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偶 二
人偶娃娃雖然言之鑿鑿地求沈遇救人, 但一細問, 才發現她連人在哪裏, 大名叫什麽都說不出, 只能憑着她那點依稀的記憶,在圈出來的地界裏挨個排除,最後唯一剩下的那個點, 圈在了離帝都足有上百公裏遠的一處偏遠山區裏。
陸見深怪道:“這麽遠的地方, 你是怎麽孤零零一個人跑過來的?”
“我長得可愛呀。”人偶娃娃提着小裙子,在地毯上準了個圈,她一板一眼地道, “我那麽好看, 一看就很值錢,往車站那種地方一躺, 多的是小孩子願意把我抱走。”
搭順風車什麽的, 對于她這樣的人偶娃娃來講, 實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
陸見深:她竟無法反駁。
要放在平日,阮安對于這種公費出游的事情是抱有極大熱情的,照他的意思, 反正有組長在前面頂着, 他負責混吃等死就好。只不過這一回,想到要全程跟個小人偶呆在一處, 他就渾身不自在。
阮安不顧貓崽的掙紮, 一把将它抱住, 貓崽脾氣大得很, 亮出爪子往他胳膊上來了好幾下,都抓出了血痕。阮安全當是在給自己撓癢癢,他道,“陸陸你放心,你不在的這些天我一定給你把貓照顧好了,保證你回來看見它,比現在長得還敦實!”
陸見深:……謝謝,但是這就不必了吧。
她還是很想要一只嬌小可愛的小貓咪的啊。
倒是李堪言一反往日的懶散,積極地表示願意跟着去跑個腿,他腦門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發茬子,這些天随身揣着面小鏡子,時不時就要掏出來照一照。
“陸陸,你上次給我的符水效果可真好,這才幾天啊,就長了這些頭發出來。”李堪言美滋滋地摸着新長出來的小短毛,道。
“你不是成日躲在調查組裏,連門都不肯出嗎?”陸見深看了看支在角落裏的行軍床,取笑道,“這回怎麽有勇氣從窩裏出來了?”
“調查組之所以靠譜,那是因為有組長坐鎮。”李堪言抽屜裏掏出一包肉脯啃得歡實,“他都走了,我當然是跟着跑路才比較保險。”他可不想再被那只纏人的破鳥逮住剃光頭,這種事情要再來一次,他非得嘔死不可。
“既然如此苦惱,當時怎麽死活不讓組長直接送那只青鳥去輪回,也免了你這日日憂心。”沈思原打趣道,“你莫不是真動了春心?”
李堪言拿肉脯的手一頓,“瞎說什麽,小爺我的眼光好着呢。我就是覺得那妹子看我的眼神怪可憐的,說到底我是沒什麽損失,她修行也不容易,犯不着為這事毀了。”
“你倒好心。”沈思原嗤笑道。
李堪言白了他一眼,往他衣服上抹了一手的肉油。
他們這趟所要去的地方,叫塻村。
塻村偏僻得很,陸見深一行人下了飛機就坐上了預約好的車子,起先窗外還都是商廈高樓,人潮攢動,越到後來,周邊的環境就要寂靜,車子一路爬上了環山公路,山路崎岖,車子颠簸得厲害,每過一小段路,就能看見樹立在山上的座座孤墳。
李堪言抱着裝有人偶娃娃的背包坐在副駕駛上和司機天南地北地胡扯,司機還奇怪呢,他道:“看你們這樣子不是本地人吧,怎麽會大老遠的跑這兒來呢。”
李堪言早有準備,他侃侃道,“咱們就是些愛玩的背包客,對那些早被開發出來的景點沒什麽興趣,就愛往這種沒什麽人來過的地方跑,多清靜吶。”
“那倒是。”司機深有同感,“那些個旅游勝地,去了一看,好家夥,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連塊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沒意思透了。”
“不過也虧得你們能找到這裏來,塻村那地方,實在是偏,你看這,還有好一段路要開呢,而且那旮旯也沒聽說有什麽上檔次的飯店酒樓,除了山還是山,就怕要讓你們失望喽。”
李堪言嘿嘿地笑了幾嗓子。
他們這說着話,車子又劇烈地抖動了幾下,陸見深靠在窗玻璃上打着瞌睡,她越發懷念能禦劍飛行的日子,萬分想不明白為何要白白把時間耗費在漫長的行程中。
都說這個時代出行方便省時,恕她實在無法體會啊。
她在睡夢中依稀覺得靠着的枕頭溫暖堅實,還會自動調整姿勢讓她躺得更舒服些,陸見深大為滿意,伸手将枕頭緊緊抱住,察覺枕頭沒有要溜掉的意思,她才安心地放任自己沉入夢鄉。
等她睡醒的時候,窗外的太陽都快下山了,夕陽的餘晖落在山路上,陸見深撐着身體剛想爬起來,就聽見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怎麽醒了,不多睡一會兒?”
方才後知後覺發現所謂的“枕頭”究竟是什麽的陸見深:要糟。
她面帶尴尬地道歉:“對不住,我……”這種情況下做什麽解釋都顯得很奇怪啊,她到底是做到把組長的大腿和枕頭混為一談的啊。
陸見深一向自诩睡相良好,入睡時是什麽樣,醒來就還是怎麽樣,也不知今天是怎麽了,明明她是靠着車窗睡的,離組長還隔着一小段空隙呢,這會兒居然滾到人家腿上去了。
沈遇看上去倒混不在意的樣子,他含笑道:“沒關系,我并不介意。”
“還有一小段路才到塻村,你要不要再多睡一會兒?”他說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陸見深讪讪地道:“不了,不了。”組長這麽說,絕對是在故意說反話吧。
李堪言從後視鏡裏偷偷瞄向後排,被沈遇一個淩厲的眼神吓了回去,挺着後背不敢亂瞄了。
剩下的時間,陸見深打起精神,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睡過去。李堪言倒是能聊,嘴就沒停過,司機師傅還樂呵呵地和他留了個電話,等他們什麽時候下山回去,他再來接他們。
又過了半個多鐘頭的盤山車程,他們這才臨近目的地,剩下的那一小段路車不好開,只能步行上去。
塻村這邊地勢很高,周遭被連綿起伏的高山包圍,一低頭腳下仿佛踩着雲霧。這裏的人不愛外出,大多自給自足,只有極少數人才會選擇外出求學,而見識過外面的花花世界,還肯回到這個小村莊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有個穿着運動衫的年輕男人在村口等他們,見三人背着包走過去,忙熱情地跑過來,朝他們揮了揮手,“辛苦了,這地方不好上來吧,你們幾個肯定累了,放心,住的地方早都給你們收拾好了,我這就帶你們過去。”他說着,就要動手接過幾人的背包。
男人叫孫肖,大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了幾年,又回到了這裏,是這裏唯一一個老師。
李堪言聯系到這人時,說的身份是要來這裏采風的,會在塻村小住幾日,他付給孫肖一筆不菲的定金,就是放在旅游勝地,這筆錢拿來食宿也綽綽有餘了,孫肖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李堪言試了試手機信號,果然斷斷續續的,他道:“這裏來回市區一趟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的功夫,都能稱得上是與世隔絕的地界了,也虧你舍得放下外頭的新鮮玩意兒回來。”
孫肖推了把眼鏡,他苦笑道:“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村裏還有那麽多孩子,我小時候是吃過上學難的苦的,不想讓他們再經歷一次了。”
眼看着日頭就快落山了,孫肖便先帶他們到自己家的空房子落腳,他們一路走去,路邊看見的大多都是帶個小院子的平房,院裏種着各式蔬菜,偶爾才有間二層小樓。
照說這個點正該是村裏熱鬧的時候,可整個塻村裏的人們卻是挨家挨戶門窗緊閉,別說玩鬧的孩童,就連半個人影都沒見着。要不是屋頂的煙囪有炊煙升起,陸見深幾乎都要以為這地方沒人住了。
孫肖解釋道:“村裏人忙活了一天,都休息得早,吃完飯就洗洗睡了。”
李堪言納悶道:“這也太早了吧。”放在別處,這連夜生活都還沒來得及開始呢。
孫肖帶他們住的房子就在他家隔壁,是他祖父母留下來的老房子了,不過收拾得倒很幹淨。等他們放下行李,孫肖又端來了臘肉飯給他們。
飯裏加了臘肉,雞蛋,青豆和蔥花等混炒,味道出人意料的好,孫肖還有點不好意思,“你們付的錢夠吃更好的東西了,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再讓我媽做頓好的,給你們接風洗塵。”
他收拾了碗筷,頓了頓,道:“咱們村裏很少有外鄉人來,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都很規律,你們要采風的話,最好還是白天,等到了差不多這個點,就早點關門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才是要緊,就別往外跑了。”
那還不得悶死,李堪言正要開口,就聽沈遇答道:“我們知道了。”
“好。”孫肖松了一口氣,他抱着吃完的碗筷走了,李堪言這才能将人偶娃娃拿出來,娃娃趴在背包上,轉了轉腦袋。
“你可別告訴我,我們找錯地方了啊。”李堪言戳了戳人偶的腦袋。
“我也不确定……”人偶娃娃遲疑着道,“但是我覺得,應該就是這裏。”
“得。”李堪言翻了個白眼,“費勁巴拉請人幫忙的是你,到頭來一問三不知的也是你。算了算了,明天再看吧,我先回屋睡覺了啊,組長,陸陸,你們也早點睡吧。”
陸見深的房間朝南,透過蒙了紗紙的窗戶正好能看見屋外的小院。
天色昏暗,周圍卻安靜得很,連鳥鳴聲都沒有,或許是因為下午睡了一覺的緣故,陸見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許久都沒能睡着,反而越加清醒。
就在這時,陸見深恍惚聽見了一些輕微的響動,仿佛是一群小孩子嬉鬧玩耍所發出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近,陸見深甚至能清楚地聽見孩子們的交談,近得……好像她們就在這個院子裏。
陸見深呼吸一凝,她極快地翻身下床,無聲地貼近了窗口。
她看見一群孩子正在院子裏圍成圈做游戲,他們中最小的看起來才六七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這群孩子有男有女,臉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身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其中一個小孩兒正繞着圓圈奔跑,其餘的孩童邊鼓掌邊唱,“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瞧, 三兔子買藥, 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六兔子擡, 七兔子挖坑, 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泣來, 十兔子問它為什麽哭。”
小孩兒腳步頓在原地,他像是在問坐在地上的同伴,又像是在問他自己,他黑白分明的瞳仁直勾勾地望向窗子:“你說——”
“他為什麽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