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偶 六
孩童們口中的歌謠戛然而止。
陸見深走近了才發現, 這群孩子即便是在游戲時, 也分別兩兩相依, 有些衣着平實, 而有些身上還穿着精巧的襯衫或小裙子,不像是這個村裏小孩的打扮。看他們的樣貌和年紀,應該是一對對的雙胞胎。
想起祠廟裏那些裝着骨灰的笑臉娃娃, 陸見深心下一沉。
一個穿背帶褲的小孩跳出圓圈跑到陸見深跟前, 他仰着脖子拿那雙黝黑一片的眼睛看她,僵硬地牽動嘴角,“姐姐, 你要和我們一起玩游戲嗎?”
小孩的聲音沙啞刺耳, 像是拿滾輪在粗糙的沙石地上滾過。陸見深眼尖地看見,在他被衣領遮蓋的脖頸上, 有一道紅褐色的淤痕。
“好啊。”陸見深忽然改變了主意, 她放松掐訣的手, 道:“你們想玩什麽?”
似乎沒想到會得到肯定的答複,小孩短暫地愣了一下,他回過神來, 道:“不如……我們來玩捉迷藏的游戲, 好不好?”
他看上去興致勃勃的樣子,“姐姐去找個地方藏起來, 我們來抓。”
陸見深道:“你們這麽多人, 抓我一個, 這樣不太公平吧?”
“不公平嗎?”小孩苦惱地撓撓頭, “可是,我們一直都是這麽玩的啊。”
他轉頭朝身後的夥伴們吆喝了一句:“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捉迷藏不是一直都是這麽個玩法嗎,一個人藏,所有人一起抓。”
“就是就是,姐姐你要小心藏好哦,千萬不要被我們抓到。”其中一個女孩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穿着一件泡泡袖的上衣,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傷痕累累,燙傷,瘀傷,重重疊疊在一起,偏她自己好似渾不在意,周圍的孩子也跟沒事人一樣。
陸見深道:“被抓到了,會怎麽樣呢?”
“當然是按照老規矩來啦。”
“再一次玩這個游戲之前,姐姐就是最低等的那類人了,我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要乖乖聽話呀,不然不僅沒有東西吃,還會被好好教訓一頓哦。”說這話的小孩突然瑟縮了一下,随及張揚地笑起來,“姐姐,快來一起玩吧。”
他還沒有學會很好地掩藏自己的眼神,眼底的惡意昭然若揭,像是站在懸崖底下,誘哄着山上的人一起跳下來。
“好呀。”陸見深爽快地答應,“我連藏身的地方都已經想好了,你們想不想知道?”
“那麽好,連這個都提前告訴我們?”
“肯定是騙人的吧,大人們最會騙人了。”
“反正聽一聽又不會吃虧,講吧講吧。”
“東邊墳山上的那座祠堂。”不顧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的氛圍,陸見深接着緩緩道,“你們覺得,我躲到那兒去,怎麽樣?”
“……姐姐,我們換個地方吧。”最先提出要玩這個游戲的小孩手臂上的皮膚開始往青黑色的方向過渡,他黑色的瞳仁吞噬掉了眼白,伴随着他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骨節都随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仿佛他整個人都是一架骷髅,随便一擊,就要整個散架了。
陸見深就像完全沒看見這小孩的變化,她露出苦惱的神情,“怎麽辦呢,我特別喜歡那裏呀,況且我初來乍到,這人生地不熟的,也想不出更好的藏身地了……”
她說着,适時轉了個身,将整個後背都暴露在他們面前。
小孩眼裏兇光四起,他果斷向陸見深撲去,動作迅猛,五指上的肉消失不見,只留一層皮緊緊包裹着幹枯的骨節,像是要把她活活撕碎。
陸見深分明沒有回頭,可她背後就跟長了眼睛似的,轉身飛起一腳将小孩狠狠踢飛出去。
她中指和食指間不知從何時起夾了一張黃符,黃符筆直地豎在她指尖,她将黃符向上一揚,“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郎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兇穢蕩散。道炁長存,急急如律令。”
黃符憑空焚燒,在半空中化為灰燼。
與此同時,一道無形的禁制落在孩童們身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小孩們的動作瞬間遲緩了下來,最先朝着陸見深撲來的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神色迷茫恍惚,皮膚上的青黑卻已在褪去。
他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半晌,像個尋常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樣,蜷縮着膝蓋,把頭埋了起來,緊緊地抱着自己。
陸見深嘆了口氣,她蹲下身,本想拍拍他的腦袋,又怕刺激了他,懸在半空中的手一猶豫,還是盡量輕緩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放柔了聲音:“清醒些了嗎?”
“你是來救我們的人嗎?”小孩悶悶地道,“你們來得好慢。”
“我們以前天天都有在等,他們一直不信外面會有人來救,我們還一遍遍地告訴他們,會的,一定會有人來的。結果到我……的那天,都沒看見人,害得我好丢臉。”
小孩依然是那副沙啞的聲音,因是帶了哭腔,嗓音聽起來就更古怪了。陸見深心裏一酸,她明明之前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知道小孩打心眼裏所期望來救的人并不是她,可聽他這麽委屈的說着話,讓陸見深不由道:“對不起。”
“我們應該早一點,再早一點過來的。”
“……我長到那麽大,第一次吃那麽多苦。”小孩吸了吸鼻子,“才不要輕易原諒你們呢。”
“我爸爸媽媽是不是也跟着一起來了?”小孩期待地問,“不行,我不能這個樣子見他們的,尤其是我媽,這個女人老愛哭了,從前看見我擦破點皮都要嚎半天,要是看見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還不得哭暈過去。”
小孩縮了縮脖子,“我得好好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看見我這樣,我……不對哦。”
“我忘了,我都已經死了,他們是看不見我的。”小孩幹巴巴地道,“就算我能天天在他們面前晃,他們也看不見我了。”
他這一句話像是戳到了一個神秘的開關,禁制內的半數小孩都小聲哭了起來,而還有一半小孩,則依舊漠然地站在那裏,他們眼底的恨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旺盛。
“可以告訴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小孩抹了把眼淚,“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陸見深道:“你想我替你們報仇?”
“當然不是。”小孩的笑容裏透出與他年紀不符的冷厲,“這種事情,假手于人有什麽意思,當然要自己動手才更舒暢。我想請你幫我,把那個祠堂一把火燒了,裏面的東西,一點都不要留下。”
陸見深一怔,如果她沒猜錯的話,裏面裝的,可是他們自己的骨灰。
“可以嗎?”小孩渴求的看着她。
“……好。”
“要是能夠回到半年前,我一定要告訴我爸爸媽媽,決定不要來這裏旅游了……”
小孩和他弟弟是對雙胞胎,養他們花費不少,爸媽一直辛苦賺錢,那個暑假,是他們第一次全家一起出來玩。
暑假一向是旅游的高峰期,到處都擠滿了人,那天他們原本是定好了要去跟團爬山的,結果弟弟途徑游樂場,鬧起了脾氣,又哭又鬧的,一定要進去玩會兒此肯走。
太陽太猛,他和弟弟都熱得慌,爸爸去拐角的小店裏給他們買個飲料的功夫,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紮着兩個小辮子的女孩兒,她拽着媽媽的裙子,小聲哭泣着,說自己與家人走散了,心裏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小孩牽着弟弟站在媽媽旁邊,聽媽媽細細安慰那個女孩兒,說是要帶她去廣播站找人幫忙。忽然,他手上一松,原來是弟弟看見那邊有個賣氣球的老爺爺,樂颠颠地跑去看熱鬧了。
小孩看了看正在說話的媽媽,心裏想着,我得看快把弟弟牽回來。
他記得媽媽跟他說,出門在外不要離大人太遠,但是這點距離,媽媽一回頭就能看見我了,應該不算遠吧。
這麽想着,小孩朝着賣氣球老爺爺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就在這時,那個老爺爺匆匆站了起來,大步要走,而弟弟似乎被五花八門的氣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小孩急忙跟上,可他畢竟年紀小,跑也跑不快,大熱個天,他追得氣喘籲籲地,流了滿頭的汗,生怕把弟弟跟丢了,絲毫沒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跑到了一個無人的小巷裏。
他看見弟弟被那個和善的老爺爺抗在肩上,就要往一輛面包車裏塞,小孩急得不行,正要大聲呼救,忽然就要一塊毛巾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無力地踢蹬着腿,視線卻不受控制,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
最後的視野裏,他看見老爺爺手裏的氣球全都散了,争先恐後地朝着蔚藍的天空飄去。
他耳邊仿佛聽見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她在大聲呼喊着他們的名字。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是在這個村子裏了。”小孩說着,拿手比劃了一下,“那個屋子很小,沒有床,也沒有桌椅被子,只有一個鐵做的狗籠,狗籠裏墊着一點黑灰的棉絮。我和弟弟被放在同一個籠子裏,那個在游樂場看見的女孩子,就被關在我們隔壁。”
男孩嘴巴一咧,“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哦,其實那天,還是我和我弟的十歲生日呢,爸媽就是因為這個,才想着今年要好好帶我們出來玩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