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偶 八
“滴答、滴答……”
躺在炕上的男人翻了個身, 他閉着眼對邊上的婆娘哼道:“是不是天下雨, 房頂漏了?去, 你去先拿個盆子把水接着, 等明個兒天放晴了,我再爬上去修修。”
他說着,把被子拽過來裹得更緊了些。明明才剛入秋, 或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 好端端躺在被窩裏,他硬是凍得打了個寒噤。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聲依然沒完沒了地在他耳邊回響,沒聽見婆娘的聲音, 男人心裏湧起一股煩躁, 這老娘們,睡得比豬還沉。他這麽想着, 往床邊就是一腳, “還不快給老子醒醒。”
他這一腳踹了個空。
嘿, 這大晚上不在房裏睡覺,人能跑哪兒去,難不成是去會哪個野漢子了?
男人頓時沒了睡意, 他揉了揉睡眼, 從炕上翻身坐起來,這時, 男人突然覺得腦袋上一沉, 一股濕漉漉的感覺傳來, 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
“啥玩意兒啊。”男人把手往頭上一摸, 入手粘膩,似乎還帶着一股子腥氣。
屋裏一片漆黑,連月光都沒有透進來。男人摸索着打開床頭櫃上放着的小夜燈,這才看清他手上沾的究竟是什麽。
他手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東西,其間還夾雜着不少零碎的雜志,有點像是……皮肉。
男人一個激靈,寂靜的房間裏,他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砰、砰、砰……
他抄起放在床頭的棍子,粗大的棍子握在手裏,男人仿佛一下子就有了底氣,他深吸一口氣,快速回頭。
沒有他想象中的劫匪逃犯,他的眼前只有一個女人。
一個,熄燈前還帶着溫熱的呼吸,躺在他旁邊的女人。
除了臉皮,女人身上的皮肉被人不知用什麽方法盡數剝去,露出內裏的血肉和脂肪,只留下一張臉上的皮膚還好好地貼在她的臉上,那張衰老的臉龐上寫滿了驚恐和痛苦,顯得尤為醜陋。
她被人倒吊在房梁上,一雙腳上系着麻繩,頭朝下垂着,血不停地往下滴,男人這一回頭,正好能與她臉貼臉。
“啊啊啊!”男人爆發出一聲慘叫,他頭腦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就往屋外沖,就連撞翻了桌椅都沒注意。
他前腳剛出屋門,後腳,屋裏的長椅上赫然多出了兩個小男孩,他們手拉着手,五官生得相似,只是臉上爬着大面積的燒傷,一直蔓延到手上和脖子上,想來被遮住的衣服底下,也是同樣的情形。
兩個小男孩盯着男人跑走的畫面,無聲地揚起了嘴角。他們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腳離地,靜靜地跟在了男人身後。
男人一口氣跑出老遠,他上了年紀,體力比不上年輕時候了,這會兒蹲在路邊,平複着呼吸。他有些發暈,恍惚好像看見,前邊不遠處有個人站在那兒。
這種時候,有人陪總比一個人呆着要來得安心多了。
男人這樣想着,振作着重新跑了起來,朝那人的方向追去,他邊跑邊喊:“前邊的哥們,你等等我。”
那人真停住了腳步,他站在原地,等男人追上來,才輕聲問道:“你是在叫我嗎?”
“那可不是。”男人氣喘籲籲地答,“這可不就只有你一個人,我跟你說,剛才可把我吓的,差點沒尿褲子……”
“欸,老弟,你倒是把臉轉過來跟我說話啊,老背對着我幹什麽。”
“我長得醜陋不堪,怕吓着你。”對方聲音輕飄飄的,男人只覺得聲音耳熟,卻麽多想,他徑自繞到前面,“怕什麽,老子又不是個膽小鬼,再說了,咱們大老爺們的,不在意那些虛頭八腦的東西……”
他話說了一半,然而在看見對方相貌的時候,剩下的話卻是怎麽也吐不出來了。
大方臉,小眼睛,厚唇……這張臉,他每天都能看見,實在太熟悉不過。
這根本,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臉!
男人這才發現,對方脖子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縫線和拖拉的皮膚,就像是、就像是硬生生把一張本不屬于他的人皮給套在了他身上。
對方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低着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恍然大悟般感嘆道:“也對,女人皮,男人臉,是奇怪了點,既然這樣,不如你把你的皮子,借我穿一穿,可好?”
他嘴上像是在征求男人的同意,可他的手卻已經扣在了男人頸上,微一用力,就穿透了他的皮肉。
男人自诩壯實,力氣不小,可在這人手下,竟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動作,感受自己的皮膚,一點一點地,被人從身上完整地扒下來……
那兩個小男孩坐在高高的土坡上,嘻嘻地笑着,笑久了,卻又留下兩行血淚。
“你們還有一個弟弟,他怎麽樣了?”陸見深站在他們身後,開口問道。
她腳下的塻村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一夜過後,塻村這個地方,恐怕就真正不複存在了。
這些鬼娃娃積壓了太久的恨,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村裏人的。
“他就在那裏啊。”小孩遙遙一指,“他從前就不是最喜歡罵我們比豬還蠢還臭,寧可把飯倒進豬圈,也不肯給我們麽。所以,我們把他也扔了進去,讓他從此只能做一只待宰殺的豬,不是正好?”
“多有意思啊。”小孩感嘆道,“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害怕,他把滾水當着那對夫妻的面澆到我們身上的時候,他們眼看着我們傷口感染躺在牆角等死的時候,一定沒想過有朝一日,他們也會有這麽一天吧。”
“姐姐,你不要覺得我們殘忍。”那個被石頭砸死的女孩朝他們走了過來,她站到陸見深旁邊,擡頭看着她:“這裏沒有人是無辜的,不管是八十歲的老太婆,還是最小的孩子,他們都一樣惡心,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着我們的血。”
陸見深道:“你怎麽過來了?”
“我找了一圈,該死的人,都已經得到應有的報應了。”女孩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帶你們進來的那個孫肖,就因為他是去過大城市的老師,有些被抓來的城裏小鬼以為他是不一樣的,還巴巴地去求他,傻乎乎地以為,他會願意幫忙。”
“你猜怎麽着,他轉頭就把那些小孩求他的事全給捅了出去,不知有多少個是為這個被活活打死。現在,也該輪到他自己了。”
女孩雙膝跪下,不顧陸見深的阻止,朝她磕了個頭,“……謝謝您。”
謝謝您,不僅救了我們,也救了未來可能有的更多的人。
陸見深抿了抿唇,她心裏沉得厲害,眼前這個一早死去的女孩的謝意,她覺得她根本當不起。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衆,急急超生。敕救等衆,急急超生。”陸見深騰空而起,她雙手快速變換,金芒圍繞着她周身散開,向整個塻村散落,點滴光芒落在鬼娃娃們身上,融進他們身體裏。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也只有布下一道往生咒,以祈此地孤魂,盡早超生。
“組長,陸陸她折騰出那麽大個陣仗,你真的不管管嗎?”李堪言聽着周圍的響動,遲疑地道。
“有什麽好管的。”沈遇站在院子裏,理所當然地答,“這些人犯下種種惡行,這樣的懲罰,難道不該受嗎?”
“再讓他們晚幾年到地下,也是要打入地獄受刑贖罪,如今不過是把他們受罰的時間略微提前一些罷了,我看沒什麽不好的。”
“何況是鬼娃要為自己身前事報仇,與她何幹。”
李堪言:……得。
您是老大,您說什麽都對。
他早該知道,他們這位組長的心,從來都是偏着長的。
他還是去看看那只人偶娃娃是找着他想找的人沒有吧,總歸這兩天一路把它背來背去,還是有點感情的,沒準他還能幫上點忙呢。
李堪言才走了沒多久,陸見深終于想起來要把這事與同行的兩位說一聲,她一趕回他們落腳的院子,正看見沈遇從屋裏拖出桌椅擺在小院裏,桌上還放着一套茶具,他悠然地坐在椅子上品茗,還有閑情招呼她:“回來了,坐吧。”
“這地方的水尚可,拿來泡茶別有一番滋味,你也來嘗嘗。”
他神色如常,仿佛她什麽也沒做,只是乘着夜色,出門遛了個彎。
“組長,對不住……”陸見深握着茶盞,卻沒有喝,“此番是我沖動了些……”一夜之間村民得有半數丢了性命,雖然在陸見深看來,這些人是罪有應得,但善後之事,卻有些為難了。何況組長跟她一起出來的,于情于理,她都應該先告訴他再行事才對。
以己度人,要是從前師門裏的師弟妹如此沖動,就算他們占理。陸見深也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不可。
她越想越覺得羞愧,只覺得這麽多年下來,她簡直是連帶着腦子都給睡沒了。
“你不必跟我道歉,我也沒有生氣。”沈遇皺了皺眉,他将茶盞擱回桌上,濺起了三兩水珠,“我已知道塻村村民所為,他們該當此報。再者說了,不過是山裏走火,不慎燒了祠堂,以至冤魂逃出,前前後後,你不過是陪我走這一趟還人情,幫人偶娃娃找人罷了。”
“可是……”陸見深一愣,那把火,明明是她有意放的呀。
“塻村人種下了因,方才得此果,與人無尤。”沈遇給這件事敲下了章,“李堪言已去幫人偶找人去了,你坐在這裏等結果就是。”
“要不我也去幫個忙?”
“不必。”沈遇淡淡道,“外邊還有那麽多鬼娃幫着,若是這樣都找不到,我留李堪言在調查組,何用?”
“阿嚏!”李堪言捂着鼻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果不其然地被人偶娃娃回了個嫌棄的眼神。
看出沈遇是真的不在意,陸見深也不矯情,她抱腿而坐,低聲道:“我不太明白吧。”
“嗯?”沈遇悄無聲息地豎起了耳朵。
“孫肖那個人,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在意村裏的孩子,希望他們未來能有個好出來。可為什麽……”為什麽同樣是他,也可以決絕地毀掉另一群孩子最後的希望,把他們徹底推向深淵。
“無他,親疏遠近爾。”沈遇道,“若放他們出去,把村裏多年來的陰私暴露于人前,倒黴的,可就成了整個塻村。塻村村民與世隔絕,怎樣對待雙生兒的事,對他們而言早就習以為常,不懂自己犯下的錯有多大,這樣的惡事一旦傳開又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可孫肖懂。他在塻村長大,怎麽肯親手毀了自己的家呢。”
“而那些村民的想法也不難明白,一胎雙生在他們看來是大罪,這樣生來有罪的孩子,怎麽能在外面被父母寵愛,過着衣食無憂的好日子,他們怎麽配過得比村裏的孩子還要好。”沈遇緩緩道:“是以,自然要将他們帶來塻村,好好讓他們償還上輩子帶下來的罪孽,正好,村裏的孩子也喜歡這種‘玩具’,還能幫着做點雜事,豈不是一舉三得麽。”
陸見深把唇抿成一條直線,就為了這種理由,為了這種事,多少個孩子,甚至連帶着他們的父母,他們的人生就這麽毀了……
真是太荒謬了。
沈遇嘆了口氣,他道:“陸陸。”
“你怎麽能指望從淤泥裏長出來的東西,還能是幹幹淨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