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畫皮 三
孫青青和成望在老家辦完婚禮, 又去公墓祭拜過祖先, 就登上了去往西藏林芝的班機, 過孫青青期待已久的蜜月旅行。
那些有名的蜜月聖地一年四季大多人滿為患, 孫青青實在不想跑去人擠人,只想和成望找個風光秀麗的地方清淨自在地過上半個月。孫青青的一個背包客朋友知曉了她的心意,特意向她大力推薦了這個地方, 還好貼心地把當時出去旅行所做的功課都發給了她。
孫青青定的是一間位于索隆村的民宿, 民宿的老板是個熱心腸的西藏大叔,得知他們此番是過來度蜜月的,很熱情地來機場接機, 還為他們系上了純白的哈達。
索隆村坐落在懸崖邊上, 不遠處就是奔騰流淌着的雅魯藏布江,躺在民宿的床上, 打開窗往外看去皚皚雪山和盛放的桃花。
這村子不大, 只有幾十戶人家, 藏民們之間的關系都很親近,家家戶戶畜養的牦牛和小豬崽都沒拿圍欄隔住,而是放任它們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吃草。
孫青青興奮極了, 她換了身白色繡花長裙, 拉着成望跑到桃花林間讓他給自己拍照,她快活地勾住他的脖子, 把全身的重量挂在他身上:“怎麽樣, 我選的地方是不是特別棒。”
成望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心地護住她:“是是是, 我老婆最聰明最能幹了。”
孫青青得意地笑笑,從他手裏撈過那只拍立得:“我看看,你拍的照片怎麽樣。”
“我現在的拍照水平可是你一手抓出來的,那必須把漂亮老婆拍得美美的啊。”
成望攬着她的肩膀,一副等待誇獎的小模樣。
孫青青把拍立得吐出來的照片拿到成望眼前一晃:“這就是你說的好呀,連我的臉都快看不清了,自己反省一下。”
成望不敢相信地接過照片看了看,照片裏,孫青青背後雪山高聳,桃花灼灼,看上去相得益彰,只有孫青青這個主人公的臉上,不知是他拍照的時候不小心手抖了還是怎的,仿佛蒙上了一層白霧,就連五官都模糊不清。
成望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要不……我給你重新拍一張,這回我一定好好拍,權當賠罪了,成不?”
“不用了,咱們先回去吧,大叔不是說晚上會給我們準備烤全羊和青稞酒接風洗塵嗎,反正這片景就在這兒,又不會長腿跑了。”
然而當天晚上,成望就起了嚴重的高原反應。他頭疼了一整夜,把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又都嘔了出來,更有幾次差點喘不上氣。
陸見深皺眉:“這麽嚴重,那你們怎麽會決定跑去西藏度蜜月的?”這樣的蜜月,豈非注定要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孫青青搖了搖頭:“我們出發前當然有考慮這個。但我和成望都是登山愛好者,林芝的海拔最高不過3000米,我們連比它高出一倍的高山都爬過,也沒有過那晚那樣的情況。更何況周圍又種了那麽多的樹,照說根本就不會有那麽劇烈的高原反應才對。”
“我當時擔心得不得了,照顧了他一整宿,直到天蒙蒙亮,成望的情形才稍微好些,但還是只能昏昏沉沉的躺着,這樣的情況維持了足足三天。”
“直到第三天半夜,我迷糊着睜開眼,才發現床的另半邊已經空了,枕席都是涼的。我吓了一跳,忙起床披上外套跑出去找人,結果才走出沒兩步,就看見成望正站在民宿前的桃花林下,我還沒靠近,他就仿佛聽見了我的腳步聲,轉身大步朝我走來。”
“他臉色正常,說話也很清楚,高原反應像是終于好過來了,我問他怎麽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到外邊來吹風,他告訴我,他是躺得太久,想出來透口氣。”
孫青青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總歸成望身體好轉是件好事,她也沒細究,只是從那天起,成望對她的态度開始變了。
他開始一天比一天緊張她,兩人呆在民宿裏,孫青青有時候只是想一個人出去走走,成望也非得緊緊跟上不可,只要孫青青一回頭,成望總會出現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
甚至每每孫青青半夢半醒間往枕邊一看,都能看見成望撐着胳膊倚靠在床榻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或者牽起她的一縷發絲放在唇邊親吻。
孫青青揪着自己的頭發,她眉宇間露出一股郁郁之氣:“我那時甚至覺得是不是林芝這個地方跟我們相沖,所以匆匆結束了接下來的旅程和成望一起回了海市,可這并沒有用,我們回來後,成望好像比在那裏的時候更重視我,我和朋友出去吃個飯他都絮絮叨叨緊張得不行,我,我有時候都覺得,如果可以的話,他是希望能把我一個人關在家裏,最好我哪裏都不要去,除了他之外,誰都不要認識。”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了他最寶貝的一件私家藏品,因為珍貴,所以誰都不讓碰,連看一看都最好不要。”
“包括他自己。”
陸見深:“……這樣的感情,似乎有些難以理解。”
孫青青苦笑道:“就連我都沒法理解,我甚至覺得他這裏出了點問題,想讓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她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該和我丈夫去的地方是醫院才對,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大老遠地過來找您了。”
“那天半夜我本來想去上個洗手間的,結果才一睜眼,我發現成望就坐在我邊上,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眉頭鎖得死緊,整張臉的五官都扭曲的不像話,我吓壞了,還以為他出了什麽事,趕忙想去掰開他的手。他卻反手将我緊緊地扣住。他看着我,只對我說了四個字。”
“他說:青青,快走!”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軟趴趴地倒在了床上,像是平靜地睡着了,但他脖子上的掐痕告訴孫青青,這個人是真的差點把自己活活掐死。
孫青青膽顫心驚了一整夜,可第二天天亮,成望就好像夜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照舊和孫青青說話,就連他那道掐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不是昨夜發生的一切太過驚悚,孫青青幾乎都要以為,那是她做的一場夢。
“這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訴身邊的人,她們都覺得我嫁了個好丈夫,每天過得滋潤幸福,我就算說了,她們也只會當我是在發神經罷了。”
“陸大師……你會信我的,對吧?”孫青青忐忑地問道。
這個女人的神經已經繃成了一根一扯就斷的弓弦,陸見深毫不懷疑,她要是說出否定的答案,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孫青青本該是一生圓滿适宜的好福相,最多一些小坎坷,靠她自身便能度過去,晚年更是子女雙全,安度此生。只是她現在的命數卻被陰氣阻礙,硬生生從原本的康莊大道上攔路一刀,要是過不去這個坎,她不只運勢下跌,就連命數都會受到影響。
陸見深右手比了個道指,點在孫青青額前:“道氣長存陰陽水。一點顯神功。吾奉光陰佛祖敕令。急急如律令。”
孫青青不明所以,但還是乖覺地閉上眼,她只覺得有一陣暖流從額前湧向全身,這陣子四肢寒涼的情況一下子有了極大的緩解,孫青青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雖然不知道陸見深剛剛念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但總歸是對她有好處的,她當即真誠地道了聲謝。
“你的事情還沒有說完,繼續往下說吧。”陸見深擺了擺手,坐回了小沙發上。
孫青青看着她的眼光越發敬重,仿佛陸見深在她眼裏,已經變成了一尊金光閃閃的大佛,下一秒就要飛升上天。
“是……從那天起,我就要開始頻繁做同一個夢,我莫名其妙出現在一個舊時大院裏,被要求穿上嫁衣,嫁給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都不知道的所謂‘老爺’。一開始,我只是偶爾會做到這個夢,就算夢到了,也很快就會被吓醒。我以為是我平日裏自己疑神疑鬼太多的緣故,就沒放在心上。”
“可這個夢越來越頻繁了!”孫青青神經質地摳着自己的手指,“從一個禮拜兩次,到現在幾乎每天,我在夢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拼命地想醒過來,可就是沒有辦法。就像是被人設定好了時間的旋轉木馬,只要時間還沒到,哪怕發生再可怕的事,我都只能清醒地站在原地看着,再怎麽掙紮都得被強迫着套上那身血一樣的嫁衣。”
“三天前,我回家的時候,樓下的物業給我遞了一個包裹,我住的那棟小區是有快遞存放點的,一般快遞都會送到那裏去,就連物業都不知道,這個包裹怎麽會憑空出現在那裏。”
“我回家打開拿剪子拆開它,您知道裏面放的是什麽嗎?”
“那是一件嫁衣,一件我夜夜看見,避之不及的嫁衣!”
“我看到那玩意兒的時候幾乎都快瘋了,我開車把它丢到離我家好幾公裏遠的垃圾回收站,我丢它進寺廟,我拿剪刀把它剪得稀爛,我甚至拿火去燒它,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我幾乎通通施了個遍!可那一點用都沒有,到了第二天,它依舊完整地,被疊放地整整齊齊地擺在我的衣櫃裏等我穿上它!”
“陸大師。”孫青青慘笑一聲,她的眼睛裏爬滿了紅血絲,“您知道嗎,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是不是莫名其妙地穿越進了哪部恐怖片裏。”
“我真的、快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