會随着它的徹底決裂而消散,你我承受着相似的命運。”
我為此感到遺憾,但我仍然得告訴他:“或許你最應該找米諾斯,你欺騙了他,害他無望地負擔起無盡的職責,也間接導致了我的出現。”
阿斯點點頭,這次他贊同我說的話。
“或許,或許是吧——畢竟他能成為法官,也是出于我的舉薦。可我不過是遵守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承諾罷了。”
他仰起頭,竭力回想着過往;而我的心髒忽然狂跳起來。內核如實記錄着這個人最初的履歷,這才導致我在資料庫找不到德弗的信息;他不能以阿斯普洛斯的本名活下去,大循環體系已經排斥了處在舊世界的他。可這個人依然在世,這代表他被抹殺的只是一個身份——從中我看到了一線轉機。阿斯還在等待我的答複,我低下頭,此刻最需要去找米諾斯的應該是我。
那個人當然還在原處,他抱着手,帶有幾分抱怨的神色,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譏諷脫口而出。
“雖說是之前的某個‘你’引發了連鎖災難,但其實他只起到了加速作用。你帶來的逆轉額度總是跟不上神識庫的耗損度,每次它都會丢掉一小部分秩序,最後依舊會走向四分五裂。很多時候我懶得搭理你,可我依然引導着你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或許這于我已經成為了一種慣性。”
“也因為他,你想要見他,每時每刻。”我補充道。
米諾斯不打算作正面回答。“就這樣吧。魔山還是迎來了它的末路,它再也不能承受那個索求無度的柯羅洛斯了。而這一次,你會永遠離開,這樣會不會讓你開心一點?再也不會有人把你綁在命定的轉輪上,幹着自己也不明白意義何在的活計了。”他嘴角仍然挂着笑意,與此同時卻慢慢放低身體,直到完全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很難說我的存在究竟是為了什麽,埃拉克裏翁正是世間所有物的縮影。我會想到每個人的命運,那些不帶目的地來到世上的人們,在經歷了各異的生活後重歸于沉寂;更進一步地,我不認為我們的世界有特定的目的。沒有一件事物能因為自己的意願而誕生,米諾斯利用了我,可那原本起源于他的一次失誤,就像不幸的父母生下不幸的子女,我維系起逆熵體的運作,而他們則在無望的歲月裏維持着自己慘淡的人生。假如我選擇原諒米諾斯,那麽我不過是放棄了對生命無解的追問;也許我本該一無所有,光榮屬于最初的那個雅柏菲卡,但此刻我需要暫時忘記活着的自己,玫瑰是我的名字。
我搖了搖頭。“不,米諾斯,還有辦法,我會盡力去做,把我和你——或許沒有我——從泥淖裏解救出來,至少也包括那些期盼回到過去的人。”我把他扶回床榻,重複着以上的話來安撫他,同時也在安撫我自己。
米諾斯沒有回應我,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我;有一瞬間他唇齒微啓,我以為他要說話,但他終于什麽也沒說。
“都交給我,我會有辦法的。”我說。
***
取得離岸手續對我而言異常艱難,留在克裏特相對安全,但一旦上岸我很可能會因為犯人身份遭到逮捕。我不得不先拜托笛捷爾他們搞到我想要的東西。
“你得趕快,魔山的存在已經是例外中的例外,沒有防護壁的情況下,不出兩天外部的神識系統就會在這裏重新建立起聯結。”笛捷爾計算着幾大片區重構信息通道的速度,以及區域間的路程差,不出意外克裏特會最先被雅典方面接管。
我對自己的所為并沒有十分的底氣,但我仍然向他們表示時間已經足夠。
熱衷于四處奔走的巴比隆很快從玫瑰園帶回了新的信息,這次他複制回了一份地圖,再由貝阿特麗切黑客團動用解碼手段,将它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們眼前。不出意外地,我找到了還在旺盛生長着的紅花鈴蘭,再往前數一段距離,撥開花與葉的遮擋,雅柏菲卡就埋葬在那個地方。米諾斯當初的防腐措施起到了一定作用,初代雅柏的屍體沒有被銷毀,他的血與肉還留在玫瑰園,只是其他人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我請艾亞哥斯順着我的身體找到花園中與我同源的扭結;而他不愧是信息模拟的高手,沒用多少時間就摘到了那條紅線,并用信息粒承載了它們。我将手浸沒在這些跳躍着的信息粒中,之後我慢慢擡頭,發現雅柏菲卡就坐在窗前。
我朝他走過去,他的樣子在我眼裏逐漸變得清晰。這個人有與我完全相同的樣貌,看起來跟我站在鏡子一面鏡子前沒什麽不同。
“拜托你了,雅柏菲卡。”
我低下身,在他嘴唇上留下一個吻,就像米諾斯那樣吻他。
他回報給了我他全部的笑與善意;他伸出手,與我的手掌交疊在一起,數百次的輪回圖景在這一瞬間無比清晰。我再次向前走近,這回他沒有等我。他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我把柯羅洛斯的世界比作一個龐大無比的夢境,在夢境裏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們留在某個地方的人身;進入神識時代的人會為自己打開一扇門,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身份永遠丢掉了。阿斯也不例外,魔山帶着他往返轉世,每一次都完整保留了自己的意識,他再也不能是前神識時代的阿斯普洛斯。
而我和他有着根本的不同,我的誕生原本是基于對自我的重構。米諾斯曾利用內核複制出了無數個我,這個舉動像從雅柏菲卡身上抽出一條絲帶,一圈又一圈包裹在卡伊洛斯線團裏。與初代享有共同信息的我無疑也系有這樣的紐帶,從最開始的衛巢人到如今站在終點的我,只要為這團亂麻找到頭與尾,順着它抽絲剝繭就能追溯到夢境的出口。事實就是如此,神識庫造就了虛幻的無盡之夢,卻給我留下了一把鑰匙;米諾斯是給我鑰匙的人,而解開這個迷局的只能是我。
“這樣做太冒險了。”就在昨天,阿斯普洛斯接連問了我好幾次,“柯羅洛斯世界的分離正在加劇,它經不起最輕微的擾動,連我也不能敲定它的行進方向。你真要以你我的未來作為賭注?”
我擺出個漫不經心的姿勢:“說到冒險,你不也幹了相似的事,差一點就成為法官的阿斯先生?”
從他眼裏我能看出些許認同。阿斯普洛斯是我們時代最富進取精神的革命家,和所有野心勃勃的人一樣,他改變了我們的進程,也的确帶來了不同以往的便利。我不是一個堅定地反對目的論的人,但我接受存在的意義在于存在本身。正因為世界無所謂有目的,它只是呈現出自己最自然的樣子,永遠處在形成之中,無論怎樣規避都不會達到完善。對阿斯和米諾斯來說,或許沒有什麽比現在的情況更糟,可芸芸衆生并不在乎,他們只需要生活在當下,順時而動,為這個不完備的世界添磚加瓦。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既然不同的時空能夠疊加,那麽為将來的世界準備多個結局也是能夠做到的。”阿斯做着最後的推演,“返回前神識時代意味着徹底改變現有的這個世界,而你所見證的發展也就不可能與先前的軌跡重疊。你的行為導致了此世界的改組,我們會得到三個分支,其中一個屬于你;剩下兩個都浸沒在後神識時代裏,一個承受了無邊的動蕩,而另一個大概會保持原狀,作為繼續分裂下去的舊世界存在,——在那裏依然會有法官,有越來越孤獨的世界,但它也是一種可能,興許比前兩種存活得更久。至于你——”
我将進入那個沒有神識化的世界,與神識時代分道揚镳;我會回到作為雅柏菲卡的身份裏,在未經被阿斯接手的未來,沒有巨大的神識庫,我們不會對彼此有記憶。在阿斯列舉的第二種可能中,卡伊洛斯世界會由于秩序的重建偏離原來的形态,最嚴重的後果是法官體系不複存在,神識庫将很長一段時間得不到看護,直到人們再次建立起新的法則。當然,法官們能獲得解放,不論重生的魔咒是否還在,至少不會有人再意識到它。我認為這兩種選擇對米諾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