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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青鳥 三

陸見深總念叨着師弟妹一個賽一個的皮, 一出山門就可勁的在外頭作妖, 然而她本人, 年少時惹事的本事, 也是不遑多讓的。

誠然,她有這個底氣。

她天資頗高,孩提時期被父母如珠如寶地呵護着長大, 幼時翻看畫本子, 覺得仙人們騰雲駕霧,厲害得緊,便滿口叫嚷着自個兒也要去修仙問道。初時, 陸家父母并未在意, 還當是稚子胡言,當不得真。未曾想, 她命中還真有那道緣法, 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劍峰峰主, 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乘修士,竟施施然跑來陸家,只言陸見深與他有緣, 要把她撿回去, 做他的徒弟。

這樣無異于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陸家父母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也是陸見深拽着師傅的衣袍, 一路禦劍回了蒼穹, 甫一落地就被一幫白胡子老道拉過去圍觀, 才曉得師傅口中輕描淡寫那一句收徒, 意味可不簡單。

從此,她就是蒼穹劍峰一脈的大弟子,峰主首徒。

這樣大的名頭乍一背到身上,換做旁人可能會怕,然陸見深沒有,她眨巴着眼聽完一堆師伯的話,跟着師傅回了劍峰,第二天一早,就拎着把木質的長劍闖進了他師傅屋裏,硬生生把她那位向來懶散的師傅從床上叫起來,授她劍法。

寒來暑往,日日如此。

這次下山,她是奉師傅之命,帶着師弟師妹一道,去品劍大會掌掌眼的。品劍大會每百年一開,集各門各派年少精英弟子比試,以武會友,點到即止。

出行前,師傅當着師門上下的面大聲教導,言參與即可,能不能拿到那個魁首反倒是其次,為師根本一點都不在意,全當是湊個樂子,一副超然做派。

陸見深嘴角抽搐,想起昨夜師傅拉着她反複念叨,再三叮囑她務必摘下魁首之位,比試之流麽,自然是輸贏最重要。他精心培養的弟子,絕不能輸給別人。

陸見深:您确定您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也能叫“精心培育”嗎?

不過師傅既然這麽說了,她這個做弟子的,自然只有盡力一試了。

那一年,蒼穹陸見深摘得品劍大會魁首,一夜之間,名揚四海。

沒人知道,這位新出爐的魁首,此時正偷摸地撇下師弟師妹,獨自跑來了這個邊陲之地躲清閑。

那男人被她一壇子酒澆得劈頭蓋臉,正在氣頭上,本想抓着罪魁禍首好好料理一頓,沒成想下來的竟是個年輕俊俏的姑娘家,他再怎麽着,也沒那臉在大庭廣衆之下對個小娘子發火,只好冷哼一聲,一腳向小孩踹去。

要不是這個小兔崽子,他今天也不會丢這麽大個人!

陸見深眉心一動,她旋身拎住小孩的衣領,一把将他踹開,食指在男人肩肘處擦過,男人只覺一陣酥麻,力氣被卸去了大半,而陸見深已經轉到了他的身後,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腳,男人狼狽地摔在地上,陸見深單腳點在他後背,他一個高壯的漢子,居然怎麽使勁都沒法掀翻她爬起來。

“小娃娃,他要打你,你怎麽連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白白站在那裏讓他打的嗎?”不顧男人的掙紮,陸見深扭頭轉向那個小孩兒,道。

“你方才站得離他老遠,他那錢袋丢與不丢,與你能扯上哪門子關系,你也任由他空口白牙往你身上潑髒水。”見那小孩始終低着個頭一言不發,陸見深心中暗道,難不成這是個小啞巴?

罷了罷了,權當日行一善。陸見深這麽想着,終于把腳從男人身上挪開,她朝着小孩走去,朝他伸出手:“走吧,不說話的話,家在哪兒總該認識吧。”

“來,我送你回家去。”

她攤開的手掌幹淨白皙,掌心有長年握劍留下來的老繭,透過他亂糟糟的頭發,陸見深看見這小孩正直直地盯着她的手,小孩貼着褲縫的小手勾了一下,卻依然沒有把手放上來的意思。

小娃娃還挺害羞的。

陸見深尋思了一下,想着主動去把他牽起來,誰料小孩反倒把手往背後一縮,還倒退了兩步。

陸見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沒沾上什麽髒東西啊。

“這位姑娘,你還是離這孩子遠些的好哇。”一個坐在石階上看熱鬧的老頭嚷道。

陸見深一怔:“為何?”

她跟前的小孩陡然握緊了拳頭,他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丁點的聲音,頭垂得更低了。

老頭這一句話下去,周圍的人們一下子就炸了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這小孩不吉利啊,都說他是天煞孤星的命,誰越與他親近,誰越倒黴呢。”

“可不是,他娘一個還沒許人家的黃花大閨女,不知被哪家的野男人搞大了肚子,一生下他來就沒了命,他外祖家本來做做小本買賣,在咱們鎮上也算過得不錯了,結果他一出生,嘿,生意立馬就不成了,還倒欠了一屁股債,自打把他扔出來不管之後,居然沒多久又把錢給賺回去了,你說,他不是掃把星是什麽。”

“就是說呢,前邊街上那個賣豆腐的阿嬸,一把年紀了膝下無子,說是不信這些,就把他撿回去,本想等年老了也算有個依傍,結果這才多久,她的身子骨就不中用了,歸根到底,還不是這小崽子禍害人的緣故。”

“要我的意思,還是趕緊把他趕出鎮子才好,省得他下回又不知要禍害到哪戶人家頭上來。”

“诶,姑娘,你快避一避啊,仔細沾了這害人精身上的晦氣……”

當着本人的面,這麽說一個丁點大的孩子,未免也太過了。陸見深皺了皺眉,她剛想開口阻止,就聽見背後傳來輕如蚊蠅的聲音:“我沒有,我不是害人精……”

圍觀衆人愣了一下,随及議論得更大聲了“喲,是不是大家可都長了眼睛看着呢,又不是你一句話就說了算的。”

“欸欸欸,你說話可小聲點,不怕他記恨上你,專跑去你家門口轉悠,逮着你禍害啊。”

“你們胡說!我沒有害人!”

小孩猛地擡起頭,他雙目赤紅,握着拳頭就往人群裏沖了過去,像條野獸一樣撕咬摔打,明明自己瘦得只剩二兩肉了,卻不知是從哪裏跑來的力氣,嘴裏翻來覆去吼叫着那兩句話:

“我不是害人精,我沒有害人!”

突然,他整個人騰空而起,一雙素手穩穩地将他抱在懷裏,小孩很久沒有跟人離得這麽近過,近到他都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陸見深抱着他就朝外邊走,他聽見她似乎在跟他講:“真好,原來你會說話,不是小啞巴呀。”

她聽了這麽多,就只想跟他說這麽嗎?

小孩吶吶地想,他剛才打人的樣子那麽兇,這個姐姐肯定都看見了,不會喜歡他的。

她素白的衣裳,小孩窩在她懷裏,都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了,他不想弄髒了這個姐姐的衣服,但一想,她現在這麽抱着自己,前襟上肯定都沾上髒東西了,這麽一想,小孩氣勢全無,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這小娃娃實在是太瘦了,陸見深這麽抱着他,都敢感覺到他身上一根根嶙峋的骨頭。

他像是極不安寧的樣子,在她懷裏一動都不敢動,陸見深怕他不舒服,輕微調整一下姿勢,他都以為她要把他扔下去。

陸見深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乖,我知道,你不是的。”

小孩身子一僵,他突然将頭埋進了她的肩膀,陸見深聽見他嗓子裏發出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還是個孩子啊……陸見深拍拍他的背,她心情複雜,師傅新收的小師弟,算來也不過與這小孩一般年紀,要是她的師弟受此待遇,她還不得把整個鎮子掀翻了去。

她幫得了他一時,卻幫不了他一世,明日就該走了,屆時這孩子該怎麽辦呢,不若給他些金珠,讓他離了這裏,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總比在這兒受人欺負強……

陸見深漫無邊際地想着,忽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向她奔來,來人口中還高喊着:“師姐!師姐你等等我們!”

陸見深:得,讨債的來了。

來人是幾個年輕少年,衣着與陸見深身上的衣料相仿,陸見深一轉身,為首的小少年倒是吃了一驚:“師姐,你這抱的是個什麽呀,你……你難不成瞞着師傅和我們,竟弄出那個大個兒子來?”

他吞了口口水:“不愧是我派大師姐,果然不同凡響。”

陸見深:……

若非她還抱着個小的,騰不出手來,這倒黴師弟當下就該被她抽出三條街。

“師弟這幾日勤于練劍,想必劍法精進不少,回去之後,我定抽出時間來,好好與你過幾招,與你切磋一二。”

天天睡到日頭高照,連着好幾天連劍都沒摸過的倒黴師弟:……

陸見深微微一笑:“都是我這個做師姐的該做的,師弟不用與我客氣。”

“對了。”陸見深環顧了一下周圍,道:“江師弟怎麽沒來?”

“江師兄接到掌門密令,說是北海有蛟龍作祟,急招他過去歷練了。”掌門座下的小弟子沒注意另一群少年瘋狂抽動的眼睛,老實巴交地答。

“哦,是嗎?”陸見深眯了眯眼,“既如此,我們也應當趕往北海,一同出力才是。”

劍峰衆師弟:峰主和大師姐這種非要跟師伯争個高低的勁兒還能不能好了。

她懷裏的小孩倒很懂事,聽出她另有事要忙,自己就掙紮着從她懷裏跳了下來,只是手卻還是虛虛地拽着她的裙擺。

陸見深失笑,她蹲下身與他平視,不容拒絕地從腰間的荷包裏掏出幾片金葉子塞進他懷裏,想了想,有找師弟拿了些碎銀一并給他。

她揉揉他的頭發,朝他伸出小指,一抹笑意在她唇邊蕩開:“這些夠你生活好一段時間了,你好生藏着花用,別讓旁人知道你有這些。”她捏了捏他的肩膀,“這也太瘦了,小孩子嘛,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好喝好的,以後到了娶媳婦兒的年紀,長得還不如人家小娘子高,這可怎麽好呢?”

小孩沒吱聲,耳尖尖上卻無聲地紅了。

“記着我說的話,好好過自個兒的日子,管旁人怎麽說呢,權當他是放……”不對,不能教壞小孩子,這麽想着,陸見深又把最後那個字咽了回去。

一只小手勾上她的手指,小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記住了。”

不用管其他人怎麽說。

只聽你一個人的。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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