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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蒼穹 六

店家哆嗦着腿不敢動彈, 他隐約地聞到一股尿騷味, 裆下一片濡濕,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被吓得尿了褲子。

而女人冰涼的指尖已經碰到了他臉上, 尖銳的指甲順着他的臉直往下滑, 像是在玩弄一只掌心的老鼠, 把他的皮肉一點點劃開, 店家癱倒在地上, 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女人的手即将破開店家喉管的時候,一道劍光直朝着她劈來,幹脆利落地砍下了她的兩根手指。

那兩根手指一離開女人的身體, 還沒來得及掉到地上,就化作一陣水霧消失在半空中。

店家兩眼一翻, 吓得暈了過去, 一頭栽倒在地,發出咚地一聲, 聽得陸見深都擔心該不會這人沒死在女鬼手裏, 反倒自己把自己磕死了吧。

阿遇雙手飛快地掐了道起勢,陸見深一眼看出,那是一道殺鬼咒。

“等等。”陸見深拿劍柄挑開他結印的雙手,“先別急。”

“師姐?”少年不解地看向她, 但還是順從地将手放了回去。

那女子反倒笑了,她款步向他們走來,從她的眼裏看不到半分敵意,而她身上被水泡開的臃腫和石斑也漸漸恢複成正常的樣子, 等她走近時,她已經接近于生前的模樣。

這的确是個美貌的女子,她生得娴靜溫雅,讓人見之便心生好感。

女子向他們微微下蹲行了個禮,她說話時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裏含着什麽東西,“李氏秋娘,見過二位。”

“觀二位的架勢,是來鎮上收我的吧。”李秋娘不急不緩地道,她仿佛早就預見了會有這樣的下場,連躲避都犯不着了。

李秋娘坐在倒放的竹簍上,輕輕撫摸着她紅裙上精致的繡花,看向陸見深的目光溫柔如水,,“這位姑娘,我先前聽見你幫我說話了,多謝你。”

陸見深搖搖頭:“我什麽都沒有為你做過,剛才還是我砍下的你的手指,當不起你這聲謝。”

“死都已經死了的人,連痛都不曉得了,還會在乎這區區兩根手指嗎。”李秋娘不在意地摸摸那兩根斷指,她拍了拍旁邊那個竹簍,“我很久沒有碰到能像這樣同我說話的人了,生前這鎮上的人見了我,只有滿目鄙棄,死後更是避之不及,看我如看蛇蠍。”

她掠過陸見深,看向她背後警惕地盯着她的阿遇,笑道,“別緊張,我不會胡亂傷人的。”

少年冷笑道:“殺了鎮上那麽多條性命,還不算胡亂傷人?”

“那是他們該死!”李秋娘的瞳孔陡然暈上幾縷紅絲,看得陸見深忙掐了一段靜心咒布在她身上。

“阿遇你別緊張。”見李秋娘逐漸恢複了神智,陸見深方轉身拍拍少年的手臂,“只是說說話而已,不當什麽的。”

“再者說你還不相信我嗎。”她展顏一笑,眉宇間盡是自信,“我要是連只厲鬼都收拾不下來,還有什麽資格做你的大師姐。”

少年勉強點了點頭,眼神卻一直盯着李秋娘沒離開,只要她敢做出半點小動作,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她的頭顱。

李秋娘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在兩人身上流轉,最終付諸一笑。

“你們之前都聽見他們是怎麽說我的了,婚嫁路上,被山匪擄走,沒了清白,卻還死皮賴臉地活下來,明明好命得了鄭家收容,偏偏心懷不滿,死都死了,還要禍害鎮上的人,是不是?”

陸見深皺了皺眉:“旁的且先不提,起碼第一條,這不該是你的過錯。”

“若真有血性有本事,就該去将那些作亂的山匪抓來繩之以法,而不是在你身上發洩不滿,那是無能者才會去做的事。”

李秋娘一怔,随及癡癡地笑起來:“是啊,可惜我當時被豬油蒙了心,連這麽簡單的人心善惡都沒能看清楚。”

“姑娘你信不信,其實……我至死仍為清白之身,我沒讓那些山匪碰我。”

“我爹娘從小教我禮義廉恥,那些山匪想要動我,咬舌,撞牆,我便一一使了個遍,我記得我是要嫁做鄭家婦的,我不願給我未來的夫婿蒙羞。”

“那些山匪拿我沒辦法,見我這般烈性,寨子裏有位老婆婆便出面保下了我,讓我跟着她做些粗使活計,她勸我說,其實我犯不着這樣執拗,我被擄來山上這一遭,就算能清清白白的出去,外面的人,也是不會信的。”

李秋娘眼中全是嘲諷,“我當時信誓旦旦地告訴她,不會,就算旁人不信,我那鄭郎也絕不會是這樣的人。”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之極。”

陸見深道:“我聽店家說,你與鄭家公子并不熟識,可聽你方才的口氣,仿佛并非如此?”

她的掌心有些發涼,若是兩人本就有些情誼,鄭家那位當時的不信不顧,可就太傷人了。

“我與他小時候本是一塊兒長大的,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以後要嫁給隔壁家的哥哥做妻子,後來我家搬遠了,亦時常有信件往來,只是尚未完婚就時常通信,說出去總是于名聲有損,便沒有讓人知道。”李秋娘似想起那段天真年少的過往,唇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又很快化作了眼裏的深恨,“不過我長大後,也曾見過他一面,那是廟會的時候,他偷偷跑來我家那邊的,他穿過花樹向我走來,多好看啊。”

年少的女郎只一眼就許下了半生,她紅着臉回到家,躲在閨房裏寫下那行字——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拟将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少女情絲,盡付于此。

阿遇一針見血道:“你已後悔了。”

“是,我早就後悔了。”李秋娘冷厲道,“早知今日,我當初哪怕是攪了頭發做姑子,也好過來此地受辱。”

“我那鄭郎見了我,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竟然沒死。”

“他從未想過要來找我,更不要說從山匪手裏把我救出來,哪怕我是他指腹為婚的妻子。”

“後來的事情,其實與你們之前聽到的也差不了多少了,鄭郎與我說了那麽多動人的情話,他說我畢竟名聲有損,礙于他爹娘,一時沒法立我為正妻,只能暫且委屈我一下,可他心裏有我,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他的妻子。”

“我信了。”

然而後來的現實卻無情地告訴她,她信錯了人。

她進了鄭家,不說鄭家二老,就連家裏的下人都看她不起,她每天每天把自己關在房裏,因為她一出門,就會看到身邊人那種鄙夷的目光,好像每個人都在嘲笑她,說她是個不清白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居然還能有臉活下去,真是匪夷所思。

更令她無法忍受的,是鄭郎的态度。

從他的眼睛裏,李秋娘看得出來,他是很嫌棄她的,每次她碰一碰他的衣裳,他都會露出那種難以忍耐的神情,就好像她是一個肮髒至極的污穢之物,連跟她呆在同一個地方,他都惡心的很。

他留下她,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将李家剩下的財産納為己有。

李秋娘苦笑道:“一次兩次,我還可以騙騙我自己。可時間久了,我真的騙不動了。”

陸見深無法想象這女子那些個日夜的苦痛,光聽她這些輕描淡寫的講述,她就覺得有股火氣蹭蹭地往上冒,她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垃圾。”

倘若這會兒那姓鄭的站在她面前,她不把他打得去了半條命,她就不姓陸!

陸見深氣惱地往牆上錘了一拳,震下不少碎石。

相比起她來,李秋娘的神情反倒平和了許多,“不要緊,他欠我的,他們鄭家欠我的,我早已向他們讨回來了。”

她話音一轉,輕輕地笑了起來,柔聲問道:“你看見那家院子裏拴着的狗了嗎?”

阿遇道:“果然是你做的。”

趁着人死後,鬼差還沒來及得勾魂,就先将他們的魂魄塞進犬屍內,從此,雖保留着為人時的意識,下半生卻只能作為一條狗活着,是生是死,皆掌握在旁人手裏。

“不應該嗎?”李秋娘反問道,“我聽見鄭郎他爹娘,他和家裏的下人們都是怎麽說我的,他們說,連看家護院的狗都有三分烈性,而我卻連條狗都不如,實在令人作嘔。既然他們對狗如此看重,就讓他們去做狗好了,我看那,他們不是做的挺好的麽。”

“讓搖頭就搖頭,搖尾巴就搖尾巴,生怕我一不高興,就動手宰了他們。”

“不是很烈性嗎,怎麽我看着,他們也沒好到哪裏去呢。”李秋娘像是想起了一個了不得的笑話,讓她捂着臉大笑起來,“你們不知道,我前兩天把鄭家那老太婆附身的狗拉過去,當着他們的面宰了炖成肉骨湯盛到他們面前,他們一條接着一條,叫得多響啊。結果呢,還沒過上兩天,肚子餓了,不就乖乖地把那些肉都給吞下肚了。”

“他們看着我,明明恨我恨得不行了,卻偏要在我面前搖尾乞憐,祈求我能放他們一條命。”

“你們說,這是不是有意思極了?”

陸見深與阿遇面色一變,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鄭家狗盆裏的東西。

陸見深嘆了口氣,她輕輕握住李秋娘的手,将她的手從臉上扳下來,“笑不出來,就別笑了。”

她道:“你恨鄭家人,殺他們就好了,何必還要動鎮上的其他人呢?”

“你不如去問問他們,鎮上還有誰沒在背地裏議論過我,罵我是個不吃廉恥的賤人。”李秋娘輕聲道,“做人的時候憋屈,死都死了,我不願再忍。”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回憶殺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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