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偶 一
“姐姐, 我害怕。”衣衫褴褛的女孩兒手裏緊緊抱着一個精致的人偶娃娃, 她本來柔順的長發此刻髒兮兮地打着結, 黏在額頭上。她的小手按了按肚子, 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好餓。”
她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唯一的水也在不久前被喝完, 她覺得這會兒嗓子裏都在冒煙。
而她手裏的娃娃卻是做工精細, 被套着一身純白的蓬蓬裙,即使現在被拿去展覽會裏出售,也沒有一點問題。
娃娃那對烏黑的眼睛是不會閉上的, 她永遠睜着眼, 無聲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你乖,再堅持一下。”另一個女孩強撐着身子坐起來挪向她, 她嘴唇幹裂, 面黃肌瘦, 早已瘦脫了相的臉上,那雙眼睛大得驚人。
“我好累啊。”女孩在她懷裏蹭了蹭,她氣息微弱, 說話聲音輕飄飄的, 費了好些力氣才得以聽清楚她究竟在說什麽,“我好想睡一覺。”
她迷迷糊糊地道, 眼皮子幾乎要合在一起。
“不可以。”做姐姐的神經緊繃, 她咽了口唾沫, 嗓音沙啞, “現在絕對不可以睡覺,知道嗎,把眼睛睜開,不許閉上!”
可是,她真的好困吶……
眼看着她昏昏沉沉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睡過去,女孩額頭滾燙,手腳卻是冰涼,本來身體就到了崩潰的邊緣,這種時候要是睡過去,只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她想起之前那些被當作垃圾丢出去的孩童,心就像是一顆被紮了個小孔的氣球,惶恐地不像話。
她就只有這麽一個小妹妹,她只有她了……
女孩咬咬牙,她從地上摸索着找到一塊尖銳的小石頭,戳破了自己的手指伸到她嘴邊,傷口被不斷地舔咬吮吸,鮮血從她的指尖漸漸湧入她口中。
周圍一片昏暗,連盞照明的燈都沒有,烏雲終于散開,有月光透過最上方那個狹小的窗子透進來,多少帶來了一點光亮。
這間屋子像是許久沒有人收拾了,四周堆滿了雜物,這麽多東西亂七八糟地被紛雜地堆放在這裏,早已發黴生鏽,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不過也沒關系,像她們這樣被人丢棄的東西,和這些垃圾擺在一起,不是剛剛好麽。
她讓妹妹堅持,其實心裏也不是不明白,即便再怎麽努力,所做的也不過是無用功罷了。
她抱着這個妹妹,像是抱着最後那點慰藉。
真希望明天還能是個大晴天。
女孩眯着眼,從高高的窗口向外望去,皎潔的月亮一如既往地挂在夜幕中。
一如……來到這裏之後的那麽多個日夜。
屋子的最中央擺着一個碩大的狗籠,這狗籠從前應該是用來養某種巨型犬的,只是現在,被關在這裏面的不是任何一條大狗,而是兩個孱弱瘦小的女孩兒。
直到深夜,兩個女孩兒都靠着鐵籠惺忪地眯呼着眼,娃娃從女孩手裏掉了出來,落到了籠子邊緣的水泥地上。
娃娃本該固定在某個位置的眼珠倏地動了動,她筆直地站起來,歪着頭又看了一眼兩個女孩,在她的膝蓋上輕輕碰了碰。随後,她徑直從狗籠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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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調查組。
“你電話裏喊成那樣,我還以為來了什麽厲害的精怪,把調查組給掀了,沒想到。”陸見深提起坐在地上的那尊娃娃晃了晃,“就為了這個?”
她痛心疾首,早知如此,怎麽着都應該多拖組長一些時間,好歹吃完飯再走啊。
做娃娃的人手工上乘,擺明了是費了不少功夫制作的。做出來的這尊人偶娃娃皮相極佳,雖說只有二三十公分那麽高,卻連人的肌膚紋理都雕刻了出來,看着烏眼紅唇,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稚齡女童。
人偶娃娃在陸見深手裏揮動着小手小腳掙紮,陸見深也沒真用力按住她,任由她從她手裏掙脫,不偏不倚地落到了阮安跟前的地界上。
阮安狐貍毛都炸了起來,他又爆發出一陣尖叫,一個箭步跳到了遠處高高的長桌上,“你不要讓那個離我那麽近啊!”他天不怕地不怕,偏打小看見這種東西就心裏發怵,這會兒連走路的腳跟兒都是發飄的。
人偶娃娃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在柔軟的地毯上坐下,整理皺褶的裙擺。
阮安顫抖着手:“她剛剛那個眼神是在鄙視我嗎?”
沈思原不緊不慢地道:“難道不應該麽。”
“你個老粽子!”阮安怒道,“我讓你幫我把她弄出去的時候你怎麽不動手,分明是你自己也怕了吧。”
“當然不是。”沈思原朝他輕松地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你這種反應,還蠻好笑的。”
宋顯在一旁默默點頭附和。
“你們!”阮安頓覺氣不打一出來。
“不過組長,這小東西可會給咱們惹麻煩了。”宋顯揉了揉脖子,“她這天沒亮地光明正大乘電梯上來,就這麽睜着眼坐在門外等着,倒把大樓值夜那保安吓得不輕,我今早一來,人抓着我看監控,死活說是鬧鬼,還非要往我手裏塞這些。”
他說着,甩了甩手裏整疊的黃符,陸見深看了兩眼,她沉思片刻,道:“這是什麽符?”這等畫法,她竟然不曾見過。
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必是她睡得太久,見識短淺學藝不精的緣故。得空還是得在這上面多花點心思下去才行吶。陸見深暗下決心。
宋顯随手将這疊符紙往桌洞裏一塞,“你看不懂才是正常。”他道,“壓根就是江湖術士随手瞎寫的玩意兒,指望着靠他驅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也就值得下回拿來墊墊桌腳。”
“況且,”他冷笑道,“你見過哪家大師畫符是就地在街上擺攤,當場現畫,還賣十塊錢三張,買十送二十的嗎?”
哪怕是超市降級大酬賓都沒有這個賣法。
陸見深:……忽略掉後半部分,只聽前半句的話,這說的簡直就是她了啊!
沈思原道:“費了點功夫把監控給抹幹淨了,保安也只會認為今天的事是他值班時做的一場噩夢。”
阮安哼道:“動動手指的事,說得有多了不起似的。”
沈思原微笑道:“連一只人偶娃娃都怕的人,沒資格說話。”
阮安:……媽的。
擦,被抓到小尾巴了。
人偶娃娃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地毯上戳手指,宋顯将她提起來,放在小茶幾上,“你不是吵着嚷着說要找組長嗎,人就在這裏,怎麽反倒不說話了?”
人偶娃娃邁着小短腿在茶幾上來了個助跑,她騰空而起,想要跳到沈遇坐着的沙發上去,被沈遇一掌在半空中揮落。
小人偶在地上打了個滾,她沒有痛覺,此刻也不氣餒,依舊固執得走到沈遇腿邊,扒着他的西裝褲,“你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沈遇嗎?”
陸見深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傳說?
沈遇道:“我的确是沈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想找的那一個。”
人偶娃娃精神大振,“調查組、沈遇,都對上了,我想找的人就是你!”
她終于肯松開抓着身體褲腿的手,看樣子似乎是想跪下給他磕個頭,只可惜她到底不是個活人,關節僵硬,好好一個叩拜被她硬生生做成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小人偶半點不在意的樣子,她直接開口求道,“我想請您幫幫我,幫我去救一個……不對,或許更多,可能……是一群人。”
她說得懇切,然而沈遇全然不為所動,他道:“天底下的人這麽多,不可能每一個求到我面前的,我都要因為她的一句話挨個幫過來。”
這就是拒絕的意思了。
小人偶仍不肯放棄,“是一個叫青巒的大哥哥讓我來找你的,他說你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見人有難絕不會坐視不理,就算嘴上不答應,只要我多求一求,你就一定會同意的。”
“大哥哥,我求求你,你幫幫我好不好,她們,她們真的等不起了……”
阮安直接被剛入口的熱水嗆了嗓子,宋顯他們幾個也是竭力按耐住面部的扭曲。
組長和面冷心熱,樂于助人這種詞扯得上關系嗎,反過來說才對吧。
明顯是冷漠無情,奸滑毒舌之類的詞才比較配他們組長啊!
沈遇聽見這個名字,他微怔道,“青巒?”
“是呀。”人偶娃娃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态度有所松動,“他長得可好看啦,就是眼睛的顏色有點怪怪的,啊,還有他的腿,好像是受過傷,走起路來看上去有點不自然……”
人偶娃娃憑着記憶努力多說一些,力求證明自己的可信度。
“我欠青巒一個人情,既然是他讓你來找我,我自然會幫你。”沈遇站起身,道,“更何況,誠如你所言,我的确是那樣一個富有善心的好人。”
調查組衆:……
沈遇犀利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次掃過:“怎麽,你們覺得她說得不對嗎?”
調查組衆瑟瑟發抖:那必須對呀!
“組長古道熱腸。”“沒錯我們組長就是那麽一個熱心腸的大好人啊!”“是這樣的!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我們組長這樣的好人了!”
沈遇聽得頗為滿意,他正要回頭看一看陸見深的反應時,卻發現她正按着那只大肥貓,省得它動不動就要去撲人偶娃娃玩。
顯然,她怕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沈遇:……啊,天涼了,該帶這貓去做個絕育了。
調查組衆:等等,他們明明已經強忍不适努力誇了,組長的表情為什麽反倒更冷了啊。
真是相當難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