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赤鱬 六
赤鱬對陸見深的心理活動渾然不覺, 他游到岸邊的一塊岩石邊坐下, 尾巴從水裏蕩過, 激起朵朵水花。
他的手邊正系着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袋子, 赤鱬把袋子拖到膝蓋上打開,裏頭全是一瓶瓶女孩子拿來塗指甲的亮油。
“我的尾巴顏色太暗了,您說塗這個會不會好一些。”赤鱬将尾巴翹得老高, 他興奮地舉起一瓶亮油打開, 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鱗地塗過去,細致到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本來還找來一些帶色的甲油,可惜那些覆蓋在他尾巴上, 根本遮不住鱗片本來的顏色, 反而更顯怪異。赤鱬沒辦法,只好作罷。
陸見深劈手奪過亮油, “不用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臉, “你現在這樣就已經足夠好了, 不必再多費這些力氣。”再任由他胡搞下去,陸見深還真不敢說,眼前這條魚能比江岚所看見圖片上的好看了。
赤鱬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腼腆地道:“能錦上添花也是好的。”
陸見深:……您那叫錦上添花麽?!
眼看着江岚就要朝這邊走過來, 陸見深忙團吧團吧将那堆亮油一扔,一手将赤鱬的腦袋按進水裏。赤鱬倒不怕水, 就是被她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弄得整條魚一愣, 他掙不過她, 只好在水下不停地吐着泡泡。
“大師……您這是在做什麽?”江岚靠近了, 疑惑地問道。
她緊張又好奇地看着赤鱬那條撲騰的大尾巴,這就是,她男朋友真正的樣子嗎?
“沒事。”陸見深力氣一松,她幹笑道,“他想着要見你,緊張過頭,有些溺水了,我這不是在幫他呢嘛。”
但願剛才的時間已經足夠将赤鱬臉上的妝給洗幹淨了。陸見深心道。
是嗎?江岚心裏納悶,她男朋友不該是某種魚類動物,從出生就在水裏了,怎麽還能溺水的嗎,這跟人類好端端地在空氣裏硬生生把自己折騰得喘不上氣有什麽區別。
總覺得男朋友的智商似乎有那麽一丢丢小問題。
而且陸大師剛剛的動作怎麽看也不像是在救人好不好!要倒過來說的可信度沒準還高一點。
顧不上打消江岚的疑慮,陸見深屏息回頭,迎面就是赤鱬的那張大臉。
他正在把被水沾濕的頭發往後撥,水珠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滑,從下巴颏兒那裏滴落下來,重新流入河水中。
只是他臉上堆着的那些化妝品卻完好如初,全沒有脫妝,而是好好地呆在它們原來的地方,半點瑕疵都沒有。
陸見深:……
赤鱬拍着胸口嘀咕,“還好還好,幸虧用的是我們水族特別研制的化妝品,要不然我的妝早被水泡得丁點不剩了,還怎麽好意思見岚岚啊。”
陸見深:你們難道一天到晚是把修行的功夫都用在研究這些上了嘛!
她似乎找到妖族日漸式微的理由了。
這麽厚的粉底都沒能赤鱬的兩頰飛紅,陸見深似乎都看到他連耳朵裏都冒着熱氣,他目光飄忽不定地看向她身後,支支吾吾地喊:“岚、岚岚。”
江岚嗯了一聲,從她的表情裏看不出她眼下的情緒,她平靜地對陸見深道:“謝謝大師為我們的事勞心勞力,只是我現在有一些私房話要跟我的男朋友講,能不能請大師稍等我片刻?”
聽見她依然肯稱呼自己為男朋友,赤鱬眼睛裏瞬間就有了光彩。
先前再怎麽說得大義凜然,可感情的事,要真說放就能放下,他也就不必日日在江家樓下蹲守了。
陸見深:少年人,你高興的未免太早了吧!
她拍了拍江岚的肩膀,“你冷靜些。”下手也別太重。
江岚輕輕地點了點頭。
赤鱬看她面帶微笑地向自己走來,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湧上心頭,他控制住搖擺的尾巴,不行,無論怎樣,這種時候絕對不能逃跑啊。
江岚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上次不是逃得挺利索的嗎,怎麽,這次不跑了?”
“岚岚,你聽我解釋……”赤鱬磕磕巴巴地道。
江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說,我聽着。”
不對呀,這會兒岚岚不應該一邊搖頭一邊說不聽不聽的嘛,這跟電視劇裏一點都不一樣!
一滴豆大的汗珠從他腦門上滑下來。
垃圾電視劇,盡騙我們這些涉世未深又天真單純的小妖精!赤鱬暗下決心,回去後一定要寫一沓投訴信去!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做的。”江岚活動着手腳走向他,她輕柔地笑道,“可能會有一點疼,不過別怕。”
“岚岚,你冷靜,冷靜……啊!”
赤鱬的慘叫聲從不遠處傳來,陸見深當下飛快地掐了個訣,一層透明的屏障以她為中心蔓延開來,阻擋了大半的聲音。
四周瞬間安靜了不少,陸見深默默掏出手機,打開了一盤消消樂消磨時間。
“你還敢跑,我都沒嫌棄你,你倒是跑得挺快,怎麽,要是我沒找到大師幫忙,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出來,就這麽躲我一輩子了?”
“明明就在我家附近,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居然就是憋着不出來,我從前怎麽沒看出來,你可真夠可以的呀!”
“不是人又怎麽樣,是妖又怎麽樣,我又不是沒看過聊齋,我對你有信心,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傷害我,可你呢?”江岚往赤鱬身上招呼的動作就沒停過,聲音裏卻帶了哭腔,“你根本就不信我!”她含淚控訴道。
赤鱬頓時就慌了神,他恨不得拽着江岚的手往自己臉上多來幾巴掌的好,“岚岚,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你別哭了。”
“那你以後還會不會躲着我了?”江岚紅着眼睛問道。
赤鱬立馬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一副恨不得當即指天發誓的樣子。
“好。”江岚這才破涕為笑,她扒拉着赤鱬的臉,“這畫的也太醜了吧。”雖然透過現象看本質,他真正的模樣也沒好看到哪裏去就是了。
但江岚覺得,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值得被拯救一下的!
畢竟是自己的男朋友啊,江岚在心底發出一聲喂嘆,聽陸大師的意思,似乎修為還不怎麽行,得每天出去泡泡水的那種。
罷了,這原形就是再不好看,她也得盡快适應起來,省得他沒心沒肺出去水裏漂着的時候沒人給他盯梢,萬一給被人看見,被當作珍稀物種送去實驗室可就糟了。
雖然本來就是個珍稀物種沒錯……
江岚突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陸見深靠牆等了他們好一會兒,直到感覺有人的氣息靠近,她才撤去了屏障,一回頭,江岚和赤鱬正手牽手站在那兒。
赤鱬化成了人形,又變回了那個平實的青年,只是臉上浮誇的妝容依舊無時無刻不彰顯着自己的存在感。
陸見深:還好現在是晚上,不然頂着這張臉出去,吓到無辜路人就不好了。
“大師,要不您先回去吧。”江岚顯然也很無奈,“我得帶他去24小時的商店看看有沒有卸妝乳之類的。”該說不愧是魚類精怪用的護妝品嗎,要不怎麽會把持久性和防水性做得那麽好。
赤鱬就像是終于要到糖的小孩,死活拉着江岚不撒手,無論她說什麽都是好好好。
陸見深:她覺得自己似乎在黑夜裏冒着閃亮的光芒。
江家父母睡得很沉,陸見深輕車熟路地翻窗回去,沒弄出一點動靜,倒是差點踩到蹲在牆邊的毛團子。
換作平時,這位大爺早就炸毛跳起來了,今天卻只是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趴了回去。
陸見深一把将它抱起來,“這是怎麽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麽。
“我失戀了。”貓崽沮喪地道,“亮亮,亮亮它根本就是只公貓!”
陸見深:她還在猶豫究竟該怎麽告訴它,沒想到這笨貓總算是自己發現了麽。
貓崽哀悼着自己遠去的愛情,“我都做好講小魚和罐頭跟它分享的準備了,可它,它……”
貓崽嗚咽一聲,趴在她懷裏一動不動。
陸見深:……
她撓了撓它軟乎的下巴,“乖。”
看貓崽這麽精神不振的樣子,連毛色都蔫巴了,陸見深心裏也不落忍,打算第二天晚上就帶着貓崽回帝都,遠離這個傷心地。
當然,在那之前江家爸爸做的飯是一定要吃完再走的!
江家爸媽一大早是要去水産市場購買新鮮食材的,陸見深換了套衣服,就打算下樓去底下那家早餐店吃點東西。
那家的蟹黃湯包還是相當美味的。
這個點排隊的人可不少,店裏早坐滿了人,隊伍都排到了店外,估計得等不少時間。陸見深正猶豫,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等等,是聽錯了吧?
陸見深僵硬地朝店裏望去,牆邊那張桌子那兒正做了一個穿休閑裝的男人,他相貌極盛,與店裏正吃着東西的老頭老太們形成鮮明對比,一下子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對方愉快地朝她招手示意:“正好我點多了,一起吃吧。”
陸見深:“組長我突然想起我還有貓沒喂不如我就先走了……”
“唉。”沒等她說完,沈遇就長嘆了一口氣,“一時來了興致,才找了這個離家近的地方自駕游,沒想到還能遇到熟人,只可惜這個熟人似乎并不想碰到我。”
“算了,我有自知之明,既然讨人嫌,我就不在這裏礙眼了。”
“……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陸見深挪到沈遇面前的位置上坐下,沈遇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他從筒子裏抽出一雙筷子遞過去,“給。”
她這是個什麽運氣,這都能遇見組長,陸見深腹诽道,果然下次出門還是得先翻一翻黃歷的好。
話說總不會是調查組裏出了什麽事,組長特意過來逮她回去工作的吧。
“對了,組長來自駕游的話,小遇是不是也一起過來了?”陸見深問道,多日不見,她還怪想那個懂事的孩子的。就算小遇很獨立,想必組長也不會放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吧。
“沒有。”沈遇拿筷子的手稍一停頓,“他有功課要做,這次就沒有過來。”他補充道,“不過你放心,他有人照顧。”
人親叔叔都那麽說了,陸見深自然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她又夾了一筷子蟹黃湯包放進嘴裏,沈遇看她吃的笑眼彎彎,他雖不貪口腹之欲,卻也不自覺地多用了幾筷子。
嗯,這湯包的做法,還是值得一學的。
陸見深心滿意足地夾走最後一個湯包的時候,沈遇的電話響了起來,不知為何,她似乎覺得對方接電話時的動作透着那麽一股子不情願。
一定是她的錯覺吧……
“組長救命啊!”阮安的大嗓門透過電話傳到清晰地傳到陸見深耳裏,“啊,這鬼東西為什麽還在那裏,沈思原,宋顯,快踏馬把那玩意兒弄走啊!”
随之而來的是一段嘈雜的罵聲。
沈遇挂斷了電話,他沉默地看向正開開心心地嚼着包子的陸見深。
陸見深:她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沈遇誠摯地道:“不好意思,但聽上去調查組似乎出了點事情。”
“我的車就在外面,不介意的話,你可以現在就跟我一起回帝都嗎?”
陸見深:……
所以說組長這趟根本就是來抓壯丁的對吧!
而且組長您這個反應看上去分明相當淡定,有你坐鎮調查組的話,我回不回去其實根本就不影響什麽啊。
況且沒能吃到江爸江媽說好要做的大餐真是不能不介意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