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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蒼穹 一

陸見深皺了皺眉, 她擡手按下牆壁上開關。

暖黃色的燈光頃刻間照亮了整間屋子, 江斐懶洋洋地趴在她的沙發上, 他那張古裏古怪的面具被随手扔在旁邊, 朝她招招手算是打過招呼。

茶幾被他挪到了角落,江斐不知從哪裏弄來老大一個竹制滾輪,他還時不時戳上兩下, 好讓滾輪滾得更快些。貓崽被他放在滾輪上,只能不停得往前奔跑,身上的肉一颠一颠地, 看上去好不可憐。

陸見深嘴角一抽。

江斐留意到她的目光, 他笑道,“大師姐家這貓實在太胖了些, 一看就是不愛動彈的主。我做了個小東西,好讓它好好動一動。”

貓崽眼淚汪汪地看向陸見深。

陸見深幹笑道:“這事也不急于一時,你這東西很好, 不如明天再……”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江斐打斷了她的話,他大義凜然地道,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師姐, 過于溺愛可不是好事啊。”

陸見深:……

她心說這世道果然是風水輪流轉, 誰能想到居然還能有這位全蒼穹最曉得仗着師門疼愛四處作亂的師弟站在她跟前, 教導她溺愛不好的一天。

陸見深将長劍一擲,金劍化作一道光芒溜回她體內,她彎腰把貓崽從滾輪裏抱出來, 貓崽癱軟地趴在她懷裏,恨恨地朝江斐呲着牙。

江斐不僅不怕,反而還耀武揚威地朝它展示了一下手裏的小零食。

貓崽:那些都是貓大爺的,你這小鬼在吃什麽!

還吃!

“好了,都別鬧了。”陸見深把貓崽轉了個方向抱着,順帶給了江斐一個警告的眼神,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江斐那半張殘損的臉時,硬氣的話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只能嘆息道,“我會想辦法,看看有什麽東西能顧治好你的臉。”

“不必麻煩了。”江斐拒絕道,“我又不在意這個。”

“瞎說!”陸見深輕斥道,“我還不知道你,咱們劍峰裏,所有師妹們加起來,都比不上你看重自己的皮相。”

“我記得你從前跟我比劍,那位師弟不小心給你臉上劃了一道小口子,沒幾日功夫就能愈合的事,偏你還氣得不行,非追着人家打……”

“大師姐。”江斐低聲道,“人是會變的。”

陸見深的話戛然而止。

她抱貓的手緊了緊,惹得貓崽喵嗚一聲,甩了甩尾巴,強硬地要從她懷裏跳出去,它趴在陸見深腿邊,一雙瞳仁死死地盯着江斐,眸子裏閃過一道妖異的光。

江斐振了振衣袖,他在屋裏自在地走動,全然不把自己當個外人,一邊漫不經心地與陸見深道,“自然了,我這話說的是絕對了些。也許這世上就是有些個死心眼,由得他千把年過去,就是不肯變呢?”

他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是一個閑置起來的香爐,江斐摸出一點香料倒進去,他把蓋子蓋上,将香爐從陸見深面前晃過,又放到自己鼻尖下聞了聞,“比如這個味道,就沒變過。”

陸見深莞爾:“你這點愛好,倒是沒變。”

“左右無趣,我也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不是。”江斐道,“許久沒做這玩意兒了,我還怕手生,做出來的味道不好聞了呢。”

陸見深誠懇地贊他:“你在這些旁門左道上的功夫,向來無人能及。”

“比起‘旁門左道’,師姐要是換個詞,或許我會更開心一點。”

“好,你想聽什麽好聽的都成,不過……”陸見深睫毛輕顫,她沉聲道,“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還有,蒼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江斐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聳了聳肩,道,“無甚大事,不小心被火灼了罷了,至于其他的,我早些時候得了失心瘋,一時手癢沒憋住,自己割的。”

“至于蒼穹……”江斐忽然勾起唇角,他輕輕笑道,“天地靈氣細微,道法消亡,修行的人越來越少,不也是很正常的事麽,師姐不必多心。”

“倒是大師姐突然提起蒼穹,叫我很想和師姐聊一聊。”

江斐靠在沙發背上,他眨眨眼,問她:“師姐還記不記得,我們那時的蒼穹,是什麽模樣的?”

“我離開那裏太久……久得,當年的人和事,都快記不清了。”

他這番解釋可以說是牽強到了極點,陸見深怎麽都沒法讓自己相信,只是她這位師弟從小就執拗得很,這一時半會的,她估摸着也撬不開他這張嘴了,只好順着他的話題往下說:“我們蒼穹自然是修仙門派當中是最好的……”

江斐狀似認真地聽着,手卻一敲一敲的打着自己的膝蓋骨,直到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眯了眯眼,江斐适時拖住她的腦袋,将她輕輕放到沙發上。

貓崽一躍而起,尖銳的爪子劃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血痕。它牢牢地霸占着陸見深旁邊的位置,警惕地看着他。

江斐倒也不惱,“你這貓兒倒是護主的很,放心吧,我不會傷害她的。”

“她可是我師姐。”江斐喃喃道,“天上地下,我也只剩這麽一位師姐了。”

“我就是看某人看得心急,尋思着好歹相識多年,又有着同門之誼,怎麽着也該推他一把。”江斐找出一條厚厚的毯子,把陸見深連帶着貓崽一起裹了個嚴實,貓崽從毯子裏跳出來,怒目圓睜地瞪着他。

江斐渾不在意,他說最後那句話時的聲音輕如蚊蠅,貓崽疑惑地喵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江斐回憶着陸見深方才興高采烈的樣子,他輕聲道:“更何況……即使是在夢裏,師姐也一定很想再見一見當年的蒼穹吧。”

那個蒼穹,有最嚴厲的掌門,整日裏插科打诨的師傅,嘴硬心軟的兄長,晨起在劍峰練劍的師弟妹……還有,那個少不更事的他自己。

那時的江斐是個什麽樣子,他都快不記得了。

******

連綿高山巍峨起伏,入眼是滿山青翠綠意,群山中有一座格外高聳,掩映于雲霄間,山巒疊嶂間築有一間間屋子,簡樸的竹屋有之,玉石金屋亦有之,有道飛瀑順着山頂直沖下來,濺起陣陣水花,山間野花非但沒有沒這水浪打壞,反而長得一日比一日好。山頂那片碩大的空地上,少年們拔劍而起,兵刃相交時劍氣激蕩,看得人不敢輕易靠近。

若說這幫少年中最大的共同點,大約就是不分男女,長相都分外出挑,以至于一行人下山時,總被人懷疑這蒼穹劍峰收徒,看的怕不是修為潛質,而是頂頂要緊的那張臉。

有個白衣男子禦劍而來,從劍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到山頂上,幾名少年見他來了,紛紛把劍收起,笑着湊到他跟前,“江映師兄怎麽來了?”

“是啊是啊,難不成是小斐師弟之前在外邊惹的事終于被師兄你發現了,才氣得江師兄急匆匆趕來,要揪着他打屁股啦?”有個師弟打趣道。

若放在平時,江映少不得要抓着他們細問他那位好弟弟究竟又做了什麽好事,然而現在他卻沒這個心思,只得匆匆問道,“你可知師叔現在何處?”

被他抓着的少年一怔,“今日不是甄選新弟子的日子嗎,師傅一大早就跑了個沒影,難道他沒在?”

江映面色鐵青,他冷哼一聲,“要是師叔在,師傅何必還遣我來找。”

“師叔不在的話,見深呢,怎麽沒見她在此練劍?”

少年不好意思地小聲答道:“大師姐她……也不在。”

江映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黑了些。

周邊圍着的少年們默默往後推開了兩步。

蒼穹每過十年進行一次弟子大選,每當這個時候,山門外總會聚集了各家優秀弟子和有此緣法的凡人,他們将登上這條高聳入雲的青山,走向一條與過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每回來此地參與甄選的各家少年不少,最後能留下的卻是屈指可數,而能拜入劍峰門下的更是少之又少。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習劍之人願意來此一試。

有名少年握拳道:“誰不知道劍峰長老乃當世劍道第一人,此生能拜得他為師,才不算辜負了我手中的劍!”

遠處的參天老樹上正蹲了個拿着燒雞的老者,老者砸吧着雞骨頭,啃得滿手的肉油,他眯縫着眼道,“這話說的,他要是拜師不成,我就不信他還能把手裏的劍折了。”

“那可是把好劍,賣了能值不少錢呢。”

他旁邊蹲着的素衣少女擦了擦手,聞言道,“若是他知道他口口聲聲念叨着的劍道第一人是您這般模樣,只怕才會折了他的劍呢。”

少女烏發高束,星眸朱唇,美得像是山間拂面而來的春風,最舒暢,最動人。

……如果忽略她腳下堆得滿滿的雞骨頭的話。

老者哀嚎一聲,道:“見深啊見深,你小時候還知道粘着師傅要抱抱呢,如今真是越大越不可愛了。”

陸見深冷漠道:“哦,那師傅把我買的燒雞還給我。”

“……為師錯了。”

不過師傅跑到這兒躲清閑倒是自在了,掌門師伯這會兒還不知該怎麽生氣呢。這個念頭在陸見深腦海裏略過了一過,又很快地被她抛之腦後。

算啦算啦,師傅和師伯左右三天兩頭就得打上一架,左右死道友不死貧道,到時候帶着師弟妹躲遠些也就罷了。陸見深愉快地想。

“見深啊,你看那人如何?”老者戳了戳愛徒的胳膊,“為師覺得,此子很适合來給你當個小師弟嘛。”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回憶殺開始,大約就是少年陸和小崽子遇的奇妙之旅(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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