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鳥 四
陸見深:……
“年少輕狂, 組長, 你懂的吧?”陸見深硬着頭皮跟沈遇解釋。
沈遇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看着少年時的陸見深漸漸走遠, 而那個小孩子緊緊握着她留下的銀錢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在那之後,你還見過那孩子嗎?”沈遇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陸見深猶豫了一下, “應該沒有了吧。”多年前的一樁小事, 她睡了那麽久,很多事情都記不大清了。
沈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低聲道:“或許見過, 只是你沒印象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看上去不像是記憶力很好的樣子。”
陸見深嘴角一抽, 他是在隐晦地說她腦子笨嗎?
她索性別過頭去,專注于看周邊的街景, 不說話了。
李堪言倒是興致極好, 跟了青鳥他們大半夜, 回來還興沖沖地拉着她道:“陸陸,我覺得那個行堪和尚的心不靜!”
“他肯定對那只青鳥有意思!”
“不是,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被陸見深那種關愛自家不成器後輩的眼神久久地注視着, 惹得李堪言心裏發毛, 他吶吶道:“我說錯了?”
“……錯倒是沒錯,不過他們兩個原先有情, 不該是我們進到這裏之前就知道的事嗎?”
“不然你以為, 青鳥為什麽要一直纏着你。”
李堪言摸了摸腦袋, “好像也是喔。”
“不過我覺得吧, 他們倆這事現在也就是點苗頭,兩個人沒準自己都沒怎麽察覺呢,也就是我聰明!”李堪言打了個響指,啊,他果然機智。
“……”陸見深心道,你要是聰明,剛還至于激動成那樣。
“唉,”李堪言趴在桌上,苦哈哈地道:“他們今晚遇到一個算命的,說青鳥命裏姻緣線中斷,是與心上人有緣無分的手相,氣得青鳥差點砸了那老頭的攤子,還好有行堪攔着她。”
“陸陸,你說他們一個和尚,一個是妖,難不成是要演出白蛇傳嗎?”
陸見深遲疑道:“白蛇傳……講的不是書生和蛇妖?”
難不成是她看漏了什麽。
李堪言擺擺手:“一樣啦,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陸見深:等等,這差距還是有點大的吧。
“這麽想知道,接着往下看不就行了。”沈遇開口道,瞧着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
“這怎麽看啊,我們不是得陪着他們一起走麽。”李堪言納悶道。
又不是看電視劇,還真能一下子就給你快進拉到大結局。
沈遇原先勾起的嘴角又板了回去,垂在衣袖裏的手輕微一跳。
天氣冷了,這只李堪言看着蠢得厲害,不如把他宰了,做頓紅燒肉來得劃算。
陸見深憋着笑跟李堪言解釋:“你是打算在青鳥的記憶裏待上幾年嗎?人的記憶是有節點的,每一個對她特別重要的記憶節點的顏色也有不同,就像你平時看人演的百八十集的電視劇,有些簡直比老太太的裹腳布還長,難道你還是一集不落地看下去的?同理,我們只要去看對她而言特別重要的那些節點就夠了。”
李堪言臉上寫滿了:啥玩意兒,居然還有這種操作。
三人眼前的景象開始褪色,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場景開始不斷的切換,青鳥與行堪相處的畫面接連閃過,沈遇突然伸手在其中一個場景前停住,“找到了,就是這裏。”
李堪言定睛一看:“這不是珈藍山下的小竹林嗎?他們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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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青鳥扶着行堪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接下水囊遞給他。
行堪接過去,對她說了兩個字“謝謝”。
又是這樣!
青鳥氣鼓鼓地踢了一下地上的草坪。
距離她和行堪一起下山也有一年多了,這麽長時間來,她陪着行堪走遍大江南北,看他宣講大乘佛法,悉心救助深陷病痛的老人小孩,他所到之處,總會給苦難中人們帶來好的東西。她才驚覺,原來這個小和尚,真的已經長大了。
他長成了一個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優秀的模樣。
有時候他累極了,坐在桌邊倒頭就睡,青鳥為他披上衣服,看着燈光下他的側臉,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這是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青鳥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好事,她只知道,她不想阻止。
她去戳戳他的睫毛,把聲音壓到最低,不敢吵醒了他:
“小和尚,你對我,有沒有那種奇怪的感覺啊?”
青鳥從前總覺得她膽子大的很,才修成人形就敢到處跑,然而這份心意,她始終不敢讓行堪知道。
她不傻,好歹和行堪一起走了這麽多地方,有時候也會聽到他救助過的人會在背後議論“行堪師傅是不錯,可這身邊怎麽老跟着個女公子啊!”
“就是,這可不像話。”
她這才發現,原來她的存在,是會給行堪帶來非議的。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悶悶不樂,走在街上都要避開他一丈遠。行堪不解,問她原因,她也閉口不提。
青鳥常聽人說,這酒是最好的東西,喝醉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她也喝過酒,只是每次都只飲兩三杯,行堪不許她多喝這個。
那天晚上,她趁着行堪去路過的一戶人家家裏為他們早逝的孩子超度,一個人偷偷跑去酒坊,抱了兩壇九醞春酒回來,喝了個盡興。
想起這件事,青鳥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她她她,她以前怎麽不知道,自己那麽會撒酒瘋呢!
九醞春酒後勁極強,起初覺得沒什麽,喝到後來,青鳥只覺得眼前暈乎乎的,整個天地都在打轉。
“嘅,”她打了個酒嗝,舉着酒杯站到了窗口,“小和尚,你怎麽還不回來啊。”
“我有點想你了。”
有個人把她從窗口拽了過來,青鳥腳下不穩,跌進了那人的懷裏。
這個懷抱溫暖舒适,她揪着對方的衣服,在他懷裏蹭了蹭,鼻尖盡是好聞的檀香。
一雙微涼的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對方在她耳邊嘆息:“你這是喝了多少?”
不僅氣味熟悉,連聲音都這麽熟啊!
青鳥笑嘻嘻地把胳膊搭在對方的脖子上,那人似乎僵了一下,她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說話:“嗝,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好難過啊。”
那人把她臉上散亂的發絲勾到耳後,輕撫着她的背,柔聲哄她:“發生什麽事了,讓你這麽不開心。”
“我,我不能繼續陪着小和尚了……”
手停在了她背上:“為什麽?”
“因為我,小和尚被人說閑話了,我不高興。”她像是一下就打開了話匣子:“說我沒關系,就是不能說他,我的小和尚是最好的,誰都沒資格說他!”
“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并不在意這個呢?”
“那也不行!”青鳥固執得搖頭:“我在意,我就是容不得有人說他半句不好!”
“而且,而且……”
她趴到對方耳邊,小聲說:“我心虛呀!”
她說話時,一股氣柔柔地往他耳朵裏鑽,他只覺得有只貓爪子在心口撓過。
“嘿嘿,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許告訴別人。”
“好。”他像哄孩子似的哄她:“不告訴別人,我保證。”
“那我告訴你喔,其實,那些人傳的也不全是假話。我就是喜歡小和尚!”
她又笑起來,全然不知自己在他心頭扔下了多大一個驚雷:“對,就是我!我就是看上行堪了!”
她湊到他面前,蔥白的食指劃過他的眼眉:“我覺得,你長得好像他呀。我現在是在做夢嗎,不管啦,既然是在夢裏,親一下,應該沒關系吧!”
“就親一口。”
她動作太快,他還來不及阻攔,她的唇就已經重重地撞了上來。
這個親吻其實毫無章法,他甚至被她這一下撞得有些疼,然而下一秒,他已經被她身上的酒香包裹起來。
唔,這個觸感,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啊。
怎麽,倒像是真親上了一般……
青鳥一個激靈,她悄咪咪地睜眼瞄了一下:
“行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一看,她的酒瞬間被吓得醒了一大半,她慌忙站起來,趕緊把行堪推開。
行堪沒坐穩,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
青鳥不敢回頭瞧他,急急忙忙跳窗跑了。
此後幾天,青鳥都避着他,連看都不敢看行堪一眼。
真是罪過啊,怎麽喝了幾壺就就成那樣了,居然輕薄人家小和尚,還要臉不要臉!
她在心裏默默地譴責自己:我真是太過分了!
行堪這幾天也是魂不守舍的,走路都能崴了腳,怕不是被我吓壞了。
好在把人安全送回了珈藍山下,我還是早點走吧,免得他見了我尴尬,還不好意思開口趕我。
青鳥下定了決心:“那個,我就先走一步了。”
行堪拿着水囊的手一頓:“你要去哪兒?”
“所謂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嘛,你看你都安全回來了,我也該告辭了啊。”
“哦?”行堪似笑非笑地看她:“你的意思是,輕薄了我,現在什麽責任都不打算負,就要溜之大吉了?”
“咳,你這叫什麽話,怎麽說的我跟個負心漢似的。”青鳥輕咳一聲,“我走了。”
她轉身剛打算跑,就聽見行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先前的扭傷還沒好全,一會兒追着你跑,萬一不小心摔了,傷勢加重,我一個人可怎麽辦喲。”
青鳥:……
她轉身瞪他:“那你想怎麽樣,是,我是喝多了酒做了對不住你的事,我道歉,你要我做什麽你就直說吧!”
“也不怎樣。”他望着她:“你親了我,害我失了清白,這和尚我是沒法做下去了。”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們兩不說,根本沒人知道的。”青鳥梗着脖子道。
“不可,”行堪搖頭:“做人,要誠于待人,更要誠于待己。”
“看來我只剩還俗這條路可走了。”一字一句,行堪說得無比認真:“為了補償我,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與我相伴一生呢?”
青鳥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已經被他這一句話給震傻了。
“願意!當然願意啊!”李堪言在旁邊興奮地嗷嗷直叫,看上去恨不得馬上沖過去附身在青鳥身上答應了行堪不可。
“啧啧啧,這小和尚平日裏不聲不響,沒想到一開口就放了個大招,不行,我得把他的話拿小本本記下來,沒準日後還能用上呢……”
沈遇忍無可忍,一腳把他踩進草堆裏,“閉嘴。”
李堪言啃了滿嘴的草和沙土,即使如此,他仍舊執着地喊出最後三個字:“快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