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蒼穹 七
李秋娘歪着頭, 打量着陸見深擱在壁角的那柄長劍, 劍身在幽暗的小巷裏發着燦金的光芒,她道:“你這劍可真稀奇,我從沒見過這樣顏色的劍。”
“我能摸一摸它嗎?”
陸見深斷然回絕:“不可。你已是鬼身,去碰我的劍, 不亞于飛蛾撲火。”
“姑娘你莫不是忘了,你原本就是為除我而來, 怎麽反倒為我考慮起來了。”李秋娘慢慢地把裙擺上的褶皺撫平, 她盯着陸見深的臉,突然問道:“姑娘生得這般俊俏,可有了婚配?”
陸見深一噎,“未曾。”
她年幼時,爹娘常抱着她哄,說深深是頂好的女孩兒,阿爹阿娘定要給她找一個最出衆的男子做夫婿。而當她被清源道君帶走後,有時回家探望雙親,爹娘便再沒有在她面前說過這樣的話了。
到如今……連她爹娘都已過世多年,就更不會有人關心這個,是以陸見深早就把這事兒抛諸腦後, 全然沒把自己當成個女兒家看。
“那, 姑娘可曾想過,今後會與怎樣的人相伴終生呢。”李秋娘這話問的是陸見深,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往阿遇身上飄。
少年緊鎖着眉頭,一顆心倏忽被提了起來, 他豎起耳朵,不願漏掉陸見深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陸見深道:“我從未想過此事。”她有師傅,有劍峰,每日修行己身,快意逍遙,自覺過得挺好的,何必再費那老鼻子功夫,找個道侶來困住自己。何況師傅他老人家不也輕輕松松一個人至今,要說日子,整個蒼穹無一人能過得比他舒暢。
陸見深覺得,等過些年月,她修行上有了教人的底氣,再上外頭揀二三看得過眼的弟子回來養着,就很不錯。
少年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垂着個頭,像是條被主人關在家門外的大狗。
看樣子,還有得磨啊。李秋娘心道。
罷了,她一個死鬼,也管不了別人的事了,若真是有緣人,今後總能在一處的。
李秋娘站起身來,她的裙擺擦過濕噠噠的石板地,試探着伸出指尖,想去碰一碰陸見深的那柄劍,手指剛一碰到劍身,就被劍芒灼燒,在手上留下焦黑的傷痕。
陸見深一手把劍提起,盡可能地避開李秋娘身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姑娘,像我這樣沾了人命的鬼,到了下頭,日子也會過得很苦的吧。”李秋娘呢喃道,“我聽說書的說過,人到了地底下,那是有十八層地獄的,刀山油鍋,怕人得緊呢。”
“我這一生已經過得夠苦了,不想再繼續苦下去,請你幫幫我,好嗎?”
陸見深皺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李秋娘端莊地坐下,明明是在這樣破敗的死胡同裏,她卻儀态大方,她攏了攏袖子,雙手疊放在膝上,最後輕輕地阖上了雙眸。
她是真的在一心求死。
陸見深執劍的手垂在身側,李秋娘本就是個死人,她這一劍下去,天上地下,就真再沒有她這個人了。
有柄長劍斜斜地刺出,穿透了李秋娘的身體,那個紅衣溫雅的女子終于睜眼,她看着穿胸而過的劍刃,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已經在劍下化為烏有,而她坐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灘河水,很快與天空中打落的雨珠融為一體,再分不開來。
阿遇收劍回鞘,拱手道:“是我擅專了,師姐勿怪。”
他持劍的手很穩,陸見深盯了他一會兒,确定他面色如常,才道:“阿遇比我當年可本事多了。”
“我十多歲時跟着師傅下山,用手裏的劍第一次殺了作亂的惡鬼,那時手抖得不像話,半夜裏睡不着,還跑去找師傅大哭了一場。如今想來,可真是沒出息透了。”陸見深看着少年,認真地囑咐他:“若是夜裏怕了,你可以來找師姐哭鼻子,我不會笑話你的。”
阿遇嘴角微揚:“我記得了。”
兩人并肩向胡同外走去,阿遇道:“師姐似乎有所遲疑,是不願動手嗎?”
“倒也不是這麽說。”陸見深想了想,道:“我雖然覺得她有些可惜,但她的确手犯殺孽,況且那是她自己的心願。”
“李秋娘一直苦于鎮上的人不肯尊重于她,我想,至少這一刻,我們可以尊重一下她自己的意思。”
少年的腳步仿佛輕快了不少,他的聲音裏有股難壓的雀躍,“所以,師姐不怪我吧。”
陸見深失笑,“我怪你做什麽呢?”
她揉了揉少年的腦袋,“你可是我師弟,你進山門的時候,我說好要罩着你的。”
少年不僅不躲,反而把頭往陸見深手下送了送,弄得陸見深幾乎要以為她是在揉什麽大型動物。
小鎮上的雨漸漸停了,這場雨融了滿地積雪,青石板上是一塊塊的水窪,清澈的水裏倒映着街邊的酒家小店,偶爾有行人裹得緊緊實實的路過,他們步履匆匆,不知要趕往何方。
兩人默契地沒有人提起鄭家的事,仿佛把那群人忘了一般。
陸見深和阿遇從山腳下提了滿滿一兜的燒雞燒鴨,準備帶給劍峰那一群嗷嗷待哺的惡狼,陸見深與阿遇慢慢地向山上走着,她想起一事,道:“對了,以你眼下的修為,師傅想來很快就會命人開劍爐,要你鑄一柄屬于你自己的劍了。”
“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跟你說過什麽?”
阿遇道:“你說不能讓師傅為我的劍命名。”
他在劍峰呆了這幾年,也知道陸見深當初那麽囑咐他的原因了。頓了頓,他道:“既然這樣,師姐肯不肯幫我想一個合适的劍名?”
陸見深錯愕地指了指自己,“我?”
“這樣的事,還是你自己來比較好吧。”她婉拒道。
少年卻難得固執,“我取名水平極差,與師傅不相上下,師姐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若是與清源道君相當的水平,怕不是要取出個吉祥如意的劍名來了,陸見深思忖了一會兒,道:“不如……長淵二字,你當如何?”
她正待細細與阿遇好好說道說道這兩個字好好的來由,便聽少年迫不及待道:“好!”
他的劍是她起的名字,怎麽會不好。
“以後我的劍,就叫長淵!”
陸見深:……師弟如此看重,真叫她受寵若驚。
也不知小斐為何總向她抱怨小師弟為人性子冷淡,半晌憋不出半句話來,照她看來,分明是個活潑讨喜的少年郎啊。
蒼穹山上的鳥都肥得很,見有人提着香噴噴的吃食路過,忙不疊地從枝頭飛下來,落下陸見深肩上,叽叽喳喳地向她讨要手裏的燒雞吃。
陸見深撕下一塊雞翅膀遞過去,小肥鳥快準狠地叼在嘴裏,撲騰着翅膀就飛走了。
全然沒有半分同類之愛。
“師姐,李秋娘之前問你的話……我是想說……我……”阿遇凝望着她的側臉,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能把話說完全。
陸見深從腰間取下酒壺,道:“有話直說便是。”
少年握了握拳,“我是想問,師姐可曾想過,未來的道侶會是個什麽模樣!”
“噗,咳咳。”陸見深被酒嗆了一大口,狼狽得咳嗽了好幾聲,“你問這個做什麽。”
阿遇把頭垂得很低,發梢隐約地擋着他的側臉,“沒什麽,我就是想知道,師兄師姐們都說,江映師兄與師姐你就很般配,所以,師姐日後會與江師兄結為道侶嗎?”
陸見深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搓了搓胳膊,“我與江映,不是他先戳死我,就是我一劍捅了他。”
陸見深抿緊了酒壺,把它挂了回去,“道侶這事兒,我是真沒想過。師弟你說,尋常的凡人一生短短幾十年,兩人相互扶持着,一生也就這麽過去了。但我們不一樣,結為道侶,千百年就要與一人攜手共度,這中間可能會發生的變故實在太多了,更何況時間一久,沒準那道侶看着看着也就厭了,到時還會生出許多波折來,不如把這事兒省了,反而松快些。”
“再說了,能結為道侶的,必然先前的關系不錯,若結了道侶最後掰又了,兩相見面,豈不尴尬。”陸見深道,“不過我就是随口說說,像師弟你這樣的,來日必有不少仙姝心悅于你,到時師弟若心有所屬,大可請師傅幫你說和說和,成就一樁美事。”
她說完這話,便繼續提着她的燒雞燒鴨,向山上走去。
少年凝望着她的背影,他突然快步追上去,一雙眼亮亮地盯着她不放,“師姐!”
“嗯?”
“如果,如果有那麽一個人,管他千年萬年的,他只看着你,只想與你執手一生,無論再過多久都不會覺得厭煩,那、那……”
陸見深笑道:“倘若真有那麽一個人,與他結為道侶,倒也無妨啊。”
少年的眼神更亮了,他像是一只得到了最喜歡的肉骨頭的大狗,興奮地搖着尾巴,不停地找陸見深确認:“師姐這話是說真的吧,不會、不會反悔了吧。”
陸見深漫不經心地道:“修行之人,不說假話。”
“不是,等等,師弟你跑這麽快做什麽。”陸見深朝前看去,她這位師弟輕快得像只雀鳥,足尖踏過挂着雪花的松枝,提着兩吊燒雞向山頂掠去,又急急地沖了回來。
他在她身前停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朝她伸出一根小指:“說好的,不許反悔啊。”
陸見深失笑,她亦伸出小指與他扣在一處搖了搖,權當是在哄孩子,“好,不反悔。”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遇:你答應過,要我做你道侶的
陸見深:別胡說!我不是我沒有!
沈遇:你自己看!
陸見深:……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許諾是不能瞎許諾的,指不定哪一天,就被人找上門了呢?(? ? ?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