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 六
月黑風高夜, 寒風沙沙地吹過山間叢林, 樹影婆娑間,只見林中最粗壯的那顆老樹上依稀坐着一個年輕的姑娘,這姑娘白衣烏發, 一張俏臉映在月光下, 怎麽看怎麽不像個大活人,更別提邊上似乎還能聽見有什麽東西在與她低低地說着話。
啓陽山上統共就只有那麽一間道觀,早些年破破爛爛地, 看着比危房還破舊些,看得人都不敢進去, 這兩年也不知是撞了什麽大運,整間道觀都被人從頭到尾修整了一翻, 就連上山的那條小路都沒放過,現在的道觀看起來威風得緊,即使不信這些的人, 也願意爬山的時候進來看看。
只是如果有人在這檔口上經過,看見了這一幕, 只怕到了第二天,啓陽觀上的道觀鬧鬼的傳聞就該傳遍大街小巷了。
陸見深坐在枝頭,周圍圍着一群瑟瑟發抖的小鬼, 這群小鬼看上去實在可憐極了, 他們每一個人手上都捧着厚厚一疊的卷子,“大,大師……卷子都做好了, 還請大師您過目。”
陸見深把東西從他們手裏接過來,草草地翻了一下,頗為滿意地道:“寫的不錯。”
小鬼們驕傲地挺了挺胸膛。
整片山頭的鬼裏,他們可是最聰明的!
陸見深誇了他們兩句,拍了拍放在邊上那沓高高堆起的冊子,“不如再幫我一個忙,把剩下這一點點也拿去做了吧。”
衆小鬼看着這疊足有半人高的練習冊:……大師啊,您确定這只是一點點?
陸見深肯定地朝他們點點頭,臉上挂着的淡淡笑容落在小鬼們眼裏簡直就像一個逼良為娼的老鸨。
陸見深:良心一點都不痛呢。
小鬼們原本好好地住在後山這塊兒,他們都安分得很,從來不去活人家裏惹事,陸見深偶爾回來,也不會想去找他們的麻煩,心情好了還會燒點紙錢吃食之類的給他們,誰知道某一天,她突然拿着一整套的五三和王後雄跑來後山,詢問他們生前是不是也經常被逼着做這些。
種花家哪個學生不是被小山那麽高的練習冊砸過來的,小鬼們不明所以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複,還抱在一起感嘆了一下當初活着的時候一起念書的歲月,陸見深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這麽說來,你們也很懷念那個時候吧。”
沒等小鬼們回答,她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堆練習冊往他們那邊一推,“正好,我這裏有個機會,可以讓你們重溫一下那段歲月。”
“這些冊子就交給你們了,讓我想想,我周五來找你們取,到那個時候,應該能寫完了?”
衆小鬼:???
不是,他們懷念的是一起上課睡覺下課到處嗨的時光,而不是被人關在一個地方寫那些永遠都寫不完的作業啊!
小鬼們正想找個理由拒絕,然而陸見深顯然沒有給他們這個開口的機會,她轉身足下一用力,身形就遙遙一閃,幾個回身消失在小鬼們眼前。
衆小鬼欲哭無淚地抱着那些天殺的五三和王後雄,看着陸見深臨走前伸手劈斷的那棵老樹。
這是威脅吧,這絕對是威脅沒錯吧??!
這種手段一般不都是我們這些做鬼的吓唬活人使的嗎,陸大師您一個天師還能不能好了!
陸見深沒有聽見他們的哀嚎,她正坐在老道士給她收拾出來的書房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第五百二十八次問自己,當時到底是出錯了什麽藥,才會一時沖動,答應下來要去考那什麽勞什子的天師資格證。
當時從小鎮上出來,慧明師太就跟她提過這件事不止一回,照她的意思,陸見深的本事她可以作保,天師資格雖然篩選嚴厲,但慧明師太是常駐主考官之一,有她作為憑證,陸見深的面試考題大可以免了。至于筆試麽,陸見深尤記得當時師太笑得無比慈祥,肯定地告訴她:“筆試無非就是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都是書上找得到的,回頭我讓人送份資料給你,你把那些東西都給背熟了,旁的不說,過門筆試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兒罷了。”
沈遇清咳一聲,捂着嘴沒有說話。
陸見深忽略了他當時的不自然,還與慧明師太相談甚歡,這種愉快的心情一直維持到她回家的那一刻,看見那一整堆放在一起足以把她家房門擋得嚴嚴實實的書籍。
陸見深:“這些該不會就是慧明師太讓我熟背的‘資料’吧?”
沈遇走上前去翻了翻,淡然地答道:“慧明師太果然很喜歡我家深深,給你寄來的這些東西都是她精簡過的,比去年那次開考時羅列出來的少了足有一半。”
……少了一半都還剩這麽多,怪不得每年天師考核都沒人能通過了啊!
沈遇把門打開,貓崽撲出來在書籍上磨爪子,被沈遇拎着後頸上的毛毛把它丢在一邊,“各家培養的弟子大多自幼開始準備這些東西,有很多都是他們先前就已經背過的,因此考起來也不算太難。”
陸見深:……可她沒背過啊。
誠然,她在蒼穹時也看過不少與道法劍術相關的書冊,可眼下都過去多少年了,他們那個時候的東西放到現在顯然有些不和用了,陸見深皺着一張臉看向沈遇,直白地問他:“有沒有後門可以讓我走一走的?”
沈遇低頭做出沉思狀,半晌才答:“蒼穹戒律有言,要待之以誠,不可弄虛作假。”
陸見深:“……我劍峰幾時教過你這種東西?”
況且他當時做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樣賴着她的時候,怎麽沒見他有記得什麽待人以誠的戒律。
沈遇微微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腰,将人往懷裏一帶,溫柔地親吻着她的耳垂,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調笑的意味,“後門有是有,但是想要賄賂人,總也該拿出點賄賂的禮物來,是不是?”
陸見深:“……”
她從他懷裏鑽出去的動作靈活地像是一尾游魚,一脫離他的懷抱,她就跳到了房間的最角落,警惕地看着他:“不必了,我細細一想,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走後門這種歪招實在不可取。”
“我還是決定自己考筆試了!”
沈遇含笑看着她,臉上似有幾分遺憾。
陸見深果斷離得他更遠了些。
當時說得鐵齒,可真要背起這些東西來,還是惹得陸見深一個頭兩個大,她扒着鏡子照時,恍惚都覺得自己的頭發稀疏了不少,氣得她一口氣往腦袋上灑了一整瓶的生發水。偏還有個沈遇,時不時就穿成那副樣子來她邊上撩撥她一下,陸見深簡直拿他沒辦法,索性趁他出門的功夫,自個兒帶着家當跑回了啓陽山,也好能安心看看書。
只是她沒想到,老道士見她終于肯用些心思在念書上了,頓時就開心得不得了,還搬來這一大堆的東西,時不時就眼淚汪汪地盯着她瞧,叫陸見深連半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時心軟害人吶……
陸見深打了個哈欠,歪坐在書桌前,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一下終于沒忍住,徹底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等她熟睡後,有個男人的身影才漸漸出現在她身側,沈遇看着燈光下她那張熟睡中的側顏,他唇角剛要揚起,又被他強壓下去,板着臉點了下她的頭:“要睡就去床上睡,躺在這裏,山裏風大,容易着涼不說,這麽躺着也不嫌硌得慌。”
他坐在陸見深旁邊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大堆,說話的聲音卻始終放得很輕,像是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姑娘。
次日清晨,陸見深聽着山中鳥鳴的聲音逐漸清醒過來,她翻了個身,手無意地往邊上蹭了蹭,入手的地方溫暖堅實,讓她不自覺又摸了把,這個觸感……還挺熟悉的?
耳邊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摸的舒服嗎?”
“舒服……”不對!陸見深陡然清醒過來,她撐着身體坐起來,最後的瞌睡蟲也被趕得一個不剩,“阿遇?”
“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怎麽不繼續摸了。”沈遇撐着胳膊看她,淺淺地笑了一下,“反正人都已經被你吃幹抹淨了,我是大師姐的人,師姐想摸就繼續摸吧。”
他說着就攤開雙臂平躺在床上,擺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來。
陸見深嘴角一抽:吃幹抹淨什麽的,他确定他不是說反了嗎?
“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沈遇道:“那邊的事情忙完了,我自然要趕過來陪着你備考,片刻都不願耽誤。”
“說來深深準備的如何了?”沈遇勾着她的一縷頭發繞在指尖把玩,輕聲問道。
陸見深聳了聳肩,“馬馬虎虎吧。”
她說着就撲上去掐住了沈遇的臉,“我昨天跟自己打了個賭。”
沈遇被她這麽掐着沒法說話,只好拿眼神詢問她賭了什麽。
“我跟自己說,我要是考試通過了,我就答應你一個願望。”陸見深注視着沈遇的眼睛,“現在你覺得,我準備得怎麽樣啊?”
沈遇呼吸一凝,他突然翻身将她壓在身下,恨恨地往她脖子上要去,臨到最後下嘴的時候,卻只是輕輕啄了一口,“我現在開始,要每天盯着你看書,你一定會通過的。”
陸見深笑容一僵。
她覺得這個賭約,對她自己而言真是相當的不友好。
沈遇說到做到,接下來幾天果真如約蹲在了道觀,每日陪着陸見深念書,也不知他跟老道士說了什麽,惹得老道士一見他就笑容滿面的,仿佛他比粉嫩的錢幣還讨喜。
陸見深被送進考場的時候,心中難得多了幾分緊張,直到她推門進去,看見坐在試場中央的那位監考。
沈遇西裝筆挺,面帶微笑地朝她揮了揮手。
陸見深:……
行吧,她這場筆試估摸着是穩了。
沈遇悠哉游哉地轉悠道她桌前,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桌板,陸見深朝他翻了個白眼,抓着他的手指道:“不是說不好開後門的嗎?”
沈遇義正言辭地道:“換個說法,這叫為了确保達到最終目标采取一些必要的小手段,完全正當合理。”
陸見深無奈道:“行吧。”
“在我開始答題前,能不能先問問我的沈考官,你想要實現的願望是什麽?”陸見深在心裏默念,如果他說出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絕對要把沈遇按在地上摩擦。
“我們已有道侶之實,卻還缺個正式的儀式。”沈遇笑道,“考完試還早,民政局今天開門,該帶的東西我都帶齊了,等你填完這個,我們就走一趟吧。”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遇:我是一條講究儀式感的龍!