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蒼穹 二
哦?陸見深一怔, 師傅這麽快就有合心意的人選了?
老者興致勃勃地往下望去, 那眼神亮得活像是一只餓了八百年好不容易見到肉的活狐貍。
陸見深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長長的石階上, 正有一名黑衣少年拾階而上。那少年人瞧着不過十三歲的年紀, 穿着最簡單的布衣布鞋, 他沒有戴冠, 只有一條布帶束發,手裏還拿着一柄拿布條纏住的東西, 看形狀,像是一把劍。
少年的身形較之旁人還是顯得略單薄了些, 有風吹過他額前的發梢,露出一張完整的臉龐。他的輪廓仍帶着少年人的青澀稚嫩, 卻可以想見, 等他真正長開了,會生得有多好看。
在他身邊有不少修士争先恐後地往山上走去, 一心想掙個頭籌,生怕落于人後。而少年步伐堅定沉着, 他走過山間迷霧, 一步步朝着山頂前行。
老者越看越覺得滿意,他興奮地道:“江斐那小滑頭, 一向自诩是咱們劍峰生得最出挑的男修,依老夫看,等這小子一來,假以時日, 他那位子怕是保不住喽。”
“師傅你也開心得太早了吧。”陸見深不緊不慢地往老者頭上潑了一盆涼水,“這些事情,也得等他真能爬上這天梯再說。”
蒼穹這道天梯又高又陡,足有萬階石階,想入得蒼穹拜師,第一步就是不依靠任何外力,全靠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登上這座天梯。前來拜師的大多都是各門各派的年輕修士,但這一步,就及考驗人的體力了。更何況在登梯途中,還得一一破除心中孽障,否則就是花得時間再久,也只是在半山腰那兒打轉。
陸見深一眼就看出那少年是在死撐,他一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下唇被自己咬出斑駁血絲,少年腳下一個踉跄,勉強才能穩住身形。他擡頭仰望着山頂的大殿瓊樓,眼中閃着細碎的光華。
只要能爬上頂峰,是不是……就有機會能見到她了?
思及此,少年仿佛又有了氣力,他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繼續向上攀登。
不遠處的老樹上,老者拉着陸見深笑眯眯地看着這少年郎,“心性堅毅,足以看出他拳拳想拜我為師之心,極好、極好。”
“師傅……你都沒跟他說過話,怎麽就這麽肯定他心中想入的山門就是我劍峰了呢。”
“乖徒,你看他背後背的,擺明了就是用劍的人。”老者眯了眯眼,拿手中啃得幹淨的雞骨頭這麽一揮,“當今世上,論及劍術,誰人能出你師傅我之右。”
他話音未落,對面那顆足有幾人粗的老樹應聲而倒,驚得登山的修士議論紛紛,還以為這又是蒼穹要給他們新增什麽試煉。
老者:……
陸見深:……
陸見深深吸一口氣,骨節咯吱作響,“師傅……您知道移植一顆百年老樹補上這個位置,得花多少錢嗎?”
老者讪笑道:“我的私房……”
“您私房統共只剩了三個銅板,還是上回您與掌門師伯動武,從他身上摸來的。”陸見深冷着一張臉,“不說雞大腿,連只翅膀都買不起。”
老者瞪大了眼睛,“我堂堂蒼穹長老,劍峰峰主,身價還不足一只雞翅膀?!”
“當然不是。”陸見深一臉震驚,“師傅您怎麽會有這種誤解。”
“您哪有雞翅膀值錢。”雞翅膀起碼還能吃。
老者:“……乖徒,你果然是學壞了。”
陸見深微微一笑,“過獎,都是師傅您教導的好。”
老者:……
老者哀怨地往旁邊挪了兩步,他看看自己滿手的油腥,本想随手往衣服上一抹就得了,誰知從身後斜斜地遞出一方絲帕,絲帕上繡着一株幽蘭,散發着淡淡的檀香。
老者沒多想就接了過來,素白的帕子立馬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油污,老者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對方并不介意,還主動開口,回了他一句“無妨”。
老者一聽這聲音,瞬間覺得頭皮發麻,他讪讪地回頭。對來人道了句:“是江映啊,你怎麽過來了。”
江映對老者行了個晚輩禮,面上的神情卻有些無奈,“師叔。”
老者暗道不好,江映這小子什麽都好,就是這脾氣與他那掌門師兄像了個十成十,以至于一看他這表情,他就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師叔。”江映念叨道,“今日再怎麽說也是宗門大選的日子,師傅一早便吩咐我來請師叔坐鎮門中,師叔也答應得好好的,可惜師傅與我今日于大殿上苦等師傅不來,師傅命我前往劍峰去請,才知……”這位師叔竟又溜號了。
老者小聲嘀咕道,“我只說知道了,又沒答應你師傅那老頭子要去。”
即使早已習慣了老者的不靠譜,聽見他這話,江映還是免不了面皮一抽。
“對了,師叔可有看到見深?”江映四下看去,本以為她與師叔在一處,不想到了這裏,竟沒找到她人。
老者左右徘徊,“她不是就在……”等等,人呢!
他不死心地翻開樹葉找了一遍,不得不逼自己相信一個殘酷的現實,他的大弟子,竟因躲着江映的唠叨,不講義氣地一個人偷摸着先跑了。
跑就跑吧,老者氣呼呼地想,怎麽能連師傅都不帶。
太不厚道!
被師侄這麽死死的盯着,饒是厚臉皮如老者,也不好意思再當着他的面跑上一次,只好灰溜溜地跟着他回了大殿,他那掌門師兄長衣玉冠,見了他眉頭就是一皺,當即狠狠剜了他一眼,“今日是什麽日子,穿成這個樣子出來,成何體統!”
他們師兄弟自幼一道修煉,彼此知之甚詳,老者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癱在右側的椅子上,撈起一串葡萄邊啃邊道,“我說師兄啊,你就是把自個兒逼得太緊了,還帶得江映小小年紀就跟個老人家一般,忒沒意思,你看看小斐,被我帶的多好啊。”
掌門由得他在那兒耍嘴皮子,他一揮衣袖,一面水鏡出現在大殿衆人眼前,畫面中正是登山的少年郎們,掌門滿意地捋了捋胡須,朝身後道,“你好歹也坐端正先,這批弟子我看有幾個資質不錯,有個少年人于劍道上極有天賦,年少成名,又對你很是敬仰,我看吶,給你做弟子倒是正好。”
老者斷然拒絕,“不必了,我已有看重的人,喏,你看,就是他後邊那個一身黑的。”
掌門眯了眯眼,他認真看向水鏡,半晌才道,“我并未看出此子有何出衆之處。”
老者一拍大腿,“這麽簡單都看不出來?”
他一指水鏡,“自然是臉吶!”
“他的臉,就是他最大的可取之處!”老者堅定道。
掌門一噎,頓時被氣到仰倒,他厲聲道:“清源,收徒是何等大事,你這是胡鬧!”
老者,也就是清源道君滿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哪裏胡鬧了,我記得我帶我家見深回來的時候,你也是一般說辭,現在又是如何?”
掌門冷哼一聲,“你當你運氣回回都能這樣好,撿回來的個個都有見深那樣的資質。”
“是與不是,總要試過才知道。”清源道君道,“大不了把這小子放在我劍峰,待我見過師兄你後,留着他給我養養眼也好。”
掌門:……哼,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臉。
膚淺!
清源道君最是個坐不住的性子,想讓他端坐在大殿上一等就是幾個時辰簡直比殺了他還難,眼見他在那竄上竄下的,掌門索性讓他滾回劍峰安生呆着,省得在新入門的弟子面前堕了他蒼穹的威嚴。
至于他想要的弟子麽,未免清源往後日日到他殿內耍寶,自然是要給他留下的。掌門心有戚戚然地想。
劍峰這些年來甚少收徒,登山之人中雖有不少是沖着劍峰的名號來的,但若清源道君一個都沒看上,倒也不會有什麽說的。只是這一回,清源道君偏偏看上了他們中的一個,還是當中最平常的那一個,這就讓底下好不容易才通過試煉的少年修士們炸開了鍋,當着掌門的面,雖不敢大聲言說,看向黑衣少年的眼裏卻多了幾分敵意。
不過也有一個例外的,比如……之前口口聲聲嚷着要拜清源道君為師的少年。
少年紅着眼,面朝黑衣少年忿忿道,“從我執劍那日起,便夢想着有朝一日能拜道君為師,明明我比你還先登山,為何道君看中的偏偏是你。你若真有本事,何妨讓我見識一下,能被道君看中收為弟子的你,到底有何出挑之處。”
黑衣少年皺了皺眉,他握緊了纏滿布條的長劍,平日裏遇到這種人,應付過去也就罷了,但眼下不同,他若輸給對方,那位道君……會不會改了主意,不想收他為徒了。
掌門亦略感失望,原先覺得此子不錯,現在看來,還是心性不佳啊。
“弟子拜見師伯。”
一道清悅的女聲從門外傳來,素衣女郎忽視了殿內僵持的氣氛,她跨門而入,朝掌門行了個晚輩禮,“師傅在劍峰久等小師弟不來,便讓我來看看,可是出了什麽岔子。”
先前那名少年嚷道:“他未能服衆,如何能入劍峰。”
“哦?”女郎問道,“你是什麽人。”
她周身散發的威嚴激得少年膝蓋一軟i,差點跪倒在地上。
“我倒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劍峰收徒的事,還要征得外人準許了。”
“我姓陸,名見深。往後于修行上有疑皆可問我,不必怕打擾。”陸見深轉頭對黑衣少年笑道,“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師姐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陸見深:我師弟貌美如花,誰敢欺負他!
黑衣少年:師姐~~(紅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