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偶 七
起初, 小孩并沒有真正意識到, 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樣的處境中。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有個高高壯壯的男孩走了進來, 他手裏端着兩個不鏽鋼大盆,分別裝着稀飯和幾個窩窩頭,小孩雙手緊攥着狗籠的欄杆, “你, 你是來放我們出去的嗎?”
男孩歪着頭,把食物擱在一旁,他蹲下來, 饒有興味地看着狗籠裏的兩個孩子:“真奇怪, 我為什麽要放你們出去啊?”
“你們不是老爸帶給我的新玩具嗎,給我的就是我的。”他說着, 拿起一個窩窩頭在狗籠前晃了晃, “餓不餓, 想不想吃這個?”
小孩的弟弟弱弱地反駁:“你瞎說,我才不是你的玩具!”
“也是。”高壯的男孩盯着他,贊同地道:“像你這種瘦得沒二兩肉的家夥, 一點都不經玩, 說你是玩具,也太高估你了。”
“喂, 你。”他說着, 朝小孩勾了勾手指, “過來, 把吃的接着,這頓不吃,下頓是在什麽時候了,我可不敢保證。”
小孩眼睛熱熱的,他覺得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遠遠超出了他曾經生活中的認知,讓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他看着狗籠欄杆間的間距,再看看挂在上面的那把鎖,小聲哀求道:“這碗太大了,塞不進來的,你把籠子先開一開,好不好。”
他天真地想,只要他開了籠子,他們就有機會跑出去了……
男孩卻沒有如他所願,他大剌剌地端起粥碗,“哪用得着這麽麻煩,直接上手接不就好了。”說着,他一把将手伸進去,拉住小孩的胳膊,将他的手拽了出來,滾燙的粥對準了小孩的手,徑直澆了下去!
小孩被父母嬌慣着長大,細皮嫩肉的,從前被熱水燙到一點就要掉金豆豆,哪受得了這種灼熱的痛楚,他大聲嘶叫起來,手拼命想擺脫男孩的束縛,可男孩的手像是一道枷鎖死死地抓着他,任他怎麽用力都沒用。
他的弟弟捂着腦袋,已經被眼前這一幕吓傻了,只曉得一邊哭一邊喊“快放手”“放開我哥哥”。
直到一碗粥倒了個幹淨,男孩才大發慈悲般将手勁一松,小孩白嫩的小手上一片紅腫,還挂着不少飯粒,他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捧着自己的手一個勁地吹氣,可疼痛依然沒有絲毫緩解。
男孩看了看地上的殘粥,道:“怪可惜的,好好的粥,浪費了。”
“不過這個距離,你們應該夠得着,要是餓了,自己從地上撿起來吃,這總不用我來教你們吧。”男孩說着,又将另一個碗裏的窩窩頭扔進了狗籠裏,窩窩頭在籠子裏打了個滾,沾上了不少髒兮兮的東西。
“兒子,你怎麽還在這裏,你媽叫吃飯了,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紅燒肉呢。”有個中年男人推門走了進來,疼愛地摸了摸男孩的頭。
他掃了一眼趴在籠子裏□□的小孩,跟沒看見似的把頭轉了回去,繼續跟自家兒子說話。
“知道了阿爹。”男孩中氣十足地應了聲,跟他的爸爸邊走邊朝屋外走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對籠子裏的兩個小孩喊道:“喂,你們晚上盡量憋一憋,別跟之前那對小東西一樣,弄得滿籠子屎尿,積得多了,害我媽花了不少力氣清理,平白挨一通唠叨。”
他說起這話來語氣自然,就像他所養的,真的只是兩只普通的小動物,而非活生生的,甚至比他還年幼的大活人。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寵物是什麽意思。”小孩坐在沙地上,雙臂抱膝,這是一個極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在被抓來塻村的那一刻起,在這些人的眼中,他就不算是個人,而是被圈養的一條狗,一條誰都可以随意打罵發洩的野狗。
有誰會在乎,這樣一條髒污的野狗,夜裏會不會受凍,吃沒吃飽飯這種事呢。
塻村與世隔絕,這裏還保持着一條從多年前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舊俗——一胎雙生誕下來的孩子,生來就是罪惡的,不僅克父母親人,若放任其長大,還會影響全村的運勢。
而要想破除這種災厄,就得在那對孩子小時候令其受盡苦楚折磨,方能償還孽障。
陸見深皺眉,“這是哪門子的規矩,要真是那樣,天底下有從古到今誕生過那麽多雙胞胎,難不成還都該死嗎。”
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要是讓她知道是誰胡亂說話,她非得扒了那人的皮不可。
“好歹是親生的骨肉,多年下來,難道全村老少就沒人對這完全不合情理的規矩提出質疑嗎,就沒人覺得于心不忍?”竟任由這種謬論延續了那麽長時間。
“不會有人出來說不的,就算有,也很快就會被壓下去。”出來說話的是村裏打扮的小姑娘,她紮着麻花辮,裸露的肌膚上傷痕累累,像是……被什麽鈍物砸傷所至。
她道:“每一代都會出幾對雙胞胎,那些孩子的爹媽,也是按照舊俗這麽做的。他們從孩子生下來,就對他們不聞不問,即使看到孩子被怎麽欺負,被人當狗騎,他們也只當作沒看見,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這時候,你要是告訴他們,你們錯了,你們的孩子本可以不用凄慘死去,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陸見深無言以對。
她心裏清楚,不會的。
哪怕那些人心裏或許曾有過懷疑,他們也會反複告訴自己,他們沒有錯,雙胞胎的出生是罪惡的,他們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小孩,他們生來該死。
如果不這樣做,他們該怎麽樣面對他們自己呢。
在這種情況下,逃避變成了一件比面對要輕松太多的事。
這個村子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小社會,有些父母或許曾有掙紮,但是久而久之,他們只會越發相信,他們沒做錯,并讓更多的人做出和他們一樣的抉擇。
而當所有人都認可同一項準則時,即使那條準則本身再怎麽荒謬,它也會漸漸變成人們眼中無可辯駁的——正确。
女孩站在那裏,筆直地像棵青松,她問:“大姐姐,你在祠堂,有沒有看見兩具屍骨?”
她眸光閃爍,一時間,陸見深竟無法分辨,她究竟是希望聽見的答案是有,還是沒有。
“枉死的小孩太多了,村裏人怕我們報複,就請人在祠堂做法,把我們燒成灰留在瓷娃娃裏,讓我們沒有辦法下到地府,死後無法投胎,更無法報複村人。只能在這裏逗留,一直到魂魄消散。”女孩子身形輕微地晃了一下,“祠堂裏的屍骨,是我爹媽的。”
“他們舍不得我和姐姐,看不得我們吃苦,所以想偷偷摸摸帶我們逃出去,可惜被人發現了,到最後也沒能跑掉。”女孩眼裏燃燒着無盡的恨意,“那天夜裏,他們在村中央的沙地上挖了個坑,把我和姐姐丢了進去,當着我爹媽的面,不顧他們怎樣跪下來向他們磕頭求饒,一個接一個地往我們身上扔石頭,直到我們咽氣。”
“再下一個,就是他們口中的不知廉恥,違反村規,被惡鬼引誘的我爹媽。”
“不只村裏的孩子,還有這些無辜被抓來的孩子,死了那麽多人,憑什麽我們就該無聲無息地死去,到死都不得安寧,而他們,依然可以每天笑呵呵地過活!”
“姐姐,真正該死的,難道不是他們嗎?”
那個小男孩認真地盯着陸見深,他問:“姐姐,他們說,像我們這種雙胞胎的小孩,不配有好日子過,所以要讓我們到這裏,給他們的小孩做玩具。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迎着他的目光,陸見深發覺自己的手被氣到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肯定地告訴他:“你說的很對。”
“你們是最棒的小孩,只要你們不想,誰也沒有資格把你們當作玩具。”
“而那些令人作嘔的雜碎。”陸見深站起來,她目光淩厲,像是一把出鞘的劍,在月光下鋒芒盡顯,“他們理當付出代價。”
“你們願意跟我一起,去一趟祠堂嗎?”在看向那個女孩子的時候,陸見深下意識地放柔了眼神,“我想,你應該想把你父母的屍骨取出來,讓他們入土為安。”
女孩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說話的時候,林間又冒出不少鬼影,他們小聲說着什麽話,陸見深朝前走一步,這批大大小小的鬼影趕緊在她身後跟上。
“等一等!”人偶娃娃不知偷摸着聽了多久,它掙紮着從窗柩跳下來,拼命甩着兩條腿奔向陸見深,看得陸見深都怕她奔跑得太用力,把手腳給甩飛出去。
“我,我想跟你一起去。”人偶娃娃扒着她的褲子,她一遍遍看着這些鬼小孩,沒有,沒有她所熟悉的那兩張臉。
這是不是表明,那兩個小女孩兒還是有希望的?人偶娃娃陡然升起一種希冀。
“那就去吧。”陸見深把人偶娃娃撿起來放進衣兜裏,人偶娃娃掙紮着露出頭,雙手緊緊揪住她的口袋。
村裏沒有路燈,只有月光隐約照亮前路,足有上百的鬼娃娃跟在陸見深身後,要是這時有玄門中人經過,不知道的,該以為陸見深是個将鬼娃娃煉為己用的妖道。
墳山上的祠堂裏,人骨風鈴仍随着夜風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見深手執長劍,她乘風而起,手中金劍穿過她揮出的符紙向祠堂劈去,帶起一陣罡風。
符紙焚盡的同時,祠堂周圍憑空冒出一簇火苗,眨眼的功夫,火越燒越大,不一會兒就席卷了整座祠堂。
搖曳的火光倒映在鬼娃們眼中。
他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